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我踏上城市的主干道时,过于安静的气氛不禁让我打了一个激灵。那些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都变成了清一色的青蓝,广告与投影也像程序出错一般变成了一片蓝屏,没有声音。
“拿好你的火把,”大麋鹿说,“这是森林的财富。”
“我们需要一个更宏伟的地方,”我说,“走,我们去把他们烧个精光。”
大麋鹿的头轻轻下垂,又突然抬起,向前疾驰,我紧紧抱着它的脖子,随着它身体的起伏摆动。
“你要去哪里?”我说,“你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
“我的历史比这里悠久得多。”它说,“那些该死的大厦什么时候出现,在哪里出现,我一清二楚。”
它保持着极快的速度直行或转弯,跨过转角与街道,鹿蹄的声响一次又一次的敲开了楼房上的窗户,尽管我没有带上红纸,居民们却也没有再变回人形,那些甲壳虫伸出它们丑陋的头颅,眼神紧盯着我们的身影,触角在窗框上交错敲打。那些毫无表情的眼神中包含着与我第一次看见的所不同的东西——在鄙夷排斥之外的恐惧。只是它们永远都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移出半步。
“奇怪,”我看看四周说,“士兵都不在城里吗?”
“也许他们都到森林里去追杀你了。”它说,“我不希望那片绿色被破坏,但这对我们是一件好事。”
“她......猎人会怎么样?”我问。
“小虫子们可杀不死神灵。”它回答道,“我们快到了。”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究竟在何处,远方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正在越来越近,大路变得更宽,黄金悬挂在路边的椰子树上,反射出犀利的光亮。
“这个城市还有这样的地方。”我说,“实在是违和。”
“皇宫。”它说,“你的心里住了一位高贵的皇帝。”
“它想让我生不如死。”我说,“我想起来了,那个肮脏的虫母。”
“来吧,我们大干一场。”它说,“这里可不应该这么华美。”
我下到地面上,走上一层一层宝石的台阶,宫殿的一边,华丽精细的斗拱与木柱支撑着黄红交映的楼阁;在另一边,科林斯石柱像巨人的双腿一样高耸,纯白色的殿堂前默默地趴着斯芬克斯的雕像,而正对着我的主殿,则仿佛来自华丽深渊的巨口,在奢华与雄伟的幻象里准备把人的勇气一点一点侵蚀殆尽。
我把火把用尽全力向宫殿的深处扔去,黑暗的底色吞噬了火焰向外延伸的火舌,在光芒散去的瞬间,寂静悄悄地蔓延。我退后到大麋鹿的身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庞大的宫殿。
“没有人能在我的梦里加冕。”我轻声告诉我自己。
果然,沉默的宫殿发出了激烈的回响,燃烧的火光再一次迸发出来,横梁与柱体开始坍塌,黑色的浓烟直冲天空,熊熊燃烧地烈火发出巨大的声音,对于我们,就像天使的吟唱。
我骑上麋鹿,向后一步一步离开,火焰生长的速度超乎我们的想象,它从宫殿主殿爬到两侧的建筑里,在向外疯狂的扩张,把周围虫子的住所纷纷化为灰烬,我看见火光被点燃的尸体,听见撕心裂肺地呼喊,它们无奈地在扑面而来的死亡中茫然失措,最终停止思考。
“让大火把你们的监狱熔化成流动地汁水!”我大声喊道,“一切从头再来!”
火焰在那时变成了我心中难以言表的发泄与安慰,它是那么旺盛地在燃烧,像沉寂的陵墓里奔流的灵魂,像安静的礼堂中散落的理想,也像死气沉沉的日子里永不凋零的向日葵,我渴望破坏抹消或是摧毁,用火焰把我曾经所有的胆怯与懦弱都点燃,再看着它们挣扎着堙灭。“破坏的欲望就是创造的欲望。”毕加索如是说,我愿意去创造,创造一个更伟大的自然,创造一个更永恒的太阳,创造一个更独立的自我。
“反抗,是最深重的堕落!”
突然间,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像长矛一样刺进我的心灵,在声音之后的,是盖过火焰的巨响的浪潮声,我向海洋的方向望去,一面巨大的水墙正在逼近这座城市,接着我向后面转身,我看见数不清的士兵排成方阵堵在我来时的路口,一个体型肥硕,头戴皇冠的巨型甲虫骑着黑色的灵马,每一只手上都握着树木制成的法杖,肆意地操纵着海浪的方向,一下子我便愣在原地。
“我想我有机会再说话了,”那个声音传来,“你无法英勇无畏地面对你的失败,恐惧会无孔不入。”
士兵们整齐划一地向我靠近,手上握着绳索与步枪,麋鹿叼起呆站在原地的我,奋力向虫群冲去,我感受到它奔跑时的颠簸,以及它浓重的呼吸声,它们都在变得轻微,变得低落,只有枪声在变得刺耳,变得密集。
我跌落在陌生的道路上,远处是铺天盖地的海水,海草在水墙里狰狞地舞动,它们缠绕住企图战斗的火焰,把大火恶狠狠地包围,撕碎,歼灭。
很快,大浪席卷了城市,巨兽随着浪潮重重地砸倒在我的面前,虚无的嘴巴一张一合。
“反抗,”它拖着长音说道,“是最深重的堕落。”
贰.
我被关在高塔里已经度过整整十六个换岗了——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监管我的守卫都会换上另一批。没有补充的食物,没有干燥的衣服,我的头发与胡子肆无忌惮地疯长,高空的寒风透过小小的窗眼向监牢里扑来,带来潮湿而又酸腐的奇怪气味,寒冷的气息像锋利的刀刃把我的皮肤划出一道一道血色痕迹,针扎般的疼痛使我不得不用尽全力紧缩身体。
大麋鹿被士兵们用枪弹射出了大大小小的窟窿,我看着它的尸体被八个士兵拖向大海里不声不响地沉没,它身上的蓝色光芒被血雾染成了紫色,紫得发黑。我不知道猎人现在在哪里,士兵似乎没有捉住她,无论如何,是我不经同意便带走,害死了她的麋鹿,我对不起她。可是现在我也不过是一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寒冷正在坚持不懈地消磨我的意志,每天恐惧的声音都环绕着我不停地悲叹,我的精神已经跌进了最深的谷底,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崩溃,我想。
一阵上楼梯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是铁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在我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一个身穿长袍的虫子走进了我的牢房,它把它点燃着青绿色鬼火的蜡烛放在铁门口,双手并拢,做出宗教祈祷的样子来到我面前。我漫不经心的望着它,它的声音在我失焦的视线里分裂成了两团光球,之后又摇摇晃晃的合并到一起,再分离。
“可怜的罪人啊,”它说,“你快要死去了。”
“我还不想死......”我嘲讽地对它说,却引来一阵激烈的咳嗽,“......这是我的梦境。”
“我们都是你的一部分,罪人,”它匀速地说,“皇帝准备对你动用酷刑。”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说,“你们的皇帝还比不上一头狼。”
“一刻不停歇的惩罚,终究会让你倒地求饶。”它说,“我来,是为了让你更从容地死去。”
“你想要我怎么做呢?神神叨叨的死虫子?”我挖苦地问。
“辱骂是严重的罪过,身为神的侍从我可以假装没有听见。”它又做了一次祈祷,“罪人,你应当主动放弃希望,也许你现在就能死去。”
“看吧,你还是要走那一条老路,你没得选。”那个声音又钻出来说道。
“死虫子,你知道吗,我读过很多死亡的故事,无论是加缪的,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那些主人公在死刑的前一天,心理活动是那样复杂,对生命的渴望是那么强烈,对自身命运又是那样无可奈何,”我说,“可是现在,我完全没有那些感受与乱七八糟的想法,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罪人啊,说出来吧,让我听听你最后的呻吟。”它慢慢靠近我,触角几乎要挨到我的额头,我闻到它身上独属于虫子的古怪气味,剧烈的恶心感飞速袭来。
“在我的梦里,该滚蛋的是你们,死虫子。”我强压着呕吐的欲望,用力将一口口水吐到了它的大脑袋上。它先是定在原地,之后便开始嘶吼与惨叫,我看见它的头上不断冒出白色的烟雾,流出浓稠而深绿的汁液,它倒在地上抽搐不止,没过多长时间,它就化为了一滩烂泥,散发着腐败垃圾的臭气。我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反胃感,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奇怪的是,我既没有呕出胃液,也没有呕出血液,只有闪烁的光流从我的嘴里流到了地面上,覆盖住了地上肮脏的汁水与难以忍受的臭气,随着时间的流逝带着虫子的毒液缓慢地蒸发,逆着大风飞向了窗外的天空。
“腐烂的走狗。”我说。
“你的牢骚都发了将近三年了。”他在我的对面坐下,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越到最后就越是疯狂。”我说,“哪里都可以当教室,微机室可以,录播室可以,图书馆也可以,一天保底有七八张试卷要写,还不包括作业。假期就是半天,还是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三个月才有半天。”
“你们的老师很敬业呀!”他笑着说,“这是不是非常经典的说辞?”
“我不敢妄加嘲讽。”我说,“老张就是被这群敬业的老师气走的。”
“你说的是之前转去省城教书的那个语文老师?”他说,“我听过他一节课,他的语文素养绝对超过这个学校任何一个老师。”
“老张太喜欢他的语文了,他想把对语文的热爱全部倾倒给我们,他教我们电影赏析,小说理论和哲学观点,举办辩论会,诗歌会,结果联考的平均分却是倒数。”我说。
“背板更好用,我听说零班的语文老师没有不这样做的,铺天盖地的素材积累,层层叠叠的答题模版。”他说,“那个老师太清高了?”
“我愿意做他三年的学生。”我说,“但他却做不了我三年的老师,真是好笑。”
“你倒还有闲工夫为别人打抱不平,”他说,“考不好我们自己都一样要被淘汰掉。”
“哎呀,我们还是别想了吧。”我试着转换话题,“还有两次联考就要高考了。”
“我现在是一次差过一次,”他也顺着我的话说,“我听到学习和考试就头疼。”
“精神内耗?”我说,“我每天想东想西,就会厌恶学习和考试了。”
“无意义的思考才是精神内耗。”他说,“我这是英雄主义。”
我们两个都大笑起来。
“怎么样?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返校自习的路上,他问我说。
“我想,我不能就这样放过我经历的一切。”我说。
“这可需要十足的勇气。”他说,“你还这么年轻。”
“我知道,”我回答说,“但是我看见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不能说谎。”
“希望你能找到一条恰当的方法。”他说。
“你呢?”我问,“你准备与它和解吗?”
“我的成绩太差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明白吗?”
我感觉有无数支箭矢穿透了我和他的心脏,把我们血淋淋地连接在一起,而我们又不得不分开。
“但我相信你,”他说,“你不会被收买。”
“每次说到这里,我都很难受,”我说,“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理科白痴就是这么糟糕,”他苦笑了一下,“这怪不了别人,是我运气不好。不过,如果以后我有机会的话,我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我和他一路走到教学楼的分叉口,像平常一样道别,不同的是我在楼梯口又一次透过防盗窗的铁栏杆向他的那栋楼望去,他似乎也望向了我,晚霞在他的身后,云彩上残留着橙黄色的线条,只是两道窗口把美丽的黄昏分割成规规整整的碎片,每一幅景色都必须是矩形的形状。
叁.
大概是高考前两天吧,父亲难得的邀请我陪他去大河边上散步,我们两个顺着堤坝的线路走出了城,河岸上平坦的草地在风中形成一层一层的绿浪,几只老牛慢条斯理地在远处吃草,偶尔还有狗吠鸡鸣传来。
“紧张吗?”他转过头看着我,“学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场。”
“还好吧。”我说,“我难得可以休息两天,等到考试再说紧不紧张的事。”
“你们老师临时补课你不准备去了,对吧?”他问。
“哪有高考的时候上晚自习的道理?”我说,“太荒唐了。”
“我一直想和你说这件事,”父亲找了一个干净的平台,拉着我一起坐下来,“当然,不是你补课的事情。”
“哦?”我随口一问。
“现在你也十八岁,是一个成年人了,说实话,很多事情我不好再插嘴多说什么,你要自己承担你的责任和义务。”他说,“我和你吵过很多次,但我永远没法指望你变得和我一样,有些路我没走过,我不知道那是一条直路还是一条弯路,我们做父母的,只是希望孩子以后可以不用吃太多苦,仅此而已。”
我点点头,没有回答。
“你对应试教育反对的观点和逆反的姿态,我在你的年纪还不曾感受过,我知道它肯定有不合理的,不公正的地方,但我已经老了,我要支撑一个大家庭的生活,我没法像你一样无所顾忌,能理解吗?”他的眼睛有些泛红,“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不要发生变故,不要发生意外,我们大家平安健康就是最好的生活。”
“我知道,”我说,“可是我不是你,我还没有那么多压力。”
“你不应该有那么多压力,你是一个年轻人。”他提高了声音,“之前我反驳你是因为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现在一切都快结束了,你大可放开手去做一些事情。”
我抬头,略带惊奇地望着他。
“我也年轻过,”他说,“谁年轻的时候不是天不怕地不怕?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我觉得赚钱特别简单,到处都有机会,我说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小县城,去大城市闯出一点名堂来,我的想法就这么简单,你们这一代也许和我们想法不一样,但有一件事应该是不会变的:如果你想改变一些东西,你就应该趁着年轻大胆去做。”
那天我们在大河边坐了很久,聊了很多东西,从我的童年聊到我的现在,然后我们走到滩地上找石头打水漂,我的石头在水面上弹了八下。
“我还是会坚持下去。”我说。
我被它们装上脚镣和手铐,压在木板的桌面上,我面前的大虫子穿着大礼服,带着血红色的领带优雅的把刑具一字排开。
“放心,硬抗是没有用的。”它说,“你差不多毁坏了整个皇宫,你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才行。”
我没有做什么挣扎,看着它们忙前忙后却只是为了驱逐一个不该出现的外乡人。
海水没有退去,我能听见海浪浩浩荡荡的声响周期性的起起落落,我想象外面的景象会是什么样子呢——高楼大厦被冲倒,虫子们无家可归,四散而逃,鬼魂从缝隙中被释放出来,在半空中漫无目的的飘荡,巨兽不停的捕食着近在眼前的食物,把见到的一切都灌入虚无的大嘴里。而皇帝却不急着把海浪召唤回去,它正在整理仪表,以防错过对于我的审判。
“怎么样,都处理完了吗?”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接着一张丑陋而肥胖的虫脸便贴在我的眼睛上,“我们又见面了。”
我向他用劲啐了一口,发现我们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
“你还想杀了我吗?”它狂笑不止,“你还是保留一点体力吧。”
这个动作确实好像耗尽了我最后一丝力气,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合上,黑暗笼罩着我。
在黑暗的中心,一块紫色的光块突兀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它逐渐膨胀,中间的光团向边界处移动,空出了中央的空间,我难以置信地看见我自己的投影就在这片黑色的空间中,他正在徒步荒原走向城市,左顾右盼,神情充满了疑惑与恐惧,霎那间,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热爱在我的心中灿烂地盛开,我不顾一切地向我自己飞奔而去,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了他,我感受着他在我怀里的温热的感觉。
“我爱你!”我对我自己说道,“我爱你!”
我们在沙漠里虚弱的前进,
我们说,
要找到我们热爱的东西,
它像夏夜的星辰,
像冬天的炉火,
像清晨的白露,
像黄昏的晚阳,
它像这个世界唯一的礼物,
后来,
我们走向子夜,
走向怨鬼与幽灵的坟墓,
走向邪灵的眼睛,
与食尸鬼的肚子,
却一无所获,
明镜与日晷,
记录我们的时间与生命,
它们叽叽喳喳地说,
对自己笑一笑吧,
糊涂的醉汉!
痛恨自己的人,
就是最大的刽子手。
“醒醒!”我仿佛听见了吟游诗人的声音,“昨天过去了。”
随着眩晕感的散失,我半昏半醒地睁开眼睛,一束微弱的光从昏暗窗口外的夜空中照射进来,恰好照到皇帝的脸上,它立即僵在原地,狂笑的表情诡异地定格不动,我向外张望,看见窗外夜空呈现出淡淡的黄色,那束光既不同于城里的灯光,也不同于森林里飞蛾的光,它还很弱小,忽闪忽闪地钻进来,并且缓缓向我移来,我伸出手,抓住那奇迹般的光束,生怕它会溜走。
肆.
“所以,我想要做什么呢?”
“我想要记录下我们的生活,你们的生活,他们的生活,我想要让人们知道,我们在经历着什么,抗争着什么,我们面对着怎样的抉择,怎样的偏见,怎样的不解,我们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我知道我们都看见了,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我听见了我的哭声,也听见了你们的。”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当其他人的努力化为了泡影,当他们的前途变得飘忽不定,当他们向楼梯一样被我们一层一层向下踩时,我们为什么会有成就感?”
“我们究竟在自豪些什么?我们究竟在感动些什么?我们究竟在庆幸些什么?”
“我们的热爱,不是看着自己活着,而是看着别人死去?”
“我们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我们的仇敌?”
声音安静下去,于是,崩塌了。
关押我的高塔,在光芒的照射下剧烈地震动,石板分裂成两半,向不同的方向倒下去,层与层之间彼此错开,地面上扬起波状的尘灰。
我被深深埋在废墟之中,却不可思议地神智清醒,身体只有几处皮外擦伤,皇帝与它的仆从都似乎消失了一样。我仿佛还能听见外面的巨响。
“接受我对你的祈福。”我看见吟游诗人穿过废墟中的黑暗向我靠近,“它让你再活一次。”
“又一次,你救了我。”我说。
“是爱拯救了你,就像你曾经的问题一样,”他说,“世界充满了恐惧,爱让我们变得崇高。”
他走过我对你身边,消失在另一处的黑暗里。我盯着他消失的地方,那里形成了一个红色斑点,向着四面八方发散着热量。那些压制我的石板,木柱与钢铁水泥开始冒出五颜六色的烟雾,环绕着红点升华到更高更高的地方。
光芒慢慢地照进这片空无一人的废墟底部,提醒我这个严丝合缝的铁皮盒子生长出了开口。我顺着废墟的坡道向光芒走去,从开口出吃力地爬了出来,站在了废墟的顶端。
黑蒙蒙的天空变得无与伦比的蔚蓝与明亮,一个耀眼的太阳挂在我的头顶,一切都在它的照耀下熔化坍塌,化成烟尘与雾气。到处都是这座庞大雄伟的都市的残破废墟,高高低低的虫鸣此起彼伏,城市的洪水已经被晒干,奄奄一息的巨兽趴在早已干涸的街道上吐出混沌的污水。
“结束了吗?”我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这个该死的梦。”
我的身体一软,向前扑倒过去,在我彻底昏死过去之前,我直视着头顶正午的太阳,热烈而强壮。
......
“这片地方会毁灭吗?”
我听到了他在离开这里前最后的疑问,多么天真的想法。在这片森林里我看到了太多的日出,太多迷茫的灵魂与数不胜数的追杀,死亡或是逃脱。可事实是,这里的每一个东西都不会死去,消失的只是它们在梦境里的映射,有些失败了,被打入最深最深的地底,而有些被遗忘的则再次冉冉升起。
我骑在大麋鹿上看完了壮美的日出,即使它早就被抛弃在大海里,朝阳从海平面上露出火红的头颅,在墓地连接天空的尸体之间不可阻挡地升起,乌云转瞬即逝,通红的火烧云聚集在太阳身边。
森林里的飞蛾飞到大树最高的树梢,它们的光芒在阳光面前似乎太弱小了,嗜血的野兽都躲在阴暗的巢穴里等待夜晚降临,而鸟群则重新开始歌唱。
白昼总是充盈着活力与希望,然而,没有永无止境的极昼,太阳会落下,鬼魅,怪物与虫族依旧埋伏在幽静的暗穴中,他们同样享受着不死的权利。
这颗年轻的心灵还太过稚嫩,他尚且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城市会重建,皇帝会复辟,巨兽的族裔仍旧等待着他的恐惧将他的灵魂送进虚无的大口中。只要他的心脏还在倔强地跳动,他的生命还在一步一步走向下一个时刻,他就永远不得不与这些丑恶与恐怖交流,谁猜的到他下一次来到是在什么时候呢?也许就在明天,也许很久很久。
如果你问我:他的做法正确吗?我其实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有的灵魂累死在后山上,有的在巨兽口中破碎,有的在狼群撕咬下投降,有的在高塔上自尽,他们都能回到现实,那个生命力旺盛的家伙只是选择了一条最漫长,最未知的方式——用太阳焚烧自己。我不觉得这和正误是非有什么关系,他消失得很浪漫,很绚烂,他与他自己的黑夜同归于尽。
可能,如果有一天,我们的灵魂都在看到太阳之前苏醒,我们如此成熟,我们的人生像计算器一样把每一步的得失计算的一清二楚,我们的财富与前途变成不可触碰的无价之宝,我们把一切与生存相矛盾的热爱与冲动都贬低为痴笨,我们从不愧疚,从不抵抗,从不牺牲,从不与众不同,从不装傻犯蠢,我们的世界会变得更好,也可能,它不会,我们这个种族会走向灭亡。
......
我又一次睁开眼睛,熟悉的天花板,窗台与窗外明媚的景色告诉我这是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昨晚的暴雨已经过去,闹钟还有一分钟就要响起。我仿佛听见了上课铃声,广播体操的音乐与晚自习的钟声,它们交错在我的脑海里混乱的撞击。这时,一只飞蛾飞过我的眼前,阳光照在它的翅膀上,我伸出手,却没有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