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良缘寺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3章 叶落梧桐秋
    叶落梧桐秋,言三两,话三句,道不尽凄凉。



    梁王府边上的一条街,叫做七品街。



    人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梁王和宰相,在平民百姓眼里都是高不可攀的人物,沾点边就觉得腰杆得劲,这便是其七品街的来历。



    这七品街上住着的,都是梁王府内的下人家眷。



    虽说在梁王府里是当差的下人,但出了梁王府谁还不是寻常百姓眼里的“大人物”。



    石板路上青苔斑斑了一路,直到街尾处。



    只有街尾处那户人家,门前干净连一向肆无忌惮的青苔都没了踪影。



    那门前的石板干干净净,干净得只剩下了岁月的痕迹。只一眼就知道这户人家不错,干干净净。



    这是刘喜的家。



    门只是一扇有了年头的柴木门,甚至都给门框留出了缝隙,这望京都城怕是难得一见。



    刚进门,是几棵青竹,不多五指之数。不过长得不错,可惜不是什么好品种,值不了几个铜板。



    梁王府管家的家如此清平,怕是谁都不会信。



    不说其他亲王府管家的家里多么辉煌,光是普通小百姓的家,都挑得出比刘喜家好的。



    不过对刘喜而言,这样子已经够好了。



    更何况家有贤妻幼子,没什么不知足的。



    刘喜刚进家门,还没迈几步,就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孩童,步履蹒跚地向他跑来。



    看到孩子,刚刚心头萦绕许久的乌云一下子散了,拨云见日。



    跟在孩子后面的,是一个姿颜秀丽的妇人,那是他的妻子。



    虽然笑起来,眼角处的皱纹,暴露了年纪。



    但身上那股不俗的气质却在说,岁月从不败美人。



    见到孩童向他跑来,刘喜连忙上迎,生怕孩子一个不小心摔倒了。



    刘喜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空出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用绣布包裹住的糖人。



    一见到糖人,那孩子本就笑着的脸更加灿烂,急不可耐地从刘喜的手里接过。



    “都说了,少给他带糖人吃,你不知道他蛀牙是吧?还花这些个钱。”



    孩子身后的妇人,见到刘喜给孩子吃糖人,有些愠怒地说。



    不过说着,便用自己袖口里的绣帕,为刘喜拭去了脸上的尘土。



    刘喜一句话也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妻子,傻傻地笑像个呆子一样。



    边笑边像变戏法一样,把刚刚递了糖人空下来的手,往袖里一探,就掏出了一朵有些干巴的蔷薇花。



    她先是惊喜,但转瞬眸子透出狐狸般的狡黠,打量着刘喜。



    没说话,刘喜就感到了自己后背发凉,连忙解释道:“今天王府修剪林园我拾的,没花钱。”



    夫人没有接话,而是继续盯着刘喜。



    盯了一会,没看出刘喜眼里的慌乱,才接过蔷薇花。



    然后,对着刘喜的脸色,也好看了起来,没了先前的愠怒。



    “吃饭吧,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花菜炒蛋。”



    说完转身,进了屋里,背影颇有大将风范。



    刘喜长舒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若是个官,应该能当得很好。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他这一天天伴着的,可是一只有着狐狸般狡黠的母老虎啊!



    一想到这里,刘喜便笑了起来,原本陪世子出征的重压,一下子就忘在了脑后。



    突然刘喜连忙想起了什么,把孩子往地下一放,慌乱地往屋里去。



    他放在饭桌桌脚下的私房钱啊!



    刘喜进了屋,看见夫人在转身端菜,长舒了一口气,但低头一看饭桌已经被人移动过了。



    刘喜欲哭无泪地抬起头,和迎面走来的夫人眼神撞了个正着。



    夫人缓缓把端着的菜放置在桌上,神情自若地问了一句:



    “怎么了?”



    刘喜连忙把视线移开,看向屋外吃糖的孩子,佯装训斥:“都要吃饭了,还不过来!”



    夫人看着刘喜的装腔作势,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浅笑。



    而屋外的孩子没好气地舔了一口手里的糖,配合地进了屋。



    饭桌上就四个菜,花菜炒蛋,白菜炒蛋,清蒸青菜,鸡蛋羹。



    刘喜和孩子见到四个菜,生无可恋地拿起了碗。



    父亲心里暗暗立志,早晚有一天,要把后院那几只大母鸡杀了祭胃。



    虽说如此,刘喜吃得格外得香,夫人和孩子都发现了刘喜的不对劲。



    夫人寻思不对,她也没往菜里加香猪油啊。



    孩子心想,爹胃口真好。



    吃到一半,夫人起身替刘喜盛了碗水,顺便从怀里掏出了几枚铜板,对着刘喜说:



    “若是在王府作差迟了,没赶上王府的午膳,便买点吃的,别饿坏了身子。”



    虽说那几枚铜板,大概是自己藏着的私房钱,但刘喜心里还是泛着暖。



    其实呢,他家过得清平,不是因为在王府作差没油水。



    恰恰相反,油水一丁点不少。



    只不过,夫人和他定过,要攒钱替孩子买个中举的机会。



    不然孩子,一辈子因为他当爹的是个家丁身份,就没了从龙的机会。



    不过,以钱捐举,要的钱可不是一般的多。



    即便他是梁王府管家,也颇为不易。



    他自然可以,以现在拥有的钱财,给妻儿富足的一生,但却是以家丁的身份。



    他不在乎做寄人篱下的仆,但他不愿意孩子,因为自己,也只能做一辈子家丁。



    因为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他尝过,他夫人也明白。



    所以他不能不为孩子,有一个堂堂正正为人的机会,而选择过清平的日子。



    不过清平而已,有贤妻幼子,受之如诒。



    何为清平,清白平淡。



    看着刘喜呆住,迟迟没有接过自己手里的钱,夫人眉头微蹙。



    但夫人把钱往刘喜手里一塞,没有把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刘喜有心事。



    不过,当着孩子的面,不能问。



    刘喜似乎也明白了夫人的心思,两人心照不宣地照常吃起饭来。



    四个菜,不算多,虽说女人孩子吃的不多,刘喜大男子汉胃口,很快便吃了个精光。



    刘喜照常起了身,带孩子去书房做功课。



    但夫人却叫住了刘喜,说:“今日我有点乏了,你让池儿先自己做会功课,你来帮我,一起把碗洗了吧。”



    刘喜没有一丝意外点了点头,便让孩子先去了书房。



    只剩夫人和刘喜坐在饭桌上,两人都没有收拾碗筷的意思,而是互相看着对方。



    刘喜知道夫人的意思,是想让他坦白从宽,不然就要抗拒从严。



    其实他早就想过这个场景了,那是他叫做刘喜的第一年,也是第一次见到夫人的时候。



    好久了,久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很久之前,刘喜不叫做刘喜,叫宋别。



    可不是什么梁王府大管家,而是个死囚。



    直到在处死前一天,他被人用布袋蒙住了头带出了监狱。本以为是去死的,实际上是去欠命的。



    带走他的,不是什么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而是梁王。他欠的也不是阎王爷,是欠梁王的。



    他本是大宋岳世忠将军的马前大将,因为岳世忠将军被奸人污蔑倒台,他也被连坐处死。



    不过当时梁王正在收一批死卫,看中了他的领兵大才,便把他从狱里捞了出来。



    当梁王跟他说明心意时,他本来是拒绝的。



    士为知己者死,将为帅死,帅已死,他岂能独活。



    梁王只是和他说了一句话。



    “活着总有奔头,比死了好。”



    一夜,他便改了主意。



    他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不然他早在岳世忠将军倒台时,便溜之大吉。



    只不过他想了一夜,给了一个说服自己的念头。



    那就是活着,替岳世忠将军把没干完的事情干完,那就是收疆复土。



    然后从那天开始,梁王告诉他,今后他便是刘喜。



    在他牢房对面,有一个偷东西进来的小伙,叫做刘喜,空的时候爱和他搭话解闷。



    但从他变成新的刘喜的时候,旧的刘喜便变成了新的宋别,去死了。



    而他这个旧的宋别,变成了新的刘喜,背着旧的刘喜的一切,苟活着。



    苟活也不见得容易。



    一个本做好了一切,准备去死的人活着,还算活人吗?



    刚开始的日子他的心里只有一种情绪,那就是愧疚。



    这是一种比刀剑更伤人的东西,似蛇缠人颈,一点一点伴随着时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他其实和那个曾经的刘喜不过几面之缘,但当他变成刘喜之后,先前的那个刘喜的脸,一点一点像是被人用刀斧,刻进了他的心上。



    心一动,就能看见,然后开始瞎想。



    想那人的过去,想他的一切。



    想他是否有亲人,想他死后是否有人怀念。



    想他若是没有替他去死,是否会有一个美好的以后。



    他是上过战场的人,生死对他来说见了太多。



    但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过去他能淡然,是因为他的无知,现在轮到他敬畏了。



    梁王给他的只有一件,就是当他梁王府的管家,等一个人。



    那人来了,他就可以去征战沙场了。



    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煎熬的,从他成为死卫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无比期盼赴死的那天。



    他想死在收疆复土的路上,这是他给岳世忠将军的交代,那天来得越早越好。



    他早点下去,说不定还能赶上从前同袍,投胎前的最后一杯酒,还能给真正的刘喜一句道歉。



    但是过了好久,他还是那个梁王府泡茶不错的刘管家。



    时间确实是比酒更好的东西,两者都能模糊一些事情。



    但时间不用让人酔,而酔了总会醒的。



    本来日子就该是这样,他说不上好坏,不过,命运总爱打破一些一成不变的事。



    那是一个冬天,是梁王府收仆的日子。



    冬天嘛,总是冷的,冷到一些人没法撑下去,比如说穷人。



    摆在穷人面前的只有一条活路,卖身换钱。



    不过,没的选的时候,选这条路的,是贱卖,贱卖总是要便宜的。



    二两银子就足以了,足以买下一个穷途末路人的一切。



    什么尊严体面都不值钱,只有命值钱,值二两银子呢!



    于是他见到了她。



    那么多的人中,他一眼只看见了她。



    不过很正常,她足够扎眼,好看的皮囊让她能在估价中多给几个钱。不过,他不因为这个,他只是一眼看见了她。



    他其实也有点搞不懂,为什么。



    对于他而言,早该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可偏偏死水一样的心,像是被人抛了个石子,泛起不大不小的涟漪。



    他走上前,问了她的开价。



    三两银子,有些贵了,够他好些日子的月供了。



    但他没有一点压价的意思,从怀里摸了摸,摸到最后也只有二两半。



    他略带无奈地开口:“只有那么多了,够吗,够了便拿了回家去。不够也没办法了,我没有余钱了,只能用王府的钱收你做仆了。”



    他话音刚落,身旁全是不可思议的目光但没有人说话。



    他有点不合规矩了,这是王府要收的仆。



    陪同他来的另外两个管家没说话,但估计心里正盘算,怎么回去在王爷面前,告他一告。



    不过他不在乎,他只是看向她。



    她看着他手里的二两半的银子,开了口,声音怯懦而柔软,心像在哭泣。



    “够了。”



    随着她的话落下,刘喜手里的钱便塞进了她的手里。



    动作迅速而有力,她只能感受到刘喜那双手上的温度……



    下雨了,哗哗的雨滴,落在灰色的石板路上。



    石板上的污渍,在雨水一轮一轮地冲刷下,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刘喜走在路上,撑着伞。



    下雨天没什么好看的,但他走着走着慢了下来,最后停了下来。



    不远处是他的小院,是他租的,他没考虑买房的事,他这样的人用不着。



    小院前,有个人躲在屋檐下,穿的衣服,看着就薄。



    那小院的屋檐不大,雨水顺着屋檐而下,如愿地打湿了那人的半边身子。



    那人,他见过,是她。



    他走上前,她见到他脸上有些惊喜,但很努力地克制住了那丝惊喜。



    他没急着开口,只是顺势将伞,往那边靠一靠。



    但伞不大,这一靠,两个人都湿了。



    他看着她,先开了口:“怎么不回家,是给你的钱不够向家里交代吗?但我这确实没多少了,你还差多少?”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这么帮她,他从来不是什么善人,更何况他也不可能是什么善人。



    她听着他的话,眼泪不争气地淌了下来,嘴唇张合着想说话,但又想忍住哭腔。



    之前在那么多人前,她没哭,但现在她怎么也停不下哭。



    “我没家了!”



    她说出了话,但哭腔怎么也忍不住。



    他看着她,一时间也没什么话讲,也不知道该讲什么。



    其实也不用追问,三两银子的价格现在看还挺公道的。



    可殡葬不便宜,一点都不便宜。



    他憋了一会说:“进来吧,总别冻着身子。”



    就这一句话,她就住在了他家。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收留她。



    大概是鬼使神差,又或是被美色迷了眼,还是孤独。



    然后,在某一天,她看着他说了一句娶我吧。



    他才发现了他有了牵挂,便是她。



    这个最不该有牵挂的死卫宋别,有了牵挂。



    这一刻他才发现,他已经彻底成为了梁王府的管家刘喜,没有了从前宋别的影子。



    他不知道是好是坏,但他很想娶她,因为他爱她。



    从前的宋别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是爱的人,因为从来没有爱上过一个人。



    现在的刘喜知道爱是什么了,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人。



    爱大概是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在夏天睡前,替一个人检查房间里的蚊虫,让她睡个好觉。



    习惯了替一个人清理她养的大鹅,拉得到处都是的屎。



    习惯了为她那间会漏雨的偏房,定期检查房上的木板。



    习惯了在街上看到花铺时,顺手带上一束鲜红的野蔷薇。然后故意折几下,骗她说是从梁王府花园中捡来的。



    因为她喜欢野蔷薇但不喜欢乱花钱。



    对了,还习惯了把自己的月供交给她,原因是她喜欢理财。



    以至于他和王府的家丁出去时,因为没钱就装醉躲账……



    于是,他爱她,他便娶了她。



    而现在,刘喜看着,坐在饭桌对面,也看着他的她。



    这是他和她成亲时就想到过的场景。



    像是一场梁祝好戏,不过到了戏末,该是分别的时候了。



    不过,梁祝戏末,能变成两只蝴蝶翩翩飞,总归还是一起的。



    当了太久的刘喜,他终究得是死卫宋别。



    可看着她的脸,他还是没法变回宋别。



    那便再扮一次刘喜,要扮得最像的一次!



    他看着夫人,眼神干净地脏,脸色平静地慌。



    开了口,声音带着些许难过,不过难过,却真诚地保守。



    “明日我要出趟远门,替王府办事。少则几月多则半年,不过我保证一定在春收前回来。”



    夫人听着刘喜的话,眼神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来,见不得一点心里的念想。



    夫人没有接上刘喜的话,刘喜也没开口,屋里安静了一阵。



    只有屋外传来夏末的蝉叫,叫得人苦。



    不过,苦不过离别。



    夫人看着刘喜,只看见了刘喜眼里的坚定,便知道此事没有余地。



    于是叹了口气,说:



    “你去吧,早些回来,晚了赶不上春收,又要请人帮忙收梁又要花钱。



    还有,在外面自己要照顾好自己,晚些天天要凉了,我待会给你去备些厚衣。



    王府的事不好办,你切不可逞能。



    在外记得吃饭,不是吃了,就算饱。



    不必怕花钱多,钱没了可以再攒,我最近学了些女红也能补贴家用。池儿,有我照顾着你不用担心的……”



    说到最后,夫人声音几乎细如蚊鸣,刘喜只是一遍一遍地答应着。



    翌日,天还没亮,连月都没隐入云层,刘喜起了早。



    他动作很轻,生怕扰了昨夜难眠,好不容易睡着的夫人。



    而他,则是一夜未眠。



    他从昨夜穿的衣服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梁王要他陪世子出征时给的。



    够孩子花钱捐举,也够夫人换个大点的家院,剩下的估计夫人会存下来吧。



    若是自己这次陪同世子出征死了,等王府那边把死讯告诉夫人,估计剩下的够夫人给他好好地风光大葬了。



    想到这里刘喜笑了笑,笑里只见苦涩。



    他把银票压在自己的枕下,顺便亲了亲夫人,便出了屋。



    当路过孩子屋的时候,他本想进去看一眼。



    可这个年纪的孩子睡眠浅,又深怕自己吵醒了,只是在屋外站了一会便往外走了。



    当他走出家门的一刻,他便不能再是梁王府大管家刘喜了,他要变回那个死卫宋别了。



    他向后挥了挥手,像在说,不用送别了。



    这次要去找阎王爷赌命了,以前他应该会坦然吧。



    而现在,他有的只是不舍,太不舍了。



    希望阎王爷嫌他命硬,放过他。



    记得他成亲的时候,夫人借着酒意对他说:



    “我以为我不卖身就活不过那个冬天,还好你来得很早。



    以后你就是我夫君了,我只要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说完,竟倒在了床上睡了过去。



    而他呢,无奈却幸福地笑着,替她盖了被子,然后自顾自地说:



    “我答应你。我想要的不多,暮年一小院,你我长相守。”



    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满地的金黄,原来入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