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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
    壹.



    暗黄的土壤伴随着脚步声进行轻微的摆动,蓝紫色的光线投下隐约的光影,偶尔有水滴低落的声音围绕在风沙周围,海浪起伏传来淡淡的回响。



    我已经走过了一开始的土堆,继续向更加深处的内陆走去,我清晰地看见遥远的地平线上黝黑的山体轮廓,那些山体与后山的形态完全不同,它们更加宏伟,更加粗犷,仿佛自然的力量留下的怒吼。山体的背后散发出略微可见的绿色光线,呈扇形形状散射到天空中,云彩便化作怪异的漩涡,不声不响地旋转。



    我离城市越远,那些霓虹万变的景象产生的情感就离我越远,而荒原的空灵寂静则不顾一切地将我拥入怀中,只有风沙的噪声时时刻刻在提醒着我我不是走在一片虚无的不毛之地。我又想到那个诗人说的话,一种缓缓归来的疑惑慢慢重新爬满了我的心头,“多么讽刺啊,”我想,“我被莫名其妙地抛在这个世界上,而这个世界诞生的唯一意义就是让我离开。”



    也许是我走得太快,或是过于疲劳,我的脑子里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想我似乎一直在接受别人的指示,我想我是否痛恨这个梦中的幻境,我想我是否真的明白现实有多么重要。直到我撞到一个大石板,我才回过神来。



    我往下看去,不知不觉身边竟然有许多青色的火焰在悄悄地燃烧,接着火光,刹那我就被吓了一个激灵,那个石板分明就是一个小小的坟墓。我立刻转身向四周望去,不知怎么我发现自己走入了一个乱葬岗,零零散散地坟墓像无人捡起的垃圾一样到处出现,有些挺直着板身,有些甚至已经倒在了地上,还有些被破坏得不成样子,有趣的是,那些墓碑后面并没有埋葬用的土堆,而是每个坟墓中心出都连接着一个小细绳,绳子从坟墓中延伸想无尽的天空。我顺势向上仰望,直到我看到在每个绳子连接处与天空之间都穿着一个人体,那些身体结构完整,只是毫无力气,松弛地向下垂着,手臂在轻微地飘动,在人体周围,纸幡与纸钱粘附在连接天空的绳子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我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而在我看见面前的墓碑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时,一切惊讶都全部转化为了恐惧。我的坟墓没有连接人体,空空的绳子孤孤单单地摇动着,然后土地开始鸣叫起来。



    “我一定不能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穿过了空气,奔涌而来。



    “你不得不这么做。”父亲久久地盯着我,被抑制的怒火在他严重生长,散发出青色的光线,“你不能越来越差,你的排名一直在后退。”



    “我以为我可以对抗这些......”我带着哭腔地呜咽着说,我满脑子都是三天前联考时自信的样子,那些幻想与自大的情绪在此刻全都化作了最好的讽刺,伴着黑夜无声地嘲讽着我。我倔强地认为我不应该加入题海这场疯狂地厮杀,那些教辅资料,名校试卷,不停的被分发下来,有些人一个星期就能写完,有些人甚至还能继续买书店里新出版的教辅习题,下课铃不过是开始新的刷题阶段的号角,放学也不过是短暂的改变地点罢了。



    被压缩至极的杂余时间,被安排妥当的日常计划,几乎所有时间都被完全投入进无尽的习题之中,不停地思考,不停地想,不停地比赛,互相攀比着做题的速度,睡觉的时间,分数的高低,老师的青睐。



    是的,我选择了拒绝,我按时下课,按时休息,我只完成老师的任务,即使这些任务也使我感到身心俱疲,我不能理解周围这些近乎疯癫的氛围来自哪里,什么时候开始产生,又在什么时候才会消亡,我害怕,却又无法改变。然而,这场分数的狂欢并没有等我来调整,越发频繁的发挥失常与一步一步的后退像冷冰冰的墙壁一样把我和清醒隔开,当父亲看着我的眼睛时,我再也不敢对我的不满做出任何解释。



    “我辛辛苦苦地把你送进重点高中,不是让你天天自我感动,天天就只知道发牢骚,就知道自暴自弃!”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亮,狠狠地扎进我混乱的大脑里,“我们全家为你做出了多少牺牲?你就这样回答我们?你还想不想读书?”



    “别和我说什么你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母亲走进来皱着眉头说,“你吃不了苦,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我不想做任何回答,恐惧与痛苦包裹着我,我只希望第二天来得再慢一点,我不愿走进那个班级,我不愿遇见任何一个人。



    “吃不了苦?”父亲冷笑了一声,“现在不吃苦以后就等着吃更大的苦!”



    “高中就算累了?高中就让你受不了了?”母亲说,“你就一直退步吧,一直退下去!看看你以后能干什么!”



    父亲走到我的书架边,随手拿起一本斯坦贝克的《愤怒的葡萄》往地下一扔,我清晰地听见了纸张撕裂的声音:“你看书看了什么?书里面就是教你放弃前途?就是教你和父母冷战,啊?”



    “你不能输!听到没有!别人能忍受你为什么不能忍受?”



    “我不能输......”我轻声重复了一句。



    “我不能输!”



    那个尸体从地下爬出来扑向我时,不断嘶喊着这句话。



    貳.



    我向后退了几步,一只手支撑在坟墓的上端,一只手摸索着可能找到的武器,尸体依然在向我狂奔而来,我依稀能在腐烂的面庞与身体中看到自己的轮廓,它让我对这个该死的梦境充满了未知的惊讶:鬼魂,甲虫,僵尸,巨兽这些乱七八糟的灰色事物都无一例外地指涉着我本身,仿佛我才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却又在这场幻境中被追杀。我试着向后继续退后,可是这片乱葬岗似乎变得无穷无尽,空气中弥漫着尸体飞快的脚步,直到那个尸体站在我面前,我也没有找到什么可以使用的工具,它用它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头颅靠近我的脑袋,我似乎能听见它艰难而衰弱的呼吸,它又一次嘶吼了一句:“我不能输......”



    话音未落,它便用它肮脏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同时张开了它的嘴巴,我能看见它漆黑的口腔中有粘液在滋生,顿时,我的心中升起了难以抑制的恶心,我鼓起勇气,用力向他的脑袋打了一拳,拳头接触它脑袋的一瞬间,一股黏稠的液体喷溅而出,粘在了我的右手臂上,它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呻吟,向后撤了一段距离,它的身体顺着它不停摇摆的头部开始失衡,最后它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像毛虫一样颤抖不已。



    “我不能输......”它轻声说。



    我甩了甩手,把手臂在墓碑的边缘蹭了蹭,但那些黏液始终紧紧依附在我手上无法抹去,我四周望了望,没有看到任何的水源,只有那个尸体依旧在不止的抖动。



    “你是谁?”它第一次停止了自己的呼喊。



    “你又是谁?这个肮脏的尸体?”我问。



    “我不是尸体。”它缓缓的说,声音仿佛冬天里折断的树枝迎向猎人的子弹,“我清晰地活着。”



    “为什么你和我如此相似?为什么你没有变成鬼魂?”



    “因为我没有死去。”它回答道,“我永远不会死去,没有东西能够杀死我。我们如此相似,因为你就是我存在的证据。”



    “我?”



    “你的灵魂厌恶你的肉体所屈服的事物,对吗?有时候,你完全不认识你自己,你心安理得地做着你鄙夷的事情,却又没有感受到你自己的分裂。”它躺在地上大笑起来,“看看你的肉体吧,它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它痛恨你的灵魂,因为灵魂的高贵让它遍体鳞伤,宛若死尸——这就是你的灵魂!”



    一种莫名的心痛感涌了上来,我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你想去见见你的无意识?不,你的人格是不完整的!你的灵魂缺乏恐惧,你荒谬地认为只要精神的力量,那些崇高的想法而放逐了你的恐惧,你成为了什么?一具没有肉体的怪物?”它继续说着。



    “恐惧想杀死我,它早已把我逼入绝境。”我开口说,“那些肉体的痛苦把我引向了沉默与服从。”



    “你看着我,”它翻了一个身,横躺在我面前,腐败的气息向外发散,我不禁皱了皱眉头,“这就是你精神力量创造出的肉体,没有人会在乎一具行尸走肉,而你的精神不得不依靠这句僵硬的肉体生存。”



    我向四周望了望,想看看这片坟地是否有着隐秘的出口。



    “如果你依旧选择放逐你的恐惧,你永远走不出这片墓园。”它说道,“你的恐惧不是在杀死你,它必须用你所害怕的方式拯救你,拯救你的肉体,而你的灵魂却固执地离开了它。”



    “我看到了崇高的意识,我的理想般的情感,只有恐惧消解时它才能让我看清楚,我的生命究竟是为了活着而痛苦,还是为了理想而痛苦。”我说。



    “所以呢?你的幻想持续了多久?你写出那些蹩脚的诗句之后,你的快乐持续了多久?你终究要来到这个地方,这个没有吟游诗人保护的黑夜!这个阴暗而真实的墓地之中,见到我,见到你。”他说,“离开恐惧,你的诗句永远那么糟糕,那么幼稚。”



    “让我出去,”我说,“我不能一直和你浪费时间。”



    “你在和自己浪费时间。”它依然躺着,没有攻击的动作。



    我开始奔跑起来,向着一个方向疯狂地奔跑,而无尽的墓碑,绳线与悬挂的身体如同蚕虫编织的茧房让我永远能回到原点,而它默默躺在地上,戏谑地瞧着我不停地循环再循环,直到精疲力尽为止。



    我跌坐在地上,没有看向它的身体,但我似乎听见了他充满恶臭的喘息声,每时每刻都与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我的右手臂越来越酸,最后彻底失去了知觉,我看着那个被黏液黏附的手臂已经发黑,腐烂,感染,伴随着我视线的模糊,躺下的身体大笑起来。



    ......



    “醒来!”



    “醒来!”



    我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中依旧是绳索,悬空的尸体与墓地的杂草,可是那种眩晕的感受正在流失,知觉也正在恢复。



    “你还记得我。”那个声音说道,“很好。”



    又是熟悉的直冲心灵的声音,我深深叹了口气:“你救了我吗?为什么不杀死我?”



    “也许你是对的,当然,在某些方面。”它说道,“我不能让自己死去,充满悲哀的消失在意识的世界里,那对你没有好处,当然,也许。”



    “那个腐烂的身体消失了?”我抬起右臂,看着它又恢复了健康的模样,“你把它赶走了?”



    “我回来它就自然会消失,它是你绝对精神主义诞生的畸形的产物,你的精神变成了天使,就一定会产生魔鬼。”它说,“这个地方没有完美的生存方式。我也是刚刚才明白这一点。”



    “我该怎么面对你?我该怎么相信你?”我说。



    “我完全可以放弃你,让你从糜烂的痛苦中死去,再回到现实。”它说,“但我把你拉了回来,听着,你必须改变一些东西——你的叛逆,你的自我激励,它们过于极端,过于崇高了,然后你才能在这个地方继续走下去。”



    “我必须接纳你?”



    “你想回到现实吗?”它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产生了犹豫,我还记得吟游诗人的话,我的精神在向我求助,我一定要找到一个答案,而不是立即回到那个阴郁的夜晚,毫无变化地面对第二天的生活,对吗?



    “我还要再做一会梦。”我说。



    “走吧,你能站起来了。”它说,“不要残缺不全地走向你的答案。”



    我站起身来,没有出声回应它,但它没有离开,我听见它轻轻地笑了一声,就像早已知道我的回应一样。



    叁.



    “不对,”我回头说了一句,发现并没有人在背后,“没有森林的轮廓。”



    “进入无意识的森林,”它的声音在我周围徘徊不定,“需要无意识的参与。”



    “我,我的意识在这场梦境里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我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脉,似乎永远都看不到头,而我与那些山脉的距离,更是永远也走不完,只有风沙与荒漠中的低矮杂草填充着前方的景色,伴随着地面不停向远方单调地延伸。



    “这是一个死局,我们无意识的自我永远不会直接与我们沟通,它只会强迫性的给予我们难以抑制的情绪。”它回答道。



    “那么我们还能够把无意识召唤出来。”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刺激,”它说,“除了情绪刺激,我找不到其他的方法。”



    “我们需要强烈的情感波动。”我说,“可是我已经不是单纯的我本身了,我在我的精神之中。”



    “梦境本质来自于无意识,”它说,“无意识是梦境最初的形态。”



    “我需要见到我原本的样子,我必须真诚的面对他,无论我的包装有多么鲜亮。”我说。



    “也许前面的东西会给你帮助。”它半带笑腔地说道,“这条路上又有新旅客了。”



    我向前方看去,在若隐若现的沙尘之中,我看见了六个类似人类的身体,他们略微弯着腰。很快,那些模糊的黑影就转变成了清晰的形象——那六个家伙也注意到了我,他们飞快向我跑来,我看见他们穿着草裙,身上依稀涂着怪异的图腾花纹,头上还带着几根纯白的小羽毛。



    “跑吗?”它说,“这些人也没有红纸呢。”



    “你似乎没有让我恐惧起来,”我说,“如果有危险,你会告诉我的,就像在城市里一样。”



    “我不知道这条路是怎样。”它说,“你在走向你自己,而不是外部,我知道向外走的方式,但我不知道向内走的方式。”



    “我终究要在这里死去,”我说。



    “那你早就该死了。”它说。



    那些人把我包围住,我默默地看着他们,他们开始绕着我转圈,最后,其中最高的那个发出来一阵长啸,其他人便一拥而上,把我举起来,向天上抛起,又顺势接到。我看到灰暗的天色没有丝毫改变,那些灰色中依旧含有黑色与白色的斑点,整个天空如同一具苍白的遗体。



    不久,他们就玩累了,他们轻轻地放下我,围坐在地上,把我拉到他们身边,然后,他们拿出来一小段树枝,两块石头,点燃了篝火。



    树枝并不长,也没有堆成堆,但是火苗既没有烧焦树枝,也没有逐渐熄灭,它平稳地在风中燃烧,在黄色的地面照出了不大不小的圆形光圈。我盯着那根树枝,伸出手碰了碰没有燃烧的尾端,依旧感受到了火焰的炙热。



    渐渐的,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站起身来,他们围着篝火跳起舞来,嘴里面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奇怪的是,这种氛围仿佛有魔力一样,我的眼睛被死死锁在这个场景之中,如痴如醉。



    “走吧!”它说,“这些家伙是一群低等物种。”



    一种熟悉的恐惧感包围了我,我有些莫名其妙,“你在害怕什么?为什么你又开始恐惧?”



    “他们的低级娱乐正在努力使你堕落。”它说,“你不觉得这场闹剧是如此庸俗不堪吗?”



    “我倒是想加入他们,”我说,“我们有资格评判高低吗?”说着,我站起身,我身边的两个家伙立即握住我的手,我们开始一起载歌载舞,我的步伐很生疏,也不明白他们叫声的意思,然而这场游戏却没有让我感到难受,他们把我的动作巧妙的融合进了他们的动作中。



    恐惧感正在增强,但另一种我无法言说的感受开始对抗它的增长,我感受到我的恐惧在疯狂的奔跑,叫喊,可它的力量似乎不足以把我从其中拉出来。



    “你不该沉迷于低级的享受!”它叫喊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学习,不停的做功课,最后考出好成绩才算快乐。”我说,“我并不快乐,好成绩只能给我一种安慰,一种大难不死的宽慰,一种对恐惧的安抚,仿佛我的未来有了着落,我的焦虑得到了缓解,可是,我们的快乐一定要来自于我们的恐惧吗?”



    “快乐当然不同,放纵自己也是快乐,追逐理想也是快乐,”老师说,“一种只是暂时的,一种能让你一生受益。”



    “什么叫放纵呢?”我说,“难道不是漫天的压力逼迫着学生们逆反吗?我们没有时间,我们没办法追逐我们渴望的东西,我们也许有自己的爱好与兴趣,但所有东西都被打上了玩物丧志的名号,然后他们告诉我们,我们热爱的东西不是理想,而是爱好,只有学习才是理想,不停的学习的结果才是梦想唯一的定义。”



    “所以你们的理想就是打游戏?就是看电影?电视剧?每天刷手机?就是早恋?”老师愤怒地说。



    “我们每天的碎片时间还能干什么?”我说,“我们每天按时上学放学,在学校考试,自习,从早到晚,即使做到了这些,也只不过是刚刚及格,还是有大把人指责我们懒散怠慢,指责我们为什么不把碎片时间利用起来,有人告诉我们教育应当让我们试着找到自己的意义吗?不是为了不被淘汰而活着,而是为了实现自己而活着?没有,只有催促一下我们再多花一点时间,多写一道题,多得一点分。更多的时候,我们迷茫的很,我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走向一个我们抓不住的未来,空洞且虚无,而那些低级娱乐,却反而实实在在给了我们积极的感受,快乐的幻觉,甚至更加真实,更加触手可及。”



    “可是一个好大学才是实现你们价值的平台啊!”老师回答说,“你们连平台都没有,谈什么梦想?谈什么兴趣?谈什么热爱?”



    “我们拼命学习,只是为了有一个热爱生命的资格?那些被试卷踩在脚下的学生,我们都默认他们的生命没有任何实现自我的权利?他们就应该艰难的生活,去给象牙塔上的精英提供实现自我的陪衬?”我问。



    “这就是现实。”老师面无表情的说,“没有人能改变。”



    “当然,您说的对。”我说,“但总有人可以不去加一把火。”



    “你在这样的班级,你夺走了多少人的机会,你占用了多少人的教育资源,那些大城市的孩子们又同样占用了多少不公平的资源?连应试本身都不公平,连你们本身都不正义。”



    “我恨我自己,”我说,“就像我恨你们一样。”



    “再加一把火!”我望着火苗大喊,即使我知道他们也听不懂我的话,我只是希望我的恐惧看到我坚定的态度,能够闭上它的嘴巴,和我一起在上下左右的舞动中望着火苗迎着大风,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肆.



    六个小野人踩熄了火苗,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之后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嚎叫,开始向来时的方向走去。我看了看在地上仍未变成焦炭的树枝,轻轻捡起它,跟在了他们身后。



    “你在干什么?”许久之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又缓缓归来,我感受到它音调中的不安。



    “有树枝的地方就有树,”我说,“有树的地方就有森林。”



    “那只是你的想法罢了,”它说,“听着,梦里什么都可以出现,也许他们还能变出恶魔的法杖,牧师的白袍,或者战士的盔甲,也许他们一瞬间就会消失,或者把你诱导到毒虫的巢穴里去。”



    “我们必须到森林里去。”我说。



    “你应该害怕未知的东西,”它说,“就像爱伦·坡说的那样,不要总是触碰你心中的魔鬼,他们被召唤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最后的结果。”



    “我的无意识就是未知的东西,也许我拥有着它,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说,“你还是改不了保守的态度吗?”



    “我在保护你。”它说,“但是,这一切取决于你,我不是你,我只是一个残破不堪的意象。”



    “当然,我知道。”我说,“那些野人——是最好的提示,他们代表着最原始的东西——一定知道这个世界最原始的根源在哪里。”



    我快步走了几步,走在了末尾的野人身边,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上的树枝,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我轻轻把树枝放在他手上,就在我手上的树枝接触到他手掌的一瞬间,一滴雨滴滴落在了我的头上。他接过我的树枝,和所有的野人们一样开始向上仰望天空,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那些灰暗的云朵越来越深,让整个世界越来越黑暗,它们彼此随机地碰撞在一起,闪出巨大的闪电。



    大雨落下之前,野人们就已经消失不见。回过神来之后,我感受到了独自站在暴雨的荒原中的恐怖。



    “哦,”那个声音响起,“他们抛弃了你。”



    “越来越黑了,”我说,“终于变成黑夜了吗?”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它说,“那些闪电太大,太大了。”



    “等等吧,”我说,“雨会停的,我得找个地方躲雨才行。”



    “空荡荡的原野啊,”它说,“哪里会有阴影呢?”



    “跑起来吧!”我说。



    我向着野人们曾经走过的方向开始飞快地奔跑,我的眼睛四处搜寻着巨大的岩石,一望无际的平原如同熨斗熨过的衬衫一样平整,我没有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发现任何的凸起。头顶的云层也像这原野一样一眼望不到头,闪电与雷声在不断增强,天际的闪光划出一道长长的缺口,伴着逐渐逼近我的轰隆声,大地迎接着天空的回响。恐惧再一次占据了我的心灵,想到那个声音的忠告,我感到了深深的后悔与歉意,但是,它不再说话了。恐惧驱使我一刻不停地奔跑,奔跑,奔跑,直到闪电在我的面前闪过一道耀眼的光亮,在听到雷声之前,我就僵直地倒在了地上。



    “你跑过来的?”老师站在走廊上问我,“你知不知道这是你这个月第几次迟到了?”



    “闹钟慢了。”我说。



    “我早就听过这个理由了,”他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承认是你的态度问题?”



    “真的慢了,”我说,想要尽快解决掉这个麻烦。



    “嗯,所以呢,你调快过么?”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每次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没有说话,只是大声喘气。



    “你不说到重点,”他说,“我不会让你进教室的。”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一直到我的焦急转化为了愤怒,愤怒又转化为痛苦,他也依旧没有再开口。



    “我醒不过来,”我说,“我总是睡不够。”



    “这才是你内心深处的想法吧。”他说,“你晚上干什么去了?”



    “睡觉。”我说。



    “不可能,”他说,“我们学校的作息,你每天最少可以睡六个小时,你每天睡多久?”



    “六个半小时。”我说。



    “不可能,”老师说,“那你不可能早上起不来,也不可能上课犯困。”



    “我应该睡八个小时,”我微微提高了声音,在不断坚定的否定后,我感受到的只有难以忍受的怒火,我不明白站在我面前的人有什么资格对我的身体说“不可能”之类的判断,“我绝对不会犯困。”



    “没有的事,”他说,“你要这么做也行,一放晚自习你就去睡觉,你的成绩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没有关系。”



    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先说道:“你什么时候承认错误,不是闹钟的错误,而是你的错误?”



    “对不起,老师,”我赶紧乘势说道,不愿在走廊上耽误太多时间,“是我的问题,我不应该赖床的。”



    “你的意志力可以改变你的身体。”他说,“我好几届学生都能做到,你要把你身体的潜力激发出来。”



    我做到座位上,咿咿呀呀地给早读激情澎湃地声音作一个有气无力的和声,另一边我回想老师的话,也许有一点他确实没有说错,我确实是自己的原因在不停地迟到,但这不是身体的原因,而是我心态的原因,是我一直没有直面也不愿承认的原因——我在试着用一切手段逆反应试规则强加于我的一切,我是那么容易累,别说什么熬夜刷题或是习惯考试,光是每天正常坐在教室里听课对我都是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如果我和周围习以为常的同学的生理构造相同的话,实在是没有其他的原因可以解释这一切,除了我发自内心深处对此的反对与厌恶之外,别无因果。



    想到这里,我的朗读声逐渐弱了下去,困意又疯狂地袭来。



    “你还想睡多久?”我听见闪电说道。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草丛遮挡住了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