卢进的家里空空荡荡的。
他的母亲在他七岁那年去世。为了供养一家人,父亲不得不外出打工。他以前是去京城海滨,后来,国境线彻底打通后,他又去了伊斯坦巴尔和贝尔格莱特。总之,他走得越来越远。
七年前,卢进高中刚毕业的时候,父亲回到家,宣布他要去更远的地方,挣更多的钱。
“那可是土地啊!能拥有一片土地,你们想想看,土地上的天,土地下的矿,都是你的。仅仅做一些简单的事情就行了,就是改造那片土地,种上苔藓。”
临行前,父亲满富信心。他摸着卢进的脑袋说:“我这辈子啊,啥都没给你留下来,真要是去了火星,种了一片地,那片地以后就是你的了。你有了一片地,再怎么样,至少都能活得好好的。”
他就是怀着那样的心态去了火星的。
他并不是不了解那里的情况。
有人劝他:“搞不好可是回不来的!”
他便无所谓地说道:“没关系,我去那里不偷不抢,就是种地。真有那群人,难道还要找上我啊?”
在他看来,自己不惹人,别人也不会惹自己。农民的逻辑很朴实。
父亲话里所说的“那群人”,准确来说,指的是名为新世界的权力组织。
许多人认为,这个组织控制了火星上的一切经济资源,并掌握了相当的暴力手段。
而另一些观点,尤其是主流的媒体则强调,新世界的存在不过是一种阴谋论。
火星上的殖民者虽然已具一定规模,但基本处于自治状态。
除了殖民者们,没有人知道新世界是真是假。一些殖民者宣称,新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他们有自己的法律体系,另一些则矢口否认这件事。
父亲的死和新世界有关么?
卢进不清楚,去了才知道。
卢进收拾起屋子。
这屋子里有很多父亲留下来的东西,就好像他还在似的。
譬如柜子里的乐高玩具赛车,那是父亲多少年前带回来的?卢进想起来了,是他刚刚上初中,父亲从远方回来,把这东西带给他。
那会儿,他已经大了,不适合玩儿这些小孩子的玩具了,但父亲还是执意要求他和他一起把他拼起来。
于是,他们就坐在这张桌子前,拼了整整一晚上,弄错了好多次,但好歹是拼完整了。拼好之后,车就被放到了柜子里,一直落灰。
卢进觉得自己忘记了这辆车子了。但不经意的一瞥,曾经的回忆猛然又泛上来,劲儿大的让他受不了。他去厕所洗了把脸,又继续再次收拾。
他必须得去找到真相,这不是件可以商量的事情。
一周后的傍晚,卢进穿上曾经的制服,别上了航天部的勋章,背上包,敲开了大学时战友曾劲峰的家门。
“老曾,这是我所有的家当了,没多少钱,但你得收着。你要帮我一个忙。”
曾劲峰一看这架势,赶紧把卢进迎进了门。
“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单是那个晚上,曾劲峰就问了不下二十遍,但卢进怎么都不肯说,他将自己的嘴巴咬得死死的。
说来说去,就是请曾劲峰照顾好二老。
“我要是回不来,二老的遗产,也都是你的,不管怎么样,你得答应我。”
“你要到底去哪?你要是去报仇,我和你一起去!”曾劲峰和卢进是过命的交情,拉练的时候,曾劲峰跑不动,就是卢进推着他跑的。他是卢进唯一完全信任的人。
“你得帮我照顾好二老。”卢进反反复复,只讲这一句话。
曾劲峰再也劝不下,已是明白卢进的心意。
不管他去哪里,恐怕都有可能回不来。而且,他是绝不想连累自己,于是什么都不说。
曾劲峰站起来,郑重地向卢进承诺:
“我一定帮你照顾好老人。”
“好,这我就放心了。”
“你真不让我陪着你去?”
“你去了,嫂子怎么办?你愿意帮我这个忙,我便是谢过了。”
曾劲峰没有办法,二人去楼下的烧烤店猛吃一顿,又灌了数两啤酒,才是分别。
多年以后,当曾劲峰想起那个场景的时候,仍然觉得恍惚。自己在大学里的战友,那个老实木讷的侦察兵,竟然在火星上搅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说是影响了人类星际发展的历史也不为过。
卢进打点好一切,阔步来到了殖民者的志愿登记处。
这地方普普通通,跟平常的办事处差不多,大厅里放着一排排亮银色的椅子。
前来寻找机遇的冒险者就坐在这些椅子上,等待着去往那个混乱而又充满希望的遥远行星。他们知道危险,却也看得见幸运归来者的风光。曾经,父亲也是这些人里的一员,现在,卢进同样前来,目的却大不相同。
大厅两侧,均贴着崭新的海报。海报上是一行亮色的大字——
“去火星,去到人类需要的地方!”
大字底下,是层层叠叠的红色小字,讲明了去火星有哪些好处。
卢进穿过那些海报,走向了登记处。
“姓名?”
“卢进。”
“年龄?”
“24岁零3个月。”
“职业?”
“现在是农民了。”
登记员抬头,望了卢进一眼,过几秒才移开眼睛。这是她几天以来看到的,身姿最挺拔的殖民志愿者了。
“你有什么特长么?”
卢进本来想说,自己的枪法很准,跑得也快,跳得也高。但他瞥见那海报上写着的,“让苔藓长满火星的每个角落”,便又改了口。
“我很会种地。”他说。
“嗯,有信心是件好事,你知道要去火星做什么么?”
“种下苔藓,为人类文明开疆拓土。”
“很好,你的资格认定暂时通过了,前去火星前,有为期一个月的训练。通过了训练的所有科目,你就能前往火星了。”
“能不能更快一点儿?”卢进皱了皱眉头。
“每个人都想快点去啊,但该学的还是得学。不学着怎么用火星车,怎么制备氧气,怎么用光能板……”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卢进打断了登记员的话。
卢进急不可耐,但他也没办法跑着去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