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青草环绕在我周围,下垂的草尖交错在我的视线中,透过草丛的缝隙,我能看见高大的树干发着淡淡紫色的光芒,那些大大的枝丫互相交错在一起,仿佛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暗色调的浮桥。我缓缓坐起来,四处望了望,大雨与雷电都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安静的树木与围绕在树木中盘旋的光点,它们就像有生命一样不断绕着巨大的树干打转,我站起身走进树干旁试着伸手去捉住它们,而那些光亮便瞬间穿过了我的手掌,它们除了发出了光亮外,既没有结构,也没有实体。
“森林,”我望着由树木由远及近组成的绿色褐色的大网,“我终于来到这里了吗?”
“不可思议,”那个声音响了起来,“你的意识中还有这样的景象吗?”
“我不知道,这些景象完全不是我的意识创造出来的,我的意识时时刻刻在充斥着人文暗示的环境中被雕塑,那些暗示建造出了无与伦比的宏伟城市,我们在当下接受到的一切现代观念,都充满了宏大的经验论调与震撼人心的群体力量。”我说,“可是,可是这些森林......似乎不需要建造,它本来就是这样,它们自然生长,不需要任何东西来限制。”
“你说这些才是你诞生时你的心灵最初的景象——不是一张白纸般的荒原,而是一片森林,长满了自然早已注定的生物?”它说。
“人是一种毫无特权的动物,”我说,“但恐惧不也是自然的创造吗?”
“嗯......不得不说这里的景象让我有天然的熟悉感,只是我始终回忆不起来,”它说,“我不知道我是在何处诞生,但我的形态已经完全被内化了,如果失去人的意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也许你会变成你最初的样子,”我说,“一头怪物的样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它说,“负面情绪与恐惧密不可分,那些海里的东西只是一种形态而已。”
我轻轻点了点头,尝试着向前继续走,树木的光线很暗,我被迫小心翼翼地试探。我的脚步在脚底的落叶上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那些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喧闹,我很害怕自己吵醒了什么,很快我就发现这种想法并不是杞人忧天。
散发紫色光芒的树上开始出现淡黄色的光亮,但那些并不是无意义的光点,它们听着声音飞到我面前——一只又一只的飞蛾,大小大概是正常的三四倍。它们不攻击我,也不发出声音,只是环绕着声源扇动翅膀。它们全身都能发光,发出一种温馨而稳定的光亮,让我足以看清楚前方是巨石,坡地还是悬崖,于是我加快了步伐。
大约走了几百步之后,在左手边的森林中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叫声,声音并不算大,但足够让我听清楚,我转头向那个方向走去,果然,前方出现了小小的光亮,我走得越近,光亮便越大,最终,我抬头就能看见在山坡的一处悬崖顶上,一个巨大的物体在不停发着光。我一步一步向上爬着,那些发光的飞蛾紧紧跟随着我。在我爬上最后一个石块之后,我看到了它,那样让人叹为观止。
我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麋鹿,我的高度只到了它的腿的三分之一处,它优雅地站在现在的平台上,眼睛注视着我,它散发着天蓝色的荧光,光线并不算强,但却似乎能穿透很远,我能清晰看见它身上的皮毛。还有那个奇迹一般美丽的大角。
“你好,迷路的人。”它说道。
一时间,无论是我还是我的恐惧,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的声音不同于之前的叫声,浑厚,深沉而苍老。
“如果你想知道你应该到哪里去,”它接着说道,“你得先知道你想做些什么。”
“吟游诗人告诉我我的无意识在向我求助,”我说,“可是似乎这里生机勃勃,完全没有我存在的必要。”
“吟游诗人?你见过他吗?”它说,“他创造了那边的世界,却把你扔到这里来?”
“那边的世界在追杀我。”我说。
“是这样么?”它说。
“我一直在逃跑。”我说。
“果真是这样,一切都失控了,”它说,“和我来吧,这里并不生机勃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时每刻这里的树木都在减少,而那边的城市则在不停的扩张,越来越快。”
“森林和城市难道在同一个世界?”我说,“城市周围全是荒原。”
“森林就是最深处的荒原。”它说,“人们以为自己能掌握自己的感受,就像城市随意在荒原上大兴土木,只有在某些时候人们才会意识到森林的存在,那是一种悲观的感受。”
说着,它迈开步子向山上走去,我跟在它身后,飞蛾跟在我身后。
“无意识并不欢迎意识的干涉,意识总认为自己能够控制人们的身体,最后不过是早早晚晚的自杀,事实是,从头到尾人类都在调和着二者的矛盾,时而是明显的,时而是细微的,但森林永远不能消失,永远不能变成高楼大厦的垫脚石。”它说,“小心点,闯入者,这里不仅有你需要的和需要你的东西。”
我顺着它的步子扒开低处的灌草,从叶片的缝隙里钻进去,他就出现在我面前,坐在学校人工湖边的椅子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晚自习考试前突然冲出教室躲到这个地方来,我走到他身边,面无表情地说完了老师让我说的话:“回来吧,老师让你把情况说清楚。”
“闭嘴。”他说,“我不需要你们可怜我。”
“我没有可怜你,”我说,“我只是不想在外面等你,太热了。”
“那你走吧,你传个话,就说我就在这里坐着,什么也不想干。”
盛夏的树林在夜晚不仅没有吹来凉爽的晚风,反而有数不清的虫子在时断时续的鸣叫,它们的古怪调调在混浊的空气中稀释不干净,紧紧地粘糊在我的耳朵上,怎么也抹不掉。
“走吧,虫子太多了。”我说。
“那里的虫子不是更多吗!”他突然站起来,对着我咆哮着说,“我还能到哪里去?”
“你很伟大吗?”我说,“只有你一个人在痛苦?”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每天不言不语的自顾自学习,你们不过是为了你们那点不值钱的未来!不值钱的未来!”他说,“梦想?都是废话!我只是希望我能让自己,让我的爸妈不用那么累,让我家里能过的好一点!所以呢?我拼命学拼命学,你们不还是压在我头上?你呢?每天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为什么比我分数高?有谁在乎我?整个班级,整个学校,平常说的有多好听,只要一和成绩沾边,全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螨虫,除了疯狂就是疯狂!”
说着,他愤怒地甩了一下右手,转过身向湖边跑去,一下子我就明白了他想要干什么,我起步冲到他身后,两只手抱住了他,然后把他压在我身下,他没有做什么抵抗,也没有想要挣扎起身,他开始大哭起来。
“我好累......”他呜呜咽咽地说,“我太没用了。”
“每一个同学都很忙,他们自己的事都够他们苦费心血了。”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你不至于做这样的事。”
“对不起。”他说。
“和这个没关系。”我说,“我不会夸人,我现在夸你你也会觉得我高高在上,可是你看,我也没什么朋友,还总是被叫进办公室,我也不是什么第一第二的学生,做错的题目也有一堆,不会的知识点更是数不胜数。”
“那我更是废物了,”我放开他后,他坐起来苦笑着说。
“我也是废物。”我说,“大家都是废物。”
“你比我好一些。”他说。
“好吧,”我回答,“比你好一些的废物。”
他笑了一声,我也陪了一声。就在这个时候,那声清楚的虫鸣响起,响过上下课的铃声。
贰.
“这是虫子的叫声吗?”他惊恐地看向我,我有些发懵。确实,那个声音太大,太清晰了,伴随着浓厚的颤抖与拖音。我转头试着找到声音的来源,接着我又一次听见了那声鸣叫。
“它在那里,”我指着我前方的树林,树木没有遮掩住蓝色的光线,叶片之间透露出淡淡的光斑,“我看见它了。”
“我想回去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在外面待了太久。”
我没有回头看他,而是一个人向深处走去。人工湖很多年没有打理,杂草丛生,我缓缓拨开草丛,从两棵大树之间走进去,它就躺在我面前,浑身散发蓝色的荧光,它的翅膀缺了一个大口子,似乎让它无法飞起来,它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告诉我它并没有死去。
我直愣愣地看着它,腿也迈不动一步,这只蓝色飞蛾庞大的超乎任何生物学的预估,“这不存在,没有这样的东西。”我告诉我自己,一边用手用力揉搓自己的眼睛。
“你看到我了吗?”它用它尖锐的声音说,“你终于看到我了。”
我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我不会攻击你,我受了重伤。那些小虫子们想吃了我,它们疯狂的吸我的血。”它说,“告诉我火在哪里,朋友?我不能就这样死去。”
好不容易等到我恢复了行动的勇气,没有理会它,我便转头向后跑去,那位同学早已经不见了人影,我跑到正门的喷泉才停下,用膝盖支撑着手臂喘气。
“我不应该会出现幻觉。”我想,扭过脖子远看那片树林,我感觉还是能看见蓝色的光线,那就像它的声音一样环绕在我的耳畔。
看着眼前发着黄光的小飞蛾,我猛然反应过来了它的模样。
“这是我的无意识森林,我好像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些飞蛾了。”我向大麋鹿说道,“我的记忆,那个最荒诞的部分,我没有忘记。”
奇怪的是,大麋鹿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开始飞速奔跑起来,我在它身后尽力追赶它,可是我和它的距离越来越远。
“怎么回事?”我大声向它呼喊。
“狼。”瞬间,它不见了踪影。
然后,我听见了嚎叫,声音就在我身后。
我惊得大叫了一声,不假思索地向前奔跑起来,身后于是也传来脚掌踩踏叶片的声音,不同方向也不同轻重,我感受得到它们与我的差距在不断缩短,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狼,但我丝毫不怀疑如果狼群在这里追杀我,我毫无胜算。
就像许多电影里的情节一样,我还没跑多远,就被石头绊倒在地,顾不上喘气和平衡呼吸,我想立马站起身来,一头体型巨大的狼已经压在了我的身上,我听见了它厚重的呼吸,它的唾液滴在我的肩膀上,牙齿向我眼睛靠近。而在我的周围,狼群很快完成了包围。
“这下完蛋了。”我想,惊讶地发现梦中的自己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我感受到了我自己的胸膛正在被残忍的撕咬着,伴随着背部逐渐增强的凉意,其他的狼也向我扑来。
“你快要醒了。”那个声音说道,“巨兽没有吃掉你,总有东西要吃掉你。”
我强忍着疼痛,奋力想撑起自己的身体。
“你怎么还能用力?”它说,“你已经快要死了。你的使命和任务完全就是虚无。”
我的手臂,大腿,肩膀都被不同的狼压着,但只有背部一阵一阵的传来痛感与腥甜的气味,其他的狼只是盯着我,没有别的动作。
“它快要啃到你的心脏了。”那个声音说。
背上的狼还在有规律地撕咬着我,终于,我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痛感也在减轻,进而变得麻木。
“结束了,”那个声音说到,“什么求助,使命还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泡影,你的灵魂依然要在恐惧的痛苦里醒来,那这一切又是何必呢?只是为了满足你的可笑的自我感动?”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既没有睁开眼时的光亮,也没有梦里的景物。黑色紧紧包裹住我的身体,一种轻微的挤压感让我全身不适。
“你还会再写诗吗?”霎那间,我听见了吟游诗人的声音。
“对不起,”我叹了口气,“我失败了。”
“你还会再写诗吗?”他又问了一句。
“我已经离开梦境,”我说,“我要醒来了。”
“你还会再写诗吗?”他依然在问,音调都没有变化。
一阵沉默,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会再写诗吗?”
“你还会再写诗吗?”
“你还会再写诗吗?”
慢慢的,他的话语中开始参杂一些其他的声音,有男有女,有的年轻有的年长,那些声音由小声的嘀咕变成了正常的倾诉,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喊叫。
“已经连续上了两个月课了吧......”
“下午放学我真的想睡觉......”
“鉴于居家学习效果不佳,我自愿周末以及节假日在校托管......”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没考好......”
“什么时候能够放假呢......”
“我想早一点睡觉......”
“我实在是做不来这种题目......”
“你们能不能不要每次考出我考不到的分数还在我面前说自己没考好......”
“我是什么班,你是什么班?”
“我一定要拿到第一名......”
“我一定不能跌出前十......”
“结果不重要,拼尽全力的过程才重要.....”
“我怎样才配称为拼尽全力......”
“你考出好成绩,我们在亲戚面前才有面子......”
“你去一个好大学,我们家就不会受欺负了......”
“光宗耀祖......”
“你这样和答案较劲,受伤的还是你自己,答案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把一切爱好都全部放下......”
“连想玩的念头都是罪恶的......”
“我在这里庄严地宣誓!在最后的一百天......”
“是我还不够努力吗?我还要怎样努力才行......”
“我睡不着,我连睡觉都做不到......”
“能不能让我听听歌啊......”
“能不能不要在卧室里装监控......”
“对不起,是我天生太笨了吗......”
“为什么他们记得这么快......”
“今年的难度比去年有所提升......”
“本科线还在上升......”
“为什么他们一个城市就能招一千个学生,我们一个省才招几十个?”
......
在远处的远处,依稀有摇滚的呐喊声传来。
“你还会写诗吗?”
我静静地听完了那些嘈杂的声音,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黑暗,我就这样漂浮在一处虚无中间,既不在沉睡,也不是清醒,仿佛在现实与虚幻之间有着一个变化的结构,人们一会儿走在现实中,一会儿走在想象中,结构像是光与夜的接线,迷茫的灵魂会在其中永远迷路,一遍又一遍。
大桥正在崩塌,
你看,
瓦砾,钢筋,绳索,炸裂在了半空的天使身上,
他们的翅膀被染成了灰黑色,
石像鬼趴在钟楼的顶端,
把时针向回拨动,
倒退了,
那些装点着多云的天空与干燥的晚风的枯萎的幻想,
退回了最丑恶的,
最卑微的,
最孤独的,
盔甲里。
就在这个时候,
他为我弹起了只剩一半的电吉他,
酒杯漂浮在空中,
来吧,
干杯,
我们那些忘不掉的悲哀,
与做不完的梦,
什么时候死去,
什么时候腐烂,
什么时候堕落,
说
谁在乎?
谁在乎?
叁.
“啊,你醒了呀。”她背对着我说,“为什么会在睡着的时候吟诗呢?”
我看见周围依然树木丛生,光线从她的身前射出,泼洒在树叶的表面与灌木的枝条上,她穿着一件虎皮外衣和似乎是动物毛发织成的裤子与厚厚的皮靴,遮住了原本涌向我的光线。
“我......在哪里?”我躺着两棵树之间的吊床上,试着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果然,我的后背一阵刺痛,“我还在做梦吗?”
“它告诉了我你被狼群攻击的事情,”她往我身后一指,“你好,我是这片森林的猎人。”
我回头,看见了那只漂亮的大麋鹿,心里略过一丝不快:“你不是早就逃走了吗?”
大麋鹿眯起眼睛看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要责怪它,它在帮助你,”她转过身说道,“是你的无意识在攻击你自己,你迟早要面对它们。”
“我快被咬死了,”我平静地说,“我的意识,我的无意识都想要杀死我,我究竟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我不知道。”
“狼群只是你无意识的一部分,就像城市只是你意识的一部分一样,它们代表不了你任何层面上的灵魂,无论如何,总有东西能支持你继续走下去。”她说。
“为何它们,那些要消灭我的东西都那么强大?”我问。
“因为它们是外部世界的映射,你的生活缺少勇气与力量,每日每夜忧郁与恐惧都与你形影不离。”她说。
她走到我的身边,被她挡住的篝火进入我的视野,我感到身体正在回暖。
“你受了重伤,”她说,“你能回来,这是一个奇迹。那么,你想到这片森林里来做什么呢?”
我向四周张望了一会,尴尬地笑了笑:“有人告诉我森林在向我求助,但我也不知道是怎样。我差一点就死了。”
“在你的梦境里,只有你自己才能杀死你自己。”她说,“既不需要狼群,也不需要铡刀,当你对自己彻底丧失希望与信心的时候,你就能醒来。”
说完话,她走到篝火的另一边,在一处空地中间躺下来,大麋鹿缓慢地走到她身旁,乖巧地坐下来,不久,她就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已经睡的太久,还是后背的疼痛让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我仰望树木之上的天空,天空好像比之前更加漆黑,没有星星与月亮,直到在我的背后,那些之前伴随着我的黄色飞蛾一个接一个地钻了出来,它们在我的眼前慢慢飞舞,有些能飞上低矮的树枝,有些从一个叶片飞向另一个叶片,温暖的黄色光球弥漫在充满泥土气息的空气中,我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景象,这个世界没有星辰,它们组成了流动的繁星。
我想着,想到我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有过一段无比真实的虚无的记忆,想到那个我除了倾听之外做不了任何事情的地方,想到吟游诗人的声音与那些嘈杂的声响,它们仿佛一种召唤,召唤着我写出了一首真正的诗来,那首诗的每一句话,仍旧清晰的镌刻在我的脑海里,奇怪的意象拼接着阴暗的事物,如同保罗·策兰怪异句子中诞生的超现实被强加在我眼前。
只是,那么多嘈杂的声音我无法忘记,带着哭腔的抱怨,嘶吼与自我否定,以及另一个视角下坚定而无情的控制与监管,它们仿佛来自两个不同纬度,从不相交,也从不理解。我知道我们都不得不生活在现实中,也终究要回到现实中,试卷,课堂,竞争,排名,分数,身体,精力,爱好,理想,快乐,未来,这些让我们沉醉其中又悄然回避的东西,将伴随着我们在阳光下睁眼的一瞬间,带着无边的困意粗暴地降临。
所以,我的灵魂究竟在求助一些什么呢?如果我就这样醒来,我不得不继续努力的麻木着面对数不清的劳而不得,数不清的争吵,数不清的监视与数不清的孰是孰非。
也许在我面临抉择的瞬间,我并不想就这样窝囊地苏醒,我还要为一个目的而继续昏睡下去,就在这一刻,我依稀摸到了那个目的的轮廓,它是一个大写的“不”字,它是一个略带倔强的否定,否定着我们肩上所有的否定。
“你还没有睡着吗?”突然间,她走到我面前,眼睛一眨一眨地问道,“我想起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睡着的时候吟诗呢?”
“那不是我在吟诗,”我说,“那是我的灵魂给我最后的暗示,尽管它是如此晦涩。”
“不,它一点都不晦涩,”她说,“我明白你的诗句,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理由,或者说,你灵魂的理由。”
“我的灵魂还不愿意让我这样醒来,我还要做一件事,”我说,“我要否定所有在梦境中否定我的东西。”
“想和我一起去打猎吗?”她笑着问道,“那些追杀你的狼,它们依然游弋在这片森林中。”
“不行!”时隔许久,那个声音又传过来,“你的伤还没有好。”
我忍着疼痛从床上轻轻跳下来,说道,“走吧,从它们开始。”
她随即吹了一声口哨,大麋鹿走到我们面前跪了下来。她蹬了几下大麋鹿的身体便骑上了它。她清澈地看了我一眼,用手一拉我的衣服,我便坐到了她的身后。
肆.
“你偷偷跑出来的?”
我推开心理咨询室的门,大声喘着气,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我。他的个子不高,体型偏瘦,带着一副眼镜,使他年轻的脸庞上多了许多斯文的气息。
“哦,不是。”我说,“我请过假的。”
“最近高三的学生来的很频繁,”他调整了一下身体的朝向,正面对着我说,“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我想到那只蓝色的大飞蛾,尽力去告诉自己那纯粹是一个幻觉而已:“我有一些疑惑。”
“请说吧。”他平静地说。
“我觉得这个地方不合理,”我说,“不管是老师,同学还是制度都不合理。”
“这么说你压力很大啊。”他说。
“不是,我理解不了这些东西,”我说,“所有人都告诉我老师们很敬业,很负责任,可是我只是感觉到他们在机械地灌输我们知识,然后无止境地侵吞我们的假期让我们不停地埋头刷题,最后他们说,他们这样做比我们还要累,我们应该感激他们,我不明白;我的同学们,他们每天疯子一样地做题,提高自己的分数,压下来别人的排名,说到底不过是拿其他人的梦想换取自己的梦想罢了,他们逼迫几乎每个人都要像他们一样学习,却说什么自己这是幸福的追梦人,我不明白;这些制度,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头发,着装,甚至青春期朦胧的情感都要被禁止表露,我不明白。”
“这些问题都有同学零零散散地来这里抱怨过。”他说,“你想听听我的答案吗?”
我默认地望着他,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其实在每个学校都是这样,这不是我们学校的问题,你们有些人对于奇装异服有兴趣,有些人又渴望电子游戏的娱乐方式,还有些人在这里追逐他们的爱情,说到底都是对于高压生活的反抗,很多学生在高考结束后对于这些问题的态度就缓和了不少。你们的老师或父母只是单单从你们行为中指责你们——在我看来,这是完全不可取的,这些同样不是你们的问题,任何一个人在高压下都被迫会去找发泄的出口。”
“发泄?”我问道。
“这个词没有褒贬的含义,人终究是一种动物,很多时候我们心中会有一个很长远,很宏大的目标,但那没办法解决当下时时刻刻会出现的心理危机,所以我们急切需要一种能够及时给予我们意义的东西——早恋,电子游戏之类的可以触碰的享受就会成为最好的安慰剂,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他说,“我不反对你们做这些。”
“那成绩呢?我们毕竟是学生。”我说。
“这个问题最终是死局,”他说,“我之前所说的一切,都是尽量站在理性的角度,客观的叙述一种现象,但是你一旦提到成绩,它就变成了一个现实问题,那么我之前所说的都作废了。你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一种错误又正确的生活方式。”
“所以说,我们知道这件事的对错,和我们对这件事现实上的态度是两回事?”
“是的,我们不得不这样做。”他说,“有些东西不是一个人可以改变的。”
“这句话对我也没有什么意义。”我说。
“不,我的意思是与其与这个这些东西争论不休,不如关注你自己,”他说,“你有什么爱好吗?”
“文学,电子游戏,足球或是赛车?但是已经没时间去做了,”我说,“每天都很忙,忙着与别人竞争。”
“有时候我想,你们这些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不去把精力花在更纯粹的学习与创造上而是彼此消耗,真的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他说,“你可以做的更个性一点。”
说完话,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明信片一样的东西递给我。上面印着一幅画,色彩模糊,色调明快,画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
“你欣赏过美术吗?”他说,“这是莫奈的画。”
“很好看,”我说,“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呢?”
“你应该去找回你自己,你需要成绩是因为你希望你可以以此避免在社会中被迫迷失自己,但如果你在高中就已经接受了自我的迷失,以后所有的所谓热爱与兴趣都会变成你完成功利目标的舍弃物,就像壁虎丢弃尾巴一样果决而没有负罪感。如果你的生活中最后只剩下了对于功利的渴望,那么那种崇高的感受将会离你而去,因为那个绝对富有意义的你自己已经在现在被你抑制与否定了。”
“找回我自己?”我问。
“你多久没有在你想做的事情上感受到毫无顾虑的快乐了?有多久你的生活不曾加入新的元素了?”他说,“去得到它们,让你自己快乐起来,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很多事情你没有看过,听过,想过,做过,你不需要拯救你的同学,学校,你需要拯救你自己。”
当我走回班里的时候,那只大飞蛾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只是我不太确定它是不是单纯的幻象了,它的蓝色光亮与巨大翅膀清晰地浮现出来,深刻绚烂又美丽动人。
“啪!”它倒在了一片灌木丛中,两条腿不止地抽搐,而头上已经被利箭贯穿,血液染红了一旁的树叶。
“最后一只。”我看着她得意地说,“被我解决了。”
她从我身后向我走来,两只手分别提着两头狼的尸体,背上挂着长弓与箭袋。
“看来你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真奇怪,每杀一头狼,我背后的痛感就会消减。”我说,学着她的样子走到狼的身边,吃力的搬动它,把尸体扛在肩上。
“解决心理创伤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它们然后杀死它们。”她说,“当然,这只是你潜意识里的创伤罢了,那些一直被你压抑的东西躲到这里来,逐渐变成吞噬你的恶魔。”
“我的心灵可以变的完全健康吗?”我问。
“森林里的生命永远不会减少,这些狼群的灵魂会变成其他的东西,也许会变成猛禽,恶兽甚至妖魔鬼怪,也许会变成蟑螂,蚊子与苍蝇,无论如何,这片森林不会有纯粹的健康,你只能让阴暗角落里的肮脏不会膨胀再膨胀最后摧毁你的精神。”她回答道,“只有死亡才会绝对净化人的心灵。”
“我并不想死。”我说
“那就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她望着远处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他要来见你一面,”她笑着说。
“谁?”
她在身后重重地推了我一下,我向前一个趔趄,等我再转过头地时候,她与狼都不见了。
伍.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曾经看过的远方,似乎有一个紫色的光点出现在天际的角落,它一点一点向我移动,接着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炸裂开来,紫色的碎片挂满天空,仿佛梦境里的极光。
忽然,两座雕塑从天而降,伴随着轰隆轰隆落地的巨响,它们完美地分列在我的左右。我环顾四周,两座雕塑一座是酒神,另一座则是太阳神。
“停下!”时隔许久,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我必须离开。”
“你知道什么?”我问道。
“我不愿意见到他,”它说,“他是一个怪物,一个十足的疯子。”
“他是谁?”我继续追问。
那个声音不再回答。
“我好像听到了一些不友好的对话。”一阵轻笑从我身后传来,我猛然转过身。
他的身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很难去形容,让人几乎很快就会忘记,但是他的眼睛,充满了戏弄,嘲讽,热情与深度的眼睛,在与我对视的一瞬之间,就永远刻在了我的记忆中。
“你是谁?”我问,“为什么能听见我们的对话?”
“这片森林里的事情还不够荒谬吗?”他说,“你还在做梦吗?”
我顿了一下,缓缓说道:“呃......我想是这样的。”
“那么你就是在梦境里去询问别人的身份了,多么可笑啊,你自己的梦境里还会有谁呢?”
“所有人都说他们就是我本身,可这毫无意义,如果你的到来只是玩一个恶作剧的话。”我有些不耐烦地回复他自做高明的回答。
“我来事为了你的苏醒,”他说,“你是不是不准备醒来了?”
“我在这里的使命完成以前,我不能醒来。”我说。
“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使命了,”他说,“这里只有残破的枯木与老树,快要饿死的松鼠与狐狸。”
“我的无意识向我究竟在求助什么?”我问。
“一个健康的心智。”他说,“但它不是在这里炼就的。它不需要你不停的追逐,像巨人追赶太阳,你一路前进至此,只可惜这里只有毫无力气的狼群供你取乐。”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的无意识的怨恨被你压制下去了,它们没办法再变异成更恐怖的怪物,这很好,但是这些怨恨并不诞生在这片森林里,空气里弥漫着毒气,而毒虫的巢穴你却全然不顾。”
“巢穴?”
“无意识的世界听过情感与意识世界联系,那座城市里腐朽悲哀的气氛才是森林里杀戮与血腥的源头,气息通过情感延伸到这里。”他说,“这片森林向你求救,它的病原体依然在遥远的地方自我腐烂发臭。”
“你希望我离开这里,回到那座城市?”我说,“可我手无寸铁。”
“火。”他说,“火焰可以毁灭那座城市。”
“我恐怕只能点燃篝火。”我说。
“不,那座城市会自己燃烧。”他说,“你看见这里的飞蛾了吗,它们经常环绕着你,实际上,每一群飞蛾只能跟随你很短的距离,然后它们又会回到书上栖息,而另一群飞蛾则会准确地填补它们的空隙,它们时时刻刻渴望着光与热,就像这个世界一样,它没有太阳,但它无比渴望太阳。”
“所以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我说,“离开这里,烧光那些虫子?”
“你必须要这么做。”
“我从那里逃出来,”我说,“那份恶心的体验太过于强烈了。”
“你终究要死在这里。”他说完,随手一挥衣袖,一阵沙尘扬起,将他和雕像全都卷到了天上。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无神地在森林里游荡,猎人就仿佛鬼魅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脚印。我注视着面前一个接着一个的大树,它们又变得如此单调而无力,如果这片森林会越来越小的话,这些树木又能有多少寿命呢?树上栖息的飞蛾,巨大的麋鹿,是否会和我一样被视为异族而遭到残酷的虐杀?
“请你们离开这里。”在我的左边依稀传来了猎人的声音,我警觉地蹲下来移动到不远处的灌木之后,透过树叶,我能看见猎人骑在麋鹿上,对面是一小队士兵,看着他们的衣着,我瞬间就明白了他们的来历。
“他在里面,”士兵中领头的队长戏谑地说道,“那个逃跑的胆小鬼一定在里面。”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她冷静地回答,“但你们不该出现在这里,这是我知道的。”
“你要拿出守护神的威严来了吗?”队长说,“这片森林已经没落了,你比谁都清楚。”
“恐怕还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她说。
“我们需要在这里进行搜查。”队长说。
“我希望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说,“这是不被允许的。”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他说。
看我不说话,他又接着说道:“中午提前半个小时上课,晚上延长一个半小时放学是我们学校高三的传统,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说的。”
“我晚上要跑步,中午要看书。”我说。
“请假可以让你的父母来说,你的父母同意我没有任何意见。”他说,“今年是最后一年,你还没有进入状态。”
“难道还不够吗?这两个小时就那么重要?”我说。
“在高三,每天学习十四个小时才算及格。”他说,“你必须紧张起来,从现在开始。”
“我不会来的,您放心,”短暂的沉默之后,我平静地说,“我对做一名合格的学生没有任何兴趣。”
陆.
我拨开堆积的士兵尸体,冲到她面前,用手擦拭着她手臂上的血迹,她倚靠在大麋鹿的腿边,重重地呼吸。“你受伤了,”我说,“这里有没有消毒的东西?”
“守护神祈福过的泉水是最好的疗伤药,”她吃力地站起来,“这一点皮肉伤算不了什么。”
“我去取来泉水。”我说。
“我还不至于走不动路,”她说,“这片森林是我的孩子,我和它同生共死。”
“为什么要隐瞒我?”我说,“你知道我就在这里。”
“你还有你要做的事情。”她艰难地笑了笑,“他已经告诉你了吧。”
“那座城市。”我自言自语地说。
“今天只是一支先锋小队而已。”她说,“他们不会就此罢休,森林不是你逃避现实的庇护所,躲在你自己里躲得越深,你就会越脆弱。”
说完,她慢慢地骑上麋鹿,消失在山谷里。
那天,我在森林里走了很久,我看见发光的飞蛾在树上穿梭,又逐渐暗淡,我看见大树淡紫色的光线下还有无数细小的生命在蠕动,飞舞,繁衍,当我登上山脊线的高处,我第一次看见远方那个蓝色的都市,那里充满了忧郁与痛苦,毒虫蔓延在钢铁的缝隙中,把失败者变成悲鸣的孤魂。最后,我走到了她休息的篝火边,她的伤势正在好转,血液凝固,伤口结出了棕褐色的痂。大麋鹿没有睡着,它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仿佛看到了我的过去与我的未来。
“你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我说。
“是的,我一直在观察你,”它说,“闯入者,你该离开了。”
“我会走的。”我说着,转过身背对着篝火与她的身体,这时大麋鹿来到了我的身边。
“你可能需要更快一点。”它跪了下来。
我毫不犹豫地骑了上去,它站起身,向荒原疾驰而去。我们跨过河流,树木越发稀疏,灌木变成草地,草地又变成不毛的荒地。
远行是一种非常有趣的体验,我们一点一点的看着远处的景物变成触手可及的风景,再看着远方不停变换出新的景象,拉近又拉近。我骑着车在傍晚的河岸边漫无目的地移动时,满脑子都是这种浪漫的想法。请假的理由有很多,但是为一场没有目的的游荡而离开学校,确实是一件疯狂的事情。城市里所有熟悉的街道与建筑在一个不熟悉的时间点变得似乎有些陌生,广场舞的嘈杂,小孩的哭闹与商业街华灯初上的绚烂在我的脑海里早已变成了历史的印象,在此刻或者前一刻却又神出鬼没地在我的意识里闪烁而过,既没有让我思考,也没有让我感叹。只是那一瞬间一瞬间的惊颤体验,在一个早已习惯规则与一成不变的日常的心灵里生长出了许多难以捉摸的意象,它象征着自由与美丽,感觉与想象,可没有实体。
落日于大桥底下淹没在黄昏的大河里,余晖把橙色的光线映照在云彩的正面,逆光的云端变成了浓厚的紫色,在城郊的天际隐隐浮现出浅红色的光边,夕阳与霓虹彼此交织,再消逝在单车的背后。晚风柔和地吹拂在我的发梢,告诉我在冷冰冰地校灯之外,光芒还有自己最美妙的姿态。
顺着大路,两边的低矮楼房变成了辽阔的田野,在田野的对面又是星星点点的灯光。我望着前方遥远的广告牌,看着它在逐渐暗淡的灯光下来到了我的身前,我继续向前骑行,靠着路边,高大的草丛轻抚着我的脸颊与手臂,小小的虫群在低空中环绕成或大或小的圆圈,有时候撞在我的身上,便立即四散开来。
不知道骑了多久,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城东的工业区,灰白色的工厂上竖着高高的烟囱,断断续续地向外吹着淡淡的雾气。锈黄色的角落之上有小小的窗户,宽敞的马路上没有多少大型的卡车,而工人们陆陆续续地从工厂走出来。
年长的工人沉默着骑上电瓶车,头也不回地回家,年轻的工人却在打打闹闹,有的还在欢快地唱着歌。他们三三两两地集聚在一起,没有疲惫与无奈的感受。那些充满朝气的人们会是老工人的过去?还是老工人是他们的未来?我不清楚。只是这些工人的生命中总感觉有什么与我们同构的,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受到的一切期望,辱骂,仇视与担忧,如同蜘蛛网一般纠缠不休。就像我楼下的那个环卫工人一样,无论冬夏,无论雨雪,他都在无声地劳作,带着他黝黑的皮肤与淡淡的白癜风,他们不是故事的主角,他们就是故事本身。
“我们不歧视那些低端劳动者,职业没有高低,”父亲说,“但他们的收入,与他们的地位,这是实实在在发生在你身边的不公。”
“总要有人去做,”我说,“对吗?”
“也许他们会被替代,在某一天,”他说,“但我不希望是你,不希望你来承受这一切。”
“我明白,”我说,“太残忍了。”
“这当然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说。
太阳落下,夜色暗涌。我望了望来时的路,静静地站在灯光下的大道上,风在我的身后,我与他们的距离忽远忽近——我不想变成一个冷漠的怪物,即使我不知道真正的怪物是什么样子,即使我不敢说出任何辩护的话,即使我的父母、我的老师都理直气壮又合情合理地把我向上推,推到看不到他们,他们也看不到的地方。
眼前干燥而单调的路面在夜色下不断加深,落日死亡之后,还有什么能让绚丽的颜色重现在我的眼前?于是我继续向远处奔去,远离我所熟悉的景色,远离我所厌恶的教室与楼道,远离我所无可奈何的被定义的人生,那时候的我想要一直骑,一直骑下去,直到柏油路上开满紫罗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