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白,但还剩下灰蒙蒙的雾气,让人看着不舒服。
但天色没法控制的,有人不愿意看,那就只能逼着自己闭上眼睛。
梁王府,刘喜驾着马车出了门,马车驶去的方向不是他熟悉的菜市,而是东城门。
马车上,两个少年坐着,一人靠左,一人靠右。
左边的是颜悦,他手握着怀中的佩剑,而目光里装了什么谁也看不出来。
右边的赵士程,闭着眼睛,靠着马车,但又不敢完全靠着,满是不安。
刘喜的驾车技术不错,一路还算平稳,就这样到了东城门。
望京城是都城,大宋法律中的宵禁在这管得最严。别的不说光是每月在酒馆里喝足了酒误了时辰的醉汉,脑袋叮叮当当落下来都不知道有多少。估计每颗脑袋落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装的是酒呢!
东城门驻扎的守卫大老远就看到了刘喜驾着马车,大摇大摆地驶了过来。当差的头子,本来还在纳闷,谁家脑子坏了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犯宵禁,还有一路上巡逻的金吾卫都去哪了,管也不带管的。
不过当马车驶近了些,当差的头子原本的困意一下就没了,那马车上偌大的一个梁字几乎快把他胆子吓破了。
难怪一路上的金吾卫跟消失了一样,梁王的大旗谁敢招惹。对金吾卫来说是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宵禁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看马车的意思,分明是要出城。擅自出城,尤其还是亲王的马车,这事可小不了。
当差的头子好好擦了一把汗,不禁暗自后悔怎么偏偏今天是自己当值。
不过稳住心态,毕竟亲王的马车,要是真要摆在明面上擅自出城,那几乎是在往龙颜上扇巴掌了。
正当马车逼近城门的时候,驾着马车的刘喜看着严以待的守卫,一句话没说。只是从口袋掏出一方令牌。
当差的头子,几乎是瞬间俯下了身子行礼,还不忘吩咐手下开门。
看着马车离去,当差的头子才算松了一口气。
“头,我们就这么放他们过去了?虽然是梁王的御下,但我们吃的是圣上的饭啊。”
当差的头子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神色复杂地说:“你小子懂什么,你要是想多吃几年皇粮就少说话。你知道刚刚那枚令牌是什么吗?那是兵符,是梁王的兵符。圣上说过,梁王的兵符等同于圣旨。上头问下来,我们放行也无可厚非。”
“那这梁王说起来不是和圣上一样了?”
“小子,你叫什么?”当差的头子听见背后传来的这句话,跟触电一样地回过头去。
对上的是一双锐利的眼睛,目光坦然。
“程从。”
当差的头子看着程从,本来想训斥几句的,但看见那双眼睛,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程从,你记住,像我们这种小人物,是得得罪不起大人物的。祸从口出的道理,以后不要我再讲了。”
……
出了城门不久,刘喜在一片树林里停下了马车。
还没等赵士程反应过来,刘喜便拉开了车帷。
“世子,请下车。”
赵士程不知道刘喜搞这一出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出于对刘喜的信任,下了马车。
至于颜悦,则是紧随其后。
下了马车,刘喜吹了一声口哨。
只见原本寂静的树林中,突然冒出几个黑影。
凑近了才能看清,是三个人,蒙着面目。
但三人的身材打扮,却和刘喜三人十分相像。要是光看背影,一时间还真分不出真假。
刘喜没有多说话,而是从袖子中掏出,梁王给的兵符。
见到兵符,那三道黑影,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上了空着的马车。
那个刘喜身材的人,在外赶着马车,走之前还向赵士程方向,行了个军礼。
见到如此情况,赵士程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刘喜叔,这是我爹准备的吗?可我们的马车没了,这点他没想到吗?”
刘喜点了点头,对着赵士程说道:
“世子,你还记得岳阳楼前的刺杀吗?
我们当天行程没几个人能知道,但还是走漏了消息,王府中肯定出现了害群之马。
所以这趟出行,时间这么紧,就是为了隐藏我们三人出城。
但事后,我们三人已经出城的消息,肯定会传出去。
别有用心的人,肯定会有后手的。
王爷为我们准备刚才三人,就是为了安全考虑,为了混淆视听。
至于马车,不是王爷不想再准备一辆。而是要是动用王府里的马车,事后肯定会被那个内应查到。而去市面上购买,望京官府那边也会有记录。所以只能委屈世子了,等走到下一处城镇,再买马车。”
听着刘喜的解释,赵士程理解了,当时岳阳楼前的两箭,他还历历在目。
“没事的,刘喜叔,我从小就能走山路,算不上委屈。”
......
随着一轮明日当空,皇城内,大庆殿外的醒世钟被敲响。洪武的钟声,在四周中不断回荡。
醒事钟,由大宋开国君主所命名。其意希望钟声敲响,在位的天子,保持清醒的头脑处理天下。
而醒世钟响,代表着早朝开始。
宋帝赵择坐在龙椅上,君临天下地看着下面的百官。
在他边上的,是同样坐着的梁王九千岁赵厉。
不过这个位子一向是空着的,毕竟作为九千岁的赵厉想不想上朝,除了他自己,没人能要求他。
在赵择看了一眼台下的官员后,收回目光时,好巧不巧地,和这位九千岁对了个正着。
对视时,两人的表情都是笑脸盈盈的。
至于这份笑脸,有几分真几分假,大概只有两位当事人知道的。
天下人都说,梁王和当今圣上不和。
这话对也不对。
赵厉和这位皇弟,开始也有一段蜜月期的。
那是赵择刚上位的时候,虽然两人不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那个时候比亲兄弟还要亲。
毕竟赵择在皇子夺嫡的时候,可是连自己的亲兄弟也没放过,才坐上这位子的。
但上位以后,世人都以为他会对这位梁王出手,但最后结果却让天下人失望了。
从始至终,赵择都没有出手的意思,无论明面上还是暗地里,都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有人说,是因为梁王权势滔天的缘故。
但两位当事人心里门清,这只是表层上的,更深层的,是两人有共同的利益。
那就是保卫大宋。
赵择上位之初,西夏的势力还没有解决完,又冒出了北辽虎视眈眈。
那个时候,赵择知道。自己要是对赵厉下手,不仅胜算渺茫,而且无论胜负,必定造成大宋震荡。
要是这个时候,无论西夏还是北辽,要是发动战争,后果不敢想象的。
所以,当时的赵择明白,这个时候绝对要稳住赵厉,还要靠他的黑甲军守卫大宋边疆。
至于后来,赵择发现赵厉有意隐藏梁王世子的存在,他以为赵厉是想让其做个闲散王子而已。
那这样的话,对自己也是好事。
毕竟要是赵厉故去后,梁王世子未曾册封,自己便能顺利地接手黑甲军,不用兵戈相见。
对于赵厉而言,赵择和他,从根本上都是为了大宋好,只是方法不同。
而两者的方法,朝堂之上各有一派队伍,从底下官员的站位中就能看出来。
赵择是主和派,但却和老皇帝不同。
当时老皇帝的主和,是希望以每年的银钱金帛的代价,换取西夏等其他国家,对大宋的互不侵犯。除非是万不得已,才会奋起反抗。
而无论反抗胜利与否,最终的走向都是议和。
赵择的主和,从表现上,和老皇帝一样,用银钱金帛议和。
但赵择在银钱金帛的赠与之后,一直将重心,放在军队支持上面。
赵择本质上,是认为现在的大宋,是没法对抗周边的国家的。议和是一时的,想要通过议和的宝贵时间,提升大宋军事实力,然后再水到渠成地反攻。
但对于赵厉而言,无论从个人情感,还是从客观情况,他都是不折不扣的主战派,他不接受议和。
他知道当今的大宋不是几十年的大宋了,现在的大宋更像是老人,没有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反倒是一身隐患,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更多的是瞻前顾后。
他与赵择的分歧所在,大概的原因是赵择没有去过边关吧。
当今支持赵择的,大多都是扎根于望京的世家官吏。
他们这些人,从来没有见识过边关,没有见识过,境外的辽人的狼子野心。
大宋一次次议和,换来的是什么,这点没有人比他的黑甲军更有话语权了。
换来的是,境外辽人,身上的盔甲的更精良,刀剑更锋利。
赵厉知道每次议和换来的和平日子里,赵择培养的军队也在提升,但这点提升还是太慢了。
看着境外辽人,眼眸里闪烁着对中原的贪婪绿光,赵厉已经进言好多次主动反击,但无一例外地被拒绝了。
这拒绝的阻力,更多的不是来自于赵择,更多的是来自于朝堂上的世家子弟。
对于这些世家出来的子弟,他们大部分都对边关毫不在意。毕竟他们背后的世家门阀,扎根在望京中原,边关的事他们管不着,更不想管。大宋失守的城池,对于他们而言只是城池而已。
这些世家门阀,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只要眼下的和平就够了。
而且他们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几朝沉淀下来的,根基太深厚了。
哪怕是现在的赵厉或是赵择,都不能动,或是不敢动。
如此局面,对于赵厉而言,他不愿当传闻中专断独行的梁王九千岁,但他没得选......
坐在龙椅上的赵择,一个眼神,旁边的小太监,就知道了赵择的意思。
扯着公鸡嗓子,替赵择喊话道:“众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台下的百官,一片青绿色官服的官吏,皆是不约而同地低下了自己的头。
对于他们这些七品之下的大多数小官而言,在这个场合他们只是陪衬而已,可能一辈子开不了口。
他们不一定是坏官,但他们也不奢求,在史书上留下僭越进言的好名声。就当个陪衬,安安稳稳的就行。
“微臣有事启奏!”
在话音落下后不久,靠前排左边的一个老头子,从人群中捧着玉笏板,走了出来。
这老头子身穿紫袍,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看着就让人想到书塾的教书先生。
实际上,说这老头子是教书先生也没错,不过他教的学生可不一般,是太子。
这老头子是太子少师,唐正,兼任三品御史大夫。
在朝堂之上,虽说他是三品官吏,但朝堂上无论是哪位官吏见到他,都得恭恭敬敬地赔笑脸。
因为这御史大夫的职责是,监察百官,看谁不顺眼就能参上一本。更何况御史大夫是言官之首,手底下有一批言官,参一本不行就参十本,参不倒你也要烦死你。
正因为如此,没人想得罪这位,对待这位一贯的态度和对待鬼神,没区别。
敬而远之。
见到唐正走出人群,所有百官都知道,这回又要有人倒霉了。
对于百官而言,幸灾乐祸自然会有的,但更多的是兔死狐悲。保不齐某天,倒霉蛋就成自己了。
听到唐正的话,赵择也不敢随意了,在龙椅上也坐直了些。
“唐爱卿,有何事启奏?”
唐正举起朝笏板,身子不偏不倚地转向了赵厉,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臣唐正,要参梁王赵厉,及其世子赵士程。”
听到唐正的话,众百官虽然没有出声,但细看表情都是一片哗然。
昨夜梁王世子在岳阳楼醉酒毁诗的事迹,在场的百官都有所耳闻。但对于他们而言,给十个胆子都不敢参梁王父子。
也就这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唐正,敢当众参梁王父子。
虽然他们上朝前就想到过这个可能性,但此时见证唐正当众参梁王父子,仍是心头一震。
至于赵厉,则是没有什么意外。
从赵士程在岳阳楼毁诗后,他就知道今日上朝这唐正要参自己一本的。
否则他也不会上,这千百年他不上的早朝。
别人或许不敢,但这唐正肯定敢。
毕竟当今朝堂上,也就这老头子不叫自己九千岁的前缀,说是不合礼制。
不过如此也好,这下,由唐正嘴里提起赵士程的存在,他这位皇弟,再想装傻充愣都不行了。
可唯有一点不好,这唐正,正是赵士程心心念念的唐婉姑娘的老父亲。
“小子,你第一次被未来岳父提起,竟然是在朝堂上,被未来岳父参。
你小子比我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