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天,还没有任何阳光透过迷朦的云染上黑暗的世界,但是声音在时间上总比视线来的更快。
些许的鸡鸣,拖拉机的轰隆,还有叫了一个晚上的青蛙。声音沉入锅底,卷为棉花糖一样的细碎,游入耳中。
嘴巴抿上麻线,颤抖地递入扁长的针孔中。
在煤油灯昏沉的光影中,江明澈的脸皱巴巴的,他小心翼翼地捏着江朝暮的被子,将细小的铁针穿入俩个拳头大的破洞周围,重复这个动作,直至“w”型的线条布满整个破洞。
啊——,大凌晨的,为什么我要受这种罪!
在弄烂江朝暮的被子后,妹妹罕见地向哥哥撒了一把火,斥责他一大早上叫叫嚷嚷,还弄烂自己的被子,然后火气微消的她要求江明澈帮祝自己缝好被子,自己则抗上哥哥的那床被子跑去了小河边。
在江明澈眼中,江朝暮是一个有着超强强迫证和洁癖的人,当然,现在这个是不是人不好说。她就跟有病似的,必须一周洗一次被子和枕头套,虽然家中没有这个经济实力,只能去一公里外的小溪洗,但是她乐此不疲。又因为两兄妹睡在一起,江明澈也就成了遭殃的那个。
“黛斯博瑞——”
可是自己看见了她……不是“江朝暮”,而是江朝暮。
看着你那酱紫色的脸呐,向上翻的眼珠,还有那胡乱挥舞的双手……
啊……啊……我的双手紧握……啊……用力合紧我的手掌——
她快要死了……她快要死了……!
“黛斯博瑞——黛斯博瑞——”
不——!我不是故意的!!!活过来,活过来!
求求你……救我!
江明澈的身体开始发散,融化,崩溃成千万缕银白的丝线,垂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黛斯博瑞——”
——
“你在溪边洗,难道不更脏?说不定有人在上游撒尿呢。”
江明澈坐在破旧但一尘不染的餐桌前,托着下巴,看只和自己有一臂之距的江朝暮在大铁锅前踩着椅子熬水白粥,不由心生疑惑。不行,等会去闻一下看看。
“有……有吗?我不就是在上游吗?嗯……那我等一下去闻闻看。”
江朝暮明显迟疑了一下,拿着锅勺搅拌几下平复心情,才犹犹豫豫地回答。
很显然,人和人想一块去了。
早餐都是水,幸运的话可以品尝到几粒碎米。
江明澈苦中作乐地想,白粥是水的味道,水也是水的味道,所以白粥等于水,而已知家里的水都是从外面溪挑的,所以我们的主食是溪水,而蝉喝露水,溪水可以通过水循环变成露水,所以我们等于蝉,睡三年,活七天,吱吱喳喳然后挂。
真是太有道理了!我真棒!
……?
完蛋了,我怕不是脑子有毛病了吧。
餐桌上一时静悄悄的,兄妹俩默契地互不打扰,一个思考人生的问题,一个琢磨下一步要干什么。
江朝暮喝得比江明澈快了许多,一晚滚烫的粥,江明澈还没喝三分之一,她就吨吨吨喝了一小杯,随后立即将杯子大的小碗放进大木盆中浸泡,自己则望了眼从西方遥遥升起的太阳,微微愣神几许,旋即跑到门边抱起了被子。
“哎,怎么这么早呢?”
在江朝暮的脚半个越过门槛时,江明澈叫住了她。
江朝暮抱着被子回头,湿漉漉的被子压着她的半边脸颊,使江明澈无法完全看清她的表情。
他听见她略带笑意的声音,
“因为我要赶太阳啊,这个时间点太阳刚好出来呢,”
她又想了想,向江明澈问,
“在书上,我们这边是西边吗?”
“对啊,你怕不是起太早脑子迷糊了吧。”
江明澈听见了江朝暮藏在被子里的一声轻笑。
在彻底跨出门前,江朝暮给江明澈提了个意见,
“你要睡回笼觉的话,就快去吧,八点多还要去拍照呢。”
拍照……
我们什么时候去的?
是……是……6月22日吗。
江朝暮她……她死在……6月23日。
“黛斯博瑞——”
——
七点二十分。
最大的那个房间的房门被狠狠砸开,带啤酒肚的男人揉着自己黄色的眼屎,醉醺醺地走出房间。
他对着那个站在门口的女人咧嘴一笑,神志不清的说:“嘿,咱们去拍照,哈哈,拍照!我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一家。”
江朝暮站在女人身旁,神情中明显透露着雀跃。她不再穿着之前的那条沾满油烟的围裙,反而换上了一条粉色的裙子,头发也明显刻意修剪好,还扎了两个辫子垂在身后。
她身旁的女人也是笑着的,但笑着笑着,却突然哭了起来,她边捂着脸边抽噎,“照片……我的照片肯定是最漂亮的……我当年多么的年轻美丽呀!那么多姑娘都要嫉妒我呢!”
江明澈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三个人,突然想起了那张拍了,但他从来没有看过的照片。
四个人整理好服装,沉默地走出家门。
江明澈回望自己的家,破败的瓦房,漏风的砖头。
明天?真的会有吗?
“真的,会有的。
我们长大了一定能赚很多钱,这样就能实现哥哥你的梦想了。”
粉衣的女孩拉住哥哥的手,瘦黄的脸上是纯真的笑脸。
“真的哦,没有骗你。”
“江朝暮。”
“嗯?”
“你真的没有骗我吗?”
“不会的,江朝暮是不会骗你的呢,”
“因为我已经吞过千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