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一个月,航行再一个月,两个月过去,还能在火星上找到什么线索么?卢进担心的是这个。
可再担心也没办法,他没门路找一艘私人飞船去火星。
大巴拉着一车有资格的殖民者,缓慢地开往沙漠中的训练基地,卡在公路最高限速以下。
卢进甚至没法叫司机开快点儿,开车的是个人工智能。程序都写死了。
过去的一个世纪,无人化与宇宙航行并进,多出来的人力要么是没有出生,要么就是去了火星。
地球上的人口不再增加,这么多年了,也没有突破一百亿。
地球上的岗位少的可怜。火星更像是个游泳池,那些找不到活的人都摞在里面。反正几亿公里外,是天王老子也管不着的地界。
当然,还是有人不愿去的,那空余的财政支出就养着他们,也不算是笔太大的支出。不过是食物和住所嘛,这个年代早不成问题。
大巴开离了城市,钻入乡村,不一会儿,又跑出乡村,来到荒无人烟的大漠。这大漠是单独留出来的,边缘处都种上了胡杨,仙人掌什么的。这些转基因仙人掌挤在一块儿,肥嫩肥嫩,让人难以想象它们原来是沙漠植物。
大巴沿着公路,朝沙漠的深处开去,不一会儿,城市、乡村和绿色植物就都消失了,只剩下焦黄色的背景。
这已经是地球上最像火星的地方了。
一下车,沙尘就往人的眼角和鼻孔里扑。
周围的殖民者一边咳嗽,一边抠出鞋里的沙砾。
卢进只觉得平常,侦察兵训练的时候,什么环境可都见过了。
早有人在等着他们。
一路,卢进终于见到真人了。
他穿着太空部的制服,左肩上挂着两道黄杠,这说明他是个上尉。上尉显然是个老兵了,无论是他的手还是脸,都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壑。令卢进感到惊奇的是,上尉的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一直延伸到后颈。那看上去是非常严重的事故痕迹,也许是一场太空事故。
“我姓杜,军衔上尉,从火星回来的。我教你们一些基础的技能。”
“训练项目一共三大项,装配仪器,体能训练,在沙漠中种植作物,都到60分了,殖民船就送你们走。”
这训练的模式有点像打卡,什么不懂可以去问杜上尉,考核也是在杜上尉那儿做,通过了就能走。
卢进得尽快去火星,通过训练是必须的。
不过,他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了仪器上。
杜上尉所说的仪器,就是火星上最常见的氧气辅助设备了。来这儿之前,卢进就已经仔细查过这个东西。它并不复杂,内部结构类似心脏,分为了不同的房室。房室之间隔着化学手段吸附的薄膜,薄膜用于过滤氧气外的气体,从而提升氧气的浓度来满足正常的呼吸所需。
这个东西已经有大几十年的历史了,技术成熟得不能再成熟。
如果真是设备频繁出故障导致殖民者死亡,那地球上的生产公司早就倒闭了,光是保险费就要赔穿底裤。
警察的推论大概是对的,父亲明面上的死因不太可能是设备故障。
不如来试试看吧。
卢进拿起辅助设备,背在肩膀上,再将两侧的管道拧紧,插入拨片。做好一切准备后,他按动了开启的按钮,一股轻微的气流从管道中涌了出来。他将呼吸面罩戴上,连接入管道。
是精心调配的空气,带有些许金属气味,但湿度和温度都刚刚好。
没有比这更加简单的操作了,甚至骑自行车都要学一会儿。
氧气辅助设备设计之初目的便是如此,让哪怕最愚笨的殖民者也能够轻松操作。
那什么能让它出问题呢?
卢进将管道拧松,露出了一个极小的豁口。
气流分散了,但还是进入了呼吸器。这只不过是浪费了设备的使用寿命,就像开门开窗再开空调一样。
不管怎么说,也不至于窒息。
那软管呢,软管能轻易破坏掉么?
卢进捡起地上的一粒小石子,将其尖锐的一端对准软管,狠狠砸下去。
软管的表层出现了一点划痕。
卢进摇了摇头,其实不用试也行的,手摸着就知道了,这玩意儿是常见的复合塑胶材料,还是宇航专用。单论测试数据,甚至能顶得住迷你手枪的子弹。毕竟,航天发展的前提就是材料学。同样的材料大量用于军事。
那这背包呢,看上去是合金做的,再试试看吧。如果背包再没什么瑕疵,那父亲的死亡就真的不可能是设备故障了。
卢进把它放到地上,对准,猛得踩下去。
无事发生,只有卢进的脚是麻了。
“你弄不坏它的,别费力气了,真弄坏了,也得赔。”
说话的是杜上尉。
“它是火星殖民的基石,经过了上万轮测试。”
“它从没坏过?”
“可能十万次里有一次?”
“那为什么从火星上送回来的人,死因都是这个?”
杜上尉皱起眉头,抱起双臂,警惕地看着卢进。
卢进立刻判断道,他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每年有很多殖民者因它而死,但它却几乎不可能坏,这不是很矛盾么?”
“以及,新世界是什么?杜上尉,您知道么?”
杜上尉并不回答,只是对其他殖民候选者喊道:“去干你们的事情!”
周围的人都被赶光了,帐篷里的一角只剩下卢进和他时,他才小声说道:“你到底想要干嘛?”
卢进也并不掩饰。
“我的父亲死了,我不相信是意外。”
“所以你要去火星找出真相?”
“你也想劝我别去?”
杜上尉沉默了,他闭上眼睛,回忆起了一些糟糕的往事。
这么多年来,火星从没变过。
杜上尉不确定要不要开口,他也在犹豫。
还有什么理由比查明父亲死亡的真相更正当的么?
“我曾经在中亚战区117侦察旅服役。我们是战友,我得叫您声大哥。”
卢进观察着杜上尉的表情,语气软下来,试探地说道。
这招总是很好使,过去是,现在也是。
过去的一个世纪,这片土地上的军旅传统从未消退,反而是随着星际时代的到来变得更强了——从前,士兵们是面对敌人,把后背交给战友;现在,他们面对的是浩瀚冰冷的宇宙,带来死亡的因素不再是子弹和炮击,变成了失温、低氧和太空事故。相同的是,士兵们都有可能回不来,所以回来的人,就要担起牺牲者的责任。
没什么比战友两个字分量更重的了。
“中亚战区117侦察旅,执行过些什么任务?”
“我不能说,这是保密的。”
“那么你们用什么枪?”
“酷宝儿。”
酷宝儿是那种枪械的昵称,既是枪械型号的前三个字母QBR的拟音,也是描述它尾部圆乎乎的,看起来很可爱。
只有部队里的人会这么叫。
杜上尉自然明白酷宝儿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就是他们那代人造出来的。卢进一说,他的思绪就又拉回到了过去年轻时的军旅岁月。他们把自己的枪当作最可爱的伙伴。卢进就像过去的自己。
“你一定要去火星。”
“我一定要去。”
“即使是冒着死在那里的风险?”
“如果我怕死,就不会是个军人了。”
“你知道离开地球意味着什么么?”
“无所谓,我只是去找出真相的。”
“过来,我来向你演示一下火星。”
杜上尉拿起那个被卢进踩了好几脚的氧气辅助设备。
他随手从身边的床单上扯了点棉花,然后塞到了设备的房室里。
“殖民者们不被允许携带武器上火星,但火星殖民者有自己的酷宝儿。”
杜上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