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两个小孩对话。一个说蚂蚁要全部踩死,另一个疑惑,便问:“为什么?”。“蚂蚁这东西毒得很,它长大了咬人疼的要命,所以绝对不能让它长大”,另一个回答。
我在房间里苦笑。心想人竟然可以如此轻易断定一个物种的生死,即便小孩也是一样。回想起小时候,很多荒诞的事情也在眼前发生过。一个院子里的小孩们,总有那么几个天生让人生厌的。或是他们的父母为人奸诈,又或者他们自身过分自私。不论如何,总得让他们受些惩罚。党贻就是这样的人。她是我的同学,但班里没人喜欢她。她曾经和我坐同桌时偷过我的橡皮,被我发现还死不承认。后来只要我们有争吵就会用铅笔头扎我,无奈最终只能跟班主任要求换座。她家父母都是下岗职工,因为没钱,便和一帮下岗职工占着单位破产后留下的一栋废旧办公楼住着。
有一天,我和他们在院里闲草地里扯些野草过家家,忽然看到党贻三岁大的妹妹独自在远处的一片草地玩耍,有几个人过去把她带过来,说要带着她一起玩。不一会,又看到这群人中的几个人躲在一个角落商量。“不要跟她妹玩,党贻贱得很,之前还偷我东西”。“那咱们要不整整她妹?”,一个人提议。不经思索,几个人立马同意并开始商量着计策。未过多久,几个人开始窃笑。而后,三个人带着党小妹去远一点的地方玩,借此遮挡视线。再回来时,只见这边几个人手里拿着一瓶绿茶饮料。她们笑嘻嘻地问党小妹道:“你喜不喜欢喝饮料?”。“喜欢”,党小妹回答,清澈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显然,像瓶装绿茶这样并不便宜的饮料,她并不经常能喝到,也可能从来都没喝过。“这个给你喝”,她们递过饮料瓶给党小妹,小妹不假思索地捧起瓶子咕咚咕咚几口下去,瓶里的液体竟然见底了。“好喝吗?”,那帮人问道,“好喝”,她说。那帮人哈哈大笑,又说:“好喝以后天天带你喝”。“嗯”,党小妹回答。
原来,这瓶所谓的饮料是其中一个女生刚收集的一瓶新鲜的尿液,瓶子也是路边捡的。我在人群中观察着,没有阻止也没有揭穿。我因为非常厌恶党贻,心里感觉到一种舒畅,一种报仇雪恨的快感,甚至于淹没了良心上的谴责。
班里除了像党贻这样惹人讨厌的人,还有些人并没有真正做过什么坏事,却被大家孤立。最常见的情况是,这人或丑,或胖,或傻,或脏。我们班就有一个傻子叫方瑶,成绩总是倒数第一。传言说她父母离婚,养母不给她吃碘盐,因为缺碘,所以她脑子没发育好。至于这传言的真假早已无从得知,或许父母离婚是真,不给吃碘盐是假,谁也不知道。但不论是何缘由,傻了就是傻了,傻了就可以被欺负,也应当被欺负。至少,当时班里看起来没有人不同意,也都是这么做的。一开始,对她的欺负只是言语上的嘲笑,后来变成了戏弄,甚至肢体上的推搡,和刻意的孤立。她不会反抗的,她在班里或许没有朋友。平时同学闲来无事会跟她对话,就像用树棍或者小球去逗小猫小狗似的用言语去逗她,问一些像脑经急转弯之类的构思精巧的问题,然后让方瑶回答。方瑶也不知他人的意图是为了羞辱她,时常认真作答,却又答非所问,惹得大家发笑,她自己也傻乎乎地跟着大家笑了。
生活里像这样的人很多,或丑,或胖,或傻,或脏,或孬种,或自私,或小气,或奸诈,或愚蠢,或者并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地让人厌恶。俗话说,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正因为可恨所以被欺负,因为被欺负所以看着可怜,但因为是可恨,所以即便是可怜也不值得同情,即便是可怜也不妨碍被欺负。但或许,欺负人并不需要原因,而只需要一个理由。只要我们找到了一个理由,就可以像那两个宣判了蚂蚁死刑的两个小孩一样,肆意地孤立,欺辱任何人。被欺负的人可以形形色色,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永远不会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