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说:“你们不好好学习,以后长大只能当农民,大太阳在外面晒着,一辈子受穷”。也有亲戚指着街上的清洁工对我说:“你看这清洁工辛苦吧?你要是不好好学习,以后长大了就只能扫大街”。从小到大,这样的话在我耳边来回的次数多了,脑子里大概也就形成了各行各业的一个排行。排行榜最顶上一定是科学家,老师,医生和公务员之类的。最底层显然是农民或者清洁工。我爸是个体户做小生意,在这个排行榜上能排个中间。但小学有几年家庭调查,在信息栏父亲的工作一栏,我只会填“农民”。
起因是一次学校发起的募捐活动。老师让我们回家找家长商量,给贫困生捐款。回家找父母拿了三块钱,看好多人只捐了一块,我就也只捐了一块五,剩下一块五留着买零食了。学校要给捐款做排名,评出个最有爱心的班集体。班主任争强好胜,看着别班的家长五十一百地捐,便到班里发脾气。她说:“别的班捐五十一百的都好多个,咱们班,一块两块的也拿得出手?我平常最见不得的就是那些做生意的家长,唯利是图。一问要钱了跟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看看人家父母当官的,说捐款,二话不说就给一百”。原来,她的老公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她是有文化的,听说她当初恃才傲物,看不上人家,但后来也是因为对方家里条件好,妥协了。但她心里还是不服的,所以对于做生意的重利轻义之流很看不上眼。她哪里知道,生意场上风云变幻,没有铁饭碗的安稳,钱也只有攥到手里才能睡踏实了。可我会错了意,再加上原本对于老师是过分敬畏的,以为老师便是衡量高低的唯一标准,便以为既然老师十分厌恶做生意的,那么生意人也自然是最下等的职业了。我听了话,心里不服,我要证明我爸不是最下等的。所以回家哭闹找我爸要钱,我说老师要再捐五块。我爸听了十分恼怒,他以为捐款本来就是自愿,既非必须也无必要,哪有上门要钱的理,便对我说:“你照常去学校,老师要是不行,你让她来跟我议论”。这下我爸是下等人的结论在我心里算是坐实了,我不想再去学校自取其辱,便没有去学校,而是找了街边一个破旧的小院的墙角躲了起来,正好铁门挡住了视线,别人轻易发现不了我,就这样我待了一下午。老师发现我未去学校,便打电话联系家长。之后我爸沿路打听,四处搜寻,最终在墙角发现了我,问清了缘由便把我拉去学校和班主任理论。班主任一听勃然大怒,争道:“我啥时候让他回去要钱了,你问他,我有没有说非要让每个人捐五块?”。班主任恼怒,一方面是因为我爸的态度,另一方面因为办公室还有其他老师,让人看了笑话。
自此以后,班主任和我爸就彻底不对付了,而我也觉得我爸是完全被老师看不起的存在。我妈倒是懂得人情世故,买了点礼物上门给班主任赔礼道歉,后来所有的家长会都是我妈代表参加。而我爸也变成了家庭信息栏里的那个农民。因为他既然是最底层,又没有工作单位,不是农民还能是什么呢?想想也好笑,他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没有耕地的农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