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卢进的是一名老警察,看上去至少五十岁了。
他一听到是火星上的事情,眉头就紧皱起来。
他简单问了卢进几个问题,譬如他父亲的身份证号,死亡时间,死亡原因等,便打通了火星开拓部的电话。
“嗯,嗯,好的,知道了,是,是有这么一个人对吧,是意外,好的,好的,知道了,谢谢。”
卢进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只能听到老警这一头的应诺。
不一会儿,老警挂下电话,轻声叹了口气。
“开拓部和航天部的口径是一致的。你的父亲,卢克平,是因氧气衰竭而死,没有他杀的痕迹。”
“这不可能,他每次出发前都会很仔细地检查设备。”
“也许他那次正好忘了,他已经54岁了。我也这个年纪,我们会忘记一些事。”
“他不会忘的。”
“你怎么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就会忘?”
老警不再开口,只是静静注视着卢进。
“有他死亡时的摄像么,能证明是他忘记了这事儿么?”卢进继续问道。
“火星上不是这里……那里……那里不可能有录像。”
“没有录像如何证明他是设备出了故障的?”
老警站起来,并不回答卢进的问题,只是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卢进跟上。卢进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也跟了上去,他来要一个结果,不可能放弃。
哪怕没有结果,也算是一个结果。
老警来到楼梯间里,这儿没其他人,只有一盏昏绿色的紧急出口灯闪烁着。老警站在那出口灯旁边,掏出一根烟。
“不,谢谢。”卢进拒掉了烟,“您是想要跟我说些什么么?”
老警见卢进不抽,也没了兴。他将烟掸到地上,一脚踢开了。
“孩子,我是看你可怜,才跟你说这些话。”他说道。
“我都听着。”卢进对警察素有尊敬。他的祖父也是名军人,后来转业当了刑警。
“火星最远的时候,距离地球4亿公里,哪怕最近,也是5500万公里。”
“什么意思?”
“万象城距离春城,700公里,那儿会发生十几起恶性谋杀,但春城的警察没有任何办法。即使是两国的跨国合作,也很难处理一些影响较小的案件。而火星到地球,是万象城到春城的数百万倍。你明白这是一个怎样遥远的距离么?”
“所以,没有办法了?”
“火星的土地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为了刺激开拓者移民,各国法律商议规定,殖民者改造的土地属于殖民者个人,这件事你明白不明白?”
“当然明白。”
“那你也理应明白,当你父亲选择去火星时,他就已经接受了这个风险。”
“什么样的风险?”
老警又摇起了头,叹了口气。
二人无话了半分钟,卢进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是来要个结果的。
老警看向卢进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着无比坚定的决心。那决心让他犹豫了,如果他说出真相,那这个孩子是不是也要去火星?但他瞒过他呢,将他打发走,难道他就会善罢甘休么?
半刻后,老警终于开口。
“氧气设备故障,窒息而亡是火星上最常见的死因。”
“我的父亲不会……”
“所以,每个开拓者都会非常小心地检查自己的氧气设备。但这么多年以来,死亡率却从未降低过。”老警打断了卢进的话,“氧气设备——是不会自己出故障的。说得更清楚点儿,死亡原因只是火星那边儿汇报过来的结果,不管是怎么死的,都用这个理由汇报,汇报完了,就没人能去查!”
卢进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这可能是一场伪装成意外的蓄意谋杀。
而且这样的谋杀很可能是经常发生的,只是落到了父亲的头上而已。
正如老警说说的那样,火星的土地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而是纯粹的私人所有。
那里是一个纯粹的,弱肉强食的世界。
就像十七世纪大航海时代的加勒比海一样,海盗与官兵,冒险家与走私客,所比较的并非是道德的高低,而是力量的强弱,混乱压倒了秩序。大航海时代早已过去,人类早已在海洋和大陆上缔造了法律。而现在,星际时代的早期,历史重演了。殖民者们去往距离地球上亿公里外的另一颗行星时,将再次用鲜血缔造新的秩序。
“我再跟你说一次,殖民者比你知道更多的事情。当你的父亲去到那里的时候,他就已经接受了这个风险!每年,都有很多人来报案,他们在火星上的亲属死于氧气设备的故障”,这远远高于正常的概率,但我们管不着。”
“你们管不到?”
“那里是火星!火星!你明白那是一个怎样的距离么?全华国,从南到北,不过是5500公里,从地球到火星的距离,是五万个华国叠起来,五万个!”
“我懂了,谢谢。”
卢进已经彻底明白了老警的意思。
他弯下腰,将地下的烟捡起来,擦了擦灰,重新递回了老警的手里。他感谢这位陌生的警察,他至少对他说出了真相。
“孩子,你听我一句劝吧。”卢进正要走时,老警喊道,“航天部会给你的父亲颁发勋章,保险公司会将钱赔付给你,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
卢进转过身,淡淡地说道:“这当然不会结束。”
“最后一个建议,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听我的。”
“什么建议?”
“别去火星。”
卢进摇了摇头。
他的眼眶通红。
他的心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