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命人清点礼物。
一筐一筐的金银珠宝被侍从搬到马车上。
云飞子很自觉,早早到中间的马车上,捧着本记录明景各地风俗的话本。
翻的粗略,一页黏连两页过去。
前方的辇车有动静。
母亲上车了,就意味着该出发了。
合上无趣的话本,云飞子准备闭目养神,度过这短短三日的行程。
马车行驶的不快不慢,在第三日的傍晚终于抵达隔壁的耀明城。
他们此次来,是应雾府家主邀约,为其妻子贺寿。
应该会待上个几日。
给云飞子安排的住处是个小院,母亲离她不远。
嬷嬷没跟来,只有谭飞跟在身边。
天明,母亲就派人帮她梳妆打扮了,脱掉平时穿的轻便袍子,换上了色彩艳丽的服饰。
甚至点上了妆面。
在云飞子的坚持下,撤了朱唇,只抹了点颜色。
宴席开始前,她们得提前入座。
周围的宾客很多,但云飞子一行做的是主位左边靠前,地位赫赫。
母亲在忙于社交。
云飞子根本不在乎这种宴会场面,反而盯着面前的食物。
一叠存有血色的薄薄肉片。
在她的认知中,这应该是凉菜?
吃习惯好的,再看这种,简直没食欲,虽然她也没报希望就是。
云飞子决定一口不吃。
手臂感觉到碰触。
顺着母亲的眼神望向门口。
一位年轻的少年在仆从的簇拥下而来。
清俊至极的长相,过一分会显得女相,少一分便没味道。眉眼间俱是温和的笑意,精致的面容配上飘飘的青色衫,惹得席间众多女眷交头接耳半天。
母亲靠近耳边:“那便是雾榭。”
云飞子才恍然,似乎在路途上听说过。
雾家长子,雾榭。
他于旁边的空位上入座。
出于礼貌,与云飞子含笑颔首。
云飞子的注意力在他的嘴上,不抹朱砂都红,不像个男的。
冷淡地点头,转过去继续放空自己。
雾榭对于她的反应亦有些讶然。
随后便整理好表情,笑着招呼对面的宾客。
雾家家主的妻子是续弦,但却十分宠爱,不然不会组织大场面让所有高门贵妇知道这是他的妻子。
两人年龄差距有点大,从面相可看出。
一个脸上沟壑深深,一位尚在貌美如花。
已经有人找母亲作说客,要定下云飞子的亲事。
倒是不用担心,母亲自会推脱。
但离谱的是,给她说亲不成,反而给他爹做媒的。
原话是这样的:
“雪哉家主如今是虎精力壮的年纪,需要释放的时候较多,我这里有个远方表妹,听话好拿捏,比起外面栅栏的女子好太多了。”
她爹每天勤政,回家哪有精力?再者又不是好色之徒,更不会去风花雪月的场所,凭什么要了你的远方表妹?
母亲笑着不语。
云飞子哼笑一声,喝完最后一口茶水,将茶杯砰地放在桌几上,并且将声音控制好在周围,保证那个长舌妇能听见又不会扩散太远。
左手边的雾榭,右手边的母亲都停顿了动作。
女人明显吓了一跳,双目责怪的望着云飞子。
与母亲耳语了一会。
云飞子甩袖而去。
出去后,猛的呼吸口新鲜空气。
朝天空喊了声:“谭飞。”
“是。”
一抹黑影霎时单跪在地上。
“给我抓几只兔子,放血扒皮的。”
她真受不了这个时代的食物。
在吃了烤兔子后,有仆从送来几道熟食菜。
问是谁属意的,仆从回答是雾榭特地吩咐的。
云飞子撑着下巴,玩味的勾起嘴角。
这人观察得倒是仔细。
菜还是被倒掉了。
主要是饱了。
第二天
云飞子花园里乱逛时,真让她碰见了在母亲面前乱说话的女人。
本来懒得给眼神。
可是女人花枝招展的拦在路上,不给行走的道路。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叫人呢?没看见长辈在这?”
女人嫌恶的用扇子挡住了嘴脸。
云飞子此时身体完全的放松,连带着眉毛都上挑了。
就想看她究竟要说什么。
“你母亲也是的,早些订下婚约也好助于两人交流沟通感情,偏说什么再等等,真是个不知好歹的。”
云飞子这才收拢笑意。
“你回去劝劝你母亲那人,把姨那远方表妹替雪哉家主收了,这么多年就生了个女儿,肚子再没动静,不如掌控个熟悉的把儿子先生了,后半辈子不是享福吗?”
云飞子神情更为冷漠。
她有点后悔停留听这些污言秽语。
喊了声:“谭飞。”
“是。”
谭飞早就候着了,据他对小姐的了解,以为是遇到的那刻就会呼唤,没想到忍耐了这么久,是出乎意料的。
女人被凭空出现的谭飞吓了一跳。
随后被押着双手按在地上时惊恐万分:“你们要干什么?”
云飞子走近几步,留了点距离。
“我们来算算你究竟说了几句,然后我打几个巴掌。”
“你不能...”
话没说完被谭飞卸了下巴。
云飞子在阳光下仔细抚摸了右手的手指,在女人越来越恐惧的目光中笑着:
“说不出来?那就凭我心意咯。”
“多管闲事。”
“侮辱他人。”
“目中无人。”
“心思歹毒。”
“最后一个。你本人让我很不爽。”
巴掌声响彻整个小花园。
她只用了稍微的一点点的力气女人的脸肿的不成样子,而云飞子的手光滑如初。
将昏迷的女人丢在地上。
谭飞陶出张干净的手帕,递给云飞子。
“你要在那看到什么时候?雾公子。”她边擦手边说。
未见其人先听其声,鼓掌声先行响起。
雾榭从转角处露出身体,眉目含笑朝她走来:“姑娘行事,真是精彩。”
他走得稍微近些时,身体微微前倾。
这已经突破了云飞子的安全距离,她往后拉开了点。
“她是我的姨母,平常口无遮拦,劳烦教育了。”
雾榭轻声细语的,没有任何怒气。
云飞子斜睨了他一眼,正巧与雾榭温柔的眼神相碰。
“你真是个假面人。”
说完,抬脚要走。
路过的时候,她听见雾榭轻描淡写的一句:“多谢。”
就这句话听起来比较真诚。
其余的让雾榭摸着自己良心吧。
云飞子没想到早上打人,晚上还得去场辩论赛。
当母亲和她站在大堂。
前面是怒发冲冠的雾家家主,哭哭啼啼的家主夫人,以及像没事人一样的雾榭。
“您不知道,姐姐伤的有多重,大夫说脸已经不能看了,痊愈以后还会疤痕。”
以退为进,果然有人吃这套。
“你还有什么话说!”
雾家家主脸色沉郁,指着云飞子。
怎么这场景十分熟悉?
让她仔细想一想,似乎与前世被陷害时,效命的主君也是这样对待她的。
安抚地拍了拍母亲从身后伸过来的手,示意她别说话。
云飞子面色平静:“我没有什么话说,事实就是我干的,如何?”
“你怎敢!”
“我为何不敢?那女人跟母亲说要给我父亲纳妾,推了她自己的远方表妹出来,我想问什么时候陌生人可以过问我家的家事了?”
“那也是由你母亲所决定!”
“我母亲早已拒绝,是她不甘心放弃,到我耳边说我的母亲不识好歹并且对我进行了一定的侮辱,怎么,雾家家风就是这样的吗?”
“你!”
“雾家主,你应该清楚我父亲跟你实在没什么交情,甚至是您的上级,给你几分薄面就让你膨胀了?为了个女人要闹的整个笠阳城皆知吗?”
“你简直放肆!”
“严格来说,我的地位比你要高,请不要用你的官威来压我,否则我真不知道会再说出什么狂悖之语。”
云飞子这时的神色才真正冷下来。
大堂内的气流忽然变得幽冷了起来,让所有人都禁不住一颤。
雾榭低垂着眉眼,看不清神情。
他的眼中闪着奇异的色彩。
“话已至此,请雾家主好自为之,我会如实向父亲禀报你的所作所为。”
仿佛这时,雾家家主才理智回脑,懊恼着急的看向离去的两人。
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
母亲甚至还对她的行为表示了高度赞扬。
连夜收拾了行李。
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
不过临走前,她还想起有件事没完。
踩着少年的胸膛。
云飞子歪了歪头:“是你指使的对吧?”
“我只是,借用你的一点力量。”
雾榭嘴唇有些发白,抓着她的脚,试图喘口气。
“我真的很不喜欢被人当作筏子,也从来没有过,你是第一个。”
云飞子脚下轻点,雾榭的身体不自觉的又被压回地面。
他大口喘气,也要将话表达清楚:
“我的荣幸。”
“荣幸你妈呀。”
云飞子忍不住说了国粹。
“还有下次,我拿你的命。”
她气笑了。
他顶着个熊猫眼以及肿的老高的脸蛋,在仆从的搀扶下坐上椅子。
“少爷,您这么做真的很冒险,据我观察,雪哉云飞不是吃亏的主。”
“那不是得到我想要的了吗?”
雾榭抚着疼痛的胸口笑着说。
“可万一她事后再追究怎么办?”
雾榭收敛笑意,神情逐渐冷静下来,眼睛里空洞黑沉。
“反正不会再见面,怕什么。”
今日种种,背后里当然有他的手比。
姨母生性爱招惹是非,却依靠着继母的庇护得以安然无恙。他特地派人打听了所有宾客的性格,发现对他计划较为有利的是雪哉府一行人。
他让安插在姨母的侍女按照给出的话术挑拨了这个这个追求荣华富贵的老女人,不出所料。
先是对雪哉府主母放出十分逾越的话,后又纠缠不放,不过这位主母得体大方,他又换了种方式。
雪哉云飞打听得来的信息不多,他凭借对其的观察在堵可能性。
放出雪哉府这个女儿软弱好欺、耳根子软的虚假信息,让姨母以为能有机可钻。
结果好的出奇。
拍手鼓掌的那段出自真心实意,雾榭对天发誓。
雪哉云飞的个性十分强硬,也受不得委屈。
与父亲对峙的时候,他差点要当场叫好。继母的哭诉让父亲昏了头,以为两位是可以拿捏的人物,没想到直接动摇官位。
这下,这位继母想来会被父亲逐渐厌弃。
因为被称为父亲的这个男人最在乎的是权力。
不然也不会在母亲病重时觅柳寻花,招了个妓女进来,不知被多少男人骑过,下贱至极。
更不应放纵其对母亲下毒,视而不见亦是罪恶。
父亲和继母都是蠢笨的脑子,一旦涉及到在乎的东西,便有破绽可言呢。
不过父亲的命他还是会留着的,毕竟许多权力的交接还需要出面,雾榭才至七岁,很多事情要借孝顺的幌子去进行。
唯一的变数,是雪哉云飞。
只是用她的力量在其中推波助澜,那瞬间他真的感觉到要死了呢。
幸好,这份成果很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