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梧桐秋,言三两,话三句,道不尽凄凉。
梁王府边上的一条街,叫做七品街。
人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梁王和宰相,在平民百姓眼里都是高不可攀的人物,沾点边就觉得腰杆得劲,这便是其七品街的来历。
这七品街上住着的,都是梁王府内的下人家眷。
虽说在梁王府里是当差的下人,但出了梁王府谁还不是寻常百姓眼里的“大人物”。
石板路上青苔斑斑了一路,直到街尾处。
只有街尾处那户人家,门前干净连一向肆无忌惮的青苔都没了踪影。
那门前的石板干干净净,干净得只剩下了岁月的痕迹。只一眼就知道这户人家不错,干干净净。
这是刘喜的家。
门只是一扇有了年头的柴木门,甚至都给门框留出了缝隙,这望京都城怕是难得一见。
刚进门,是几棵青竹,不多五指之数。不过长得不错,可惜不是什么好品种,值不了几个铜板。
梁王府管家的家如此清平,怕是谁都不会信。
不说其他亲王府管家的家里多么辉煌,光是普通小百姓的家,都挑得出比刘喜家好的。
不过对刘喜而言,这样子已经够好了。
更何况家有贤妻幼子,没什么不知足的。
刘喜刚进家门,还没迈几步,就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孩童,步履蹒跚地向他跑来。
看到孩子,刚刚心头萦绕许久的乌云一下子散了,拨云见日。
跟在孩子后面的,是一个姿颜秀丽的妇人,那是他的妻子。
虽然笑起来,眼角处的皱纹,暴露了年纪。
但身上那股不俗的气质却在说,岁月从不败美人。
见到孩童向他跑来,刘喜连忙上迎,生怕孩子一个不小心摔倒了。
刘喜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空出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用绣布包裹住的糖人。
一见到糖人,那孩子本就笑着的脸更加灿烂,急不可耐地从刘喜的手里接过。
“都说了,少给他带糖人吃,你不知道他蛀牙是吧?还花这些个钱。”
孩子身后的妇人,见到刘喜给孩子吃糖人,有些愠怒地说。
不过说着,便用自己袖口里的绣帕,为刘喜拭去了脸上的尘土。
刘喜一句话也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妻子,傻傻地笑像个呆子一样。
边笑边像变戏法一样,把刚刚递了糖人空下来的手,往袖里一探,就掏出了一朵有些干巴的蔷薇花。
她先是惊喜,但转瞬眸子透出狐狸般的狡黠,打量着刘喜。
没说话,刘喜就感到了自己后背发凉,连忙解释道:“今天王府修剪林园我拾的,没花钱。”
夫人没有接话,而是继续盯着刘喜。
盯了一会,没看出刘喜眼里的慌乱,才接过蔷薇花。
然后,对着刘喜的脸色,也好看了起来,没了先前的愠怒。
“吃饭吧,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花菜炒蛋。”
说完转身,进了屋里,背影颇有大将风范。
刘喜长舒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若是个官,应该能当得很好。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他这一天天伴着的,可是一只有着狐狸般狡黠的母老虎啊!
一想到这里,刘喜便笑了起来,原本陪世子出征的重压,一下子就忘在了脑后。
突然刘喜连忙想起了什么,把孩子往地下一放,慌乱地往屋里去。
他放在饭桌桌脚下的私房钱啊!
刘喜进了屋,看见夫人在转身端菜,长舒了一口气,但低头一看饭桌已经被人移动过了。
刘喜欲哭无泪地抬起头,和迎面走来的夫人眼神撞了个正着。
夫人缓缓把端着的菜放置在桌上,神情自若地问了一句:
“怎么了?”
刘喜连忙把视线移开,看向屋外吃糖的孩子,佯装训斥:“都要吃饭了,还不过来!”
夫人看着刘喜的装腔作势,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浅笑。
而屋外的孩子没好气地舔了一口手里的糖,配合地进了屋。
饭桌上就四个菜,花菜炒蛋,白菜炒蛋,清蒸青菜,鸡蛋羹。
刘喜和孩子见到四个菜,生无可恋地拿起了碗。
父亲心里暗暗立志,早晚有一天,要把后院那几只大母鸡杀了祭胃。
虽说如此,刘喜吃得格外得香,夫人和孩子都发现了刘喜的不对劲。
夫人寻思不对,她也没往菜里加香猪油啊。
孩子心想,爹胃口真好。
吃到一半,夫人起身替刘喜盛了碗水,顺便从怀里掏出了几枚铜板,对着刘喜说:
“若是在王府作差迟了,没赶上王府的午膳,便买点吃的,别饿坏了身子。”
虽说那几枚铜板,大概是自己藏着的私房钱,但刘喜心里还是泛着暖。
其实呢,他家过得清平,不是因为在王府作差没油水。
恰恰相反,油水一丁点不少。
只不过,夫人和他定过,要攒钱替孩子买个中举的机会。
不然孩子,一辈子因为他当爹的是个家丁身份,就没了从龙的机会。
不过,以钱捐举,要的钱可不是一般的多。
即便他是梁王府管家,也颇为不易。
他自然可以,以现在拥有的钱财,给妻儿富足的一生,但却是以家丁的身份。
他不在乎做寄人篱下的仆,但他不愿意孩子,因为自己,也只能做一辈子家丁。
因为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他尝过,他夫人也明白。
所以他不能不为孩子,有一个堂堂正正为人的机会,而选择过清平的日子。
不过清平而已,有贤妻幼子,受之如诒。
何为清平,清白平淡。
看着刘喜呆住,迟迟没有接过自己手里的钱,夫人眉头微蹙。
但夫人把钱往刘喜手里一塞,没有把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刘喜有心事。
不过,当着孩子的面,不能问。
刘喜似乎也明白了夫人的心思,两人心照不宣地照常吃起饭来。
四个菜,不算多,虽说女人孩子吃的不多,刘喜大男子汉胃口,很快便吃了个精光。
刘喜照常起了身,带孩子去书房做功课。
但夫人却叫住了刘喜,说:“今日我有点乏了,你让池儿先自己做会功课,你来帮我,一起把碗洗了吧。”
刘喜没有一丝意外点了点头,便让孩子先去了书房。
只剩夫人和刘喜坐在饭桌上,两人都没有收拾碗筷的意思,而是互相看着对方。
刘喜知道夫人的意思,是想让他坦白从宽,不然就要抗拒从严。
其实他早就想过这个场景了,那是他叫做刘喜的第一年,也是第一次见到夫人的时候。
好久了,久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很久之前,刘喜不叫做刘喜,叫宋别。
可不是什么梁王府大管家,而是个死囚。
直到在处死前一天,他被人用布袋蒙住了头带出了监狱。本以为是去死的,实际上是去欠命的。
带走他的,不是什么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而是梁王。他欠的也不是阎王爷,是欠梁王的。
他本是大宋岳世忠将军的马前大将,因为岳世忠将军被奸人污蔑倒台,他也被连坐处死。
不过当时梁王正在收一批死卫,看中了他的领兵大才,便把他从狱里捞了出来。
当梁王跟他说明心意时,他本来是拒绝的。
士为知己者死,将为帅死,帅已死,他岂能独活。
梁王只是和他说了一句话。
“活着总有奔头,比死了好。”
一夜,他便改了主意。
他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不然他早在岳世忠将军倒台时,便溜之大吉。
只不过他想了一夜,给了一个说服自己的念头。
那就是活着,替岳世忠将军把没干完的事情干完,那就是收疆复土。
然后从那天开始,梁王告诉他,今后他便是刘喜。
在他牢房对面,有一个偷东西进来的小伙,叫做刘喜,空的时候爱和他搭话解闷。
但从他变成新的刘喜的时候,旧的刘喜便变成了新的宋别,去死了。
而他这个旧的宋别,变成了新的刘喜,背着旧的刘喜的一切,苟活着。
苟活也不见得容易。
一个本做好了一切,准备去死的人活着,还算活人吗?
刚开始的日子他的心里只有一种情绪,那就是愧疚。
这是一种比刀剑更伤人的东西,似蛇缠人颈,一点一点伴随着时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他其实和那个曾经的刘喜不过几面之缘,但当他变成刘喜之后,先前的那个刘喜的脸,一点一点像是被人用刀斧,刻进了他的心上。
心一动,就能看见,然后开始瞎想。
想那人的过去,想他的一切。
想他是否有亲人,想他死后是否有人怀念。
想他若是没有替他去死,是否会有一个美好的以后。
他是上过战场的人,生死对他来说见了太多。
但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过去他能淡然,是因为他的无知,现在轮到他敬畏了。
梁王给他的只有一件,就是当他梁王府的管家,等一个人。
那人来了,他就可以去征战沙场了。
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煎熬的,从他成为死卫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无比期盼赴死的那天。
他想死在收疆复土的路上,这是他给岳世忠将军的交代,那天来得越早越好。
他早点下去,说不定还能赶上从前同袍,投胎前的最后一杯酒,还能给真正的刘喜一句道歉。
但是过了好久,他还是那个梁王府泡茶不错的刘管家。
时间确实是比酒更好的东西,两者都能模糊一些事情。
但时间不用让人酔,而酔了总会醒的。
本来日子就该是这样,他说不上好坏,不过,命运总爱打破一些一成不变的事。
那是一个冬天,是梁王府收仆的日子。
冬天嘛,总是冷的,冷到一些人没法撑下去,比如说穷人。
摆在穷人面前的只有一条活路,卖身换钱。
不过,没的选的时候,选这条路的,是贱卖,贱卖总是要便宜的。
二两银子就足以了,足以买下一个穷途末路人的一切。
什么尊严体面都不值钱,只有命值钱,值二两银子呢!
于是他见到了她。
那么多的人中,他一眼只看见了她。
不过很正常,她足够扎眼,好看的皮囊让她能在估价中多给几个钱。不过,他不因为这个,他只是一眼看见了她。
他其实也有点搞不懂,为什么。
对于他而言,早该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可偏偏死水一样的心,像是被人抛了个石子,泛起不大不小的涟漪。
他走上前,问了她的开价。
三两银子,有些贵了,够他好些日子的月供了。
但他没有一点压价的意思,从怀里摸了摸,摸到最后也只有二两半。
他略带无奈地开口:“只有那么多了,够吗,够了便拿了回家去。不够也没办法了,我没有余钱了,只能用王府的钱收你做仆了。”
他话音刚落,身旁全是不可思议的目光但没有人说话。
他有点不合规矩了,这是王府要收的仆。
陪同他来的另外两个管家没说话,但估计心里正盘算,怎么回去在王爷面前,告他一告。
不过他不在乎,他只是看向她。
她看着他手里的二两半的银子,开了口,声音怯懦而柔软,心像在哭泣。
“够了。”
随着她的话落下,刘喜手里的钱便塞进了她的手里。
动作迅速而有力,她只能感受到刘喜那双手上的温度……
下雨了,哗哗的雨滴,落在灰色的石板路上。
石板上的污渍,在雨水一轮一轮地冲刷下,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刘喜走在路上,撑着伞。
下雨天没什么好看的,但他走着走着慢了下来,最后停了下来。
不远处是他的小院,是他租的,他没考虑买房的事,他这样的人用不着。
小院前,有个人躲在屋檐下,穿的衣服,看着就薄。
那小院的屋檐不大,雨水顺着屋檐而下,如愿地打湿了那人的半边身子。
那人,他见过,是她。
他走上前,她见到他脸上有些惊喜,但很努力地克制住了那丝惊喜。
他没急着开口,只是顺势将伞,往那边靠一靠。
但伞不大,这一靠,两个人都湿了。
他看着她,先开了口:“怎么不回家,是给你的钱不够向家里交代吗?但我这确实没多少了,你还差多少?”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这么帮她,他从来不是什么善人,更何况他也不可能是什么善人。
她听着他的话,眼泪不争气地淌了下来,嘴唇张合着想说话,但又想忍住哭腔。
之前在那么多人前,她没哭,但现在她怎么也停不下哭。
“我没家了!”
她说出了话,但哭腔怎么也忍不住。
他看着她,一时间也没什么话讲,也不知道该讲什么。
其实也不用追问,三两银子的价格现在看还挺公道的。
可殡葬不便宜,一点都不便宜。
他憋了一会说:“进来吧,总别冻着身子。”
就这一句话,她就住在了他家。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收留她。
大概是鬼使神差,又或是被美色迷了眼,还是孤独。
然后,在某一天,她看着他说了一句娶我吧。
他才发现了他有了牵挂,便是她。
这个最不该有牵挂的死卫宋别,有了牵挂。
这一刻他才发现,他已经彻底成为了梁王府的管家刘喜,没有了从前宋别的影子。
他不知道是好是坏,但他很想娶她,因为他爱她。
从前的宋别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是爱的人,因为从来没有爱上过一个人。
现在的刘喜知道爱是什么了,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人。
爱大概是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在夏天睡前,替一个人检查房间里的蚊虫,让她睡个好觉。
习惯了替一个人清理她养的大鹅,拉得到处都是的屎。
习惯了为她那间会漏雨的偏房,定期检查房上的木板。
习惯了在街上看到花铺时,顺手带上一束鲜红的野蔷薇。然后故意折几下,骗她说是从梁王府花园中捡来的。
因为她喜欢野蔷薇但不喜欢乱花钱。
对了,还习惯了把自己的月供交给她,原因是她喜欢理财。
以至于他和王府的家丁出去时,因为没钱就装醉躲账……
于是,他爱她,他便娶了她。
而现在,刘喜看着,坐在饭桌对面,也看着他的她。
这是他和她成亲时就想到过的场景。
像是一场梁祝好戏,不过到了戏末,该是分别的时候了。
不过,梁祝戏末,能变成两只蝴蝶翩翩飞,总归还是一起的。
当了太久的刘喜,他终究得是死卫宋别。
可看着她的脸,他还是没法变回宋别。
那便再扮一次刘喜,要扮得最像的一次!
他看着夫人,眼神干净地脏,脸色平静地慌。
开了口,声音带着些许难过,不过难过,却真诚地保守。
“明日我要出趟远门,替王府办事。少则几月多则半年,不过我保证一定在春收前回来。”
夫人听着刘喜的话,眼神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来,见不得一点心里的念想。
夫人没有接上刘喜的话,刘喜也没开口,屋里安静了一阵。
只有屋外传来夏末的蝉叫,叫得人苦。
不过,苦不过离别。
夫人看着刘喜,只看见了刘喜眼里的坚定,便知道此事没有余地。
于是叹了口气,说:
“你去吧,早些回来,晚了赶不上春收,又要请人帮忙收梁又要花钱。
还有,在外面自己要照顾好自己,晚些天天要凉了,我待会给你去备些厚衣。
王府的事不好办,你切不可逞能。
在外记得吃饭,不是吃了,就算饱。
不必怕花钱多,钱没了可以再攒,我最近学了些女红也能补贴家用。池儿,有我照顾着你不用担心的……”
说到最后,夫人声音几乎细如蚊鸣,刘喜只是一遍一遍地答应着。
翌日,天还没亮,连月都没隐入云层,刘喜起了早。
他动作很轻,生怕扰了昨夜难眠,好不容易睡着的夫人。
而他,则是一夜未眠。
他从昨夜穿的衣服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梁王要他陪世子出征时给的。
够孩子花钱捐举,也够夫人换个大点的家院,剩下的估计夫人会存下来吧。
若是自己这次陪同世子出征死了,等王府那边把死讯告诉夫人,估计剩下的够夫人给他好好地风光大葬了。
想到这里刘喜笑了笑,笑里只见苦涩。
他把银票压在自己的枕下,顺便亲了亲夫人,便出了屋。
当路过孩子屋的时候,他本想进去看一眼。
可这个年纪的孩子睡眠浅,又深怕自己吵醒了,只是在屋外站了一会便往外走了。
当他走出家门的一刻,他便不能再是梁王府大管家刘喜了,他要变回那个死卫宋别了。
他向后挥了挥手,像在说,不用送别了。
这次要去找阎王爷赌命了,以前他应该会坦然吧。
而现在,他有的只是不舍,太不舍了。
希望阎王爷嫌他命硬,放过他。
记得他成亲的时候,夫人借着酒意对他说:
“我以为我不卖身就活不过那个冬天,还好你来得很早。
以后你就是我夫君了,我只要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说完,竟倒在了床上睡了过去。
而他呢,无奈却幸福地笑着,替她盖了被子,然后自顾自地说:
“我答应你。我想要的不多,暮年一小院,你我长相守。”
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满地的金黄,原来入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