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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襟落落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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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长安不见使人愁
    宁青溪的确做了一个梦,一个令她身心俱痛的梦。梦里是暮霭沉沉的傍晚,还有一个六岁的孩子,一双黑白分明却满是惊恐的大眼睛嵌在那张异常消瘦的脸上,看起来有点怪异。他整幅身子骨架小小的,枯黄的皮肤黯淡无光,显得更加瘦骨嶙峋。十三四岁的少女拉着他的手,二人一路没命地在一片树林里狂奔。那小男孩的鞋子跑掉了也顾不得回头去捡,地面上砂石粗粝枯枝纵横,他的脚早已被磨破出血,却不敢喊疼。突然间他被脚下一根枯枝绊倒,重重地摔倒在地。那少女惊呼一声,飞快地扑过去连拉带抱地将他扶起来,脸上是浓浓的疼惜:



    “昊儿,摔疼了吧?”



    小男孩扁扁嘴,努力地眨巴着眼睛,硬生生将满眶的眼泪逼了回去。他大约是怕惹得那少女伤心,忙说道:“姑姑,我不疼!真的不疼!……咱们快跑吧,给他们追上就麻烦了!”



    眼看天色将黑,那少女见他手臂和膝盖上都有血渗出来,无论如何是不能再跑了,就拉着他走到一人多深的灌木丛后躲了起来。灌木丛又高又深,加上天色渐暗,若是不走近来仔细地瞧,决计看不出有人藏在里面。那少女和小男孩皆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男孩害怕地问:



    “姑姑,他们不会追来了吧?”



    少女愁眉苦脸:“昊儿,那曹老板不会真的被我打死了吧?”



    想到自己或许打死了人,那少女心下一阵后怕,双手都颤抖起来。小男孩扑进她怀里,紧紧地抱着她,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却小大人一般安慰少女:“姑姑,是他先害咱们的,不怪你!”



    这二人相依相偎,相互打气壮胆,却听见一阵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更有手电筒细长的光柱在附近照来照去。大约五六个人快步跑过来,在附近仔细搜查。少女将小男孩紧紧地搂在自己怀中,身子尽量低下去,缩成极小的一团,几乎不敢喘气。只听有人在头顶上说话:



    “这死丫头逃得倒快!”



    另一人说道:“她带着个小累赘,跑不远的!”晃晃手中的一只小鞋子,“呐,这不是那小崽子的破鞋子么?肯定没跑远,就在附近!”



    先前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踢了踢身边的灌木丛,“曹老板交代了,一定要将这死丫头捉回来,大家都搜仔细了!”



    那少女和小男孩闻言均暗想:曹老板既能“交代”,大约是没死?当时那一棍子下去,正重重打在曹老板的额头上,他立马就头破血流、双眼翻白倒在地上了,原来却是装死?那人踢灌木丛的时候差点儿踢到少女,灌木带刺的枝条弹过来,正抽打在小男孩的脸上,他的脸上被划出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他也强忍着没敢吭声。那人却解开皮带,冲几个同伴说道:



    “你们再去那边找找,我方便一下!”



    那少女不妨他竟要在此处方便,忍不住扭动了一下身子。那人听到响动,手电筒立刻照了过来,正照在少女惊恐万状的脸上。那人顾不得方便,回头高声招呼同伴:“找到啦!在这里!”



    小男孩见被坏人发现,心下惧怕万分,哭道:“姑姑,我怕!我怕……”



    那少女强做镇定,抱紧了他低声安慰道:“昊儿别怕……别怕……姑姑保护你……”



    …………



    宁青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中自己拉着昊儿的手一直在逃命,一直逃一直逃……却又不全是梦,因为那番情景是许多年前真实发生过的。梦在关键时刻醒了,她还沉浸在那真实的惊恐悲痛里,突然听到“砰”地一声巨响,车身猛烈一震停了下来。她忽地睁开眼坐直身子,原来是雨太大,余铭稍一分神间,出租车追尾了前面一辆黑色的宾利。



    余铭也被吓了一跳,不顾外面瓢泼一般的大雨,打开车门冲了出去,下车前还匆匆向青溪交代了一句:“你坐着别动,我去看看!”



    当余铭看到被自己撞坏的黑色车子的车标时,顿时傻眼了。



    黑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撑着一把精致的蓝色雨伞,看到被撞得粉碎的左侧后尾灯时,顿时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冲还在发呆的余铭大声喝问:“你会不会开车?这么宽的路也能撞到?还是出租车司机呢,驾照买的吗?啊?”



    余铭自知理亏,不敢辩解,弯着腰赔着笑脸说道:“对不住对不住!雨太大了影响视线,实在对不住!我全责,我给您修车!”



    那年轻车主不依不饶,非要余铭拿驾照出来看看,还扬言要报警。能开得起这种车的人自然非富即贵,余铭情知惹不起,只好折回车上找出驾照,青溪趁机说道:



    “尽量协商赔钱了事,别让他报警……”



    余铭强笑:“我晓得……没事,你只管在车里待着,外面雨正大,千万别下来!”



    见青溪点头,他这才走过去将驾照递给那年轻车主看。那车主仔细看了余铭的驾照,不屑地讥笑道:“老司机嘛,还会犯这样的错误?”



    正说话间,黑车左后车门突然打开,一条穿着笔挺的西装裤的长腿迈了出来。那车主赶紧跑过去将雨伞撑在那人头顶,劝道:“少爷,外面雨大,您别下来,一会儿就淋湿啦!”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子,目测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年纪,生着两道刀削一般凌厉的眉,一双眼睛清冷异常,仿若夜空中闪耀的寒星,端地不怒自威。他穿着纯黑色的西装,面料做工皆很考究,一看就很高级的样子,大约就是传说中的纯手工定制吧。他的个子很高,比之撑伞的年轻人足足高出半个头。余铭以为先前下来的人是车主,不想他也和自己一样,只是一名司机,区别是他开的是出租车,那人开的是私家车。雨伞遮住了那年轻男子的大半张脸,他并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问道:



    “怎么回事?”



    那司机指指车尾灯,又指了指余铭,“他追尾,撞坏了咱们车子左侧的尾灯。”



    那年轻男子瞟了余铭一眼,见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出租车司机,大雨如注,他也没有撑伞,被淋得落汤鸡一般又沧桑又狼狈,正一脸拘谨地站在那里,脸上还赔着小心翼翼的笑。



    那年轻男子收回目光,淡淡说道:“让他走吧。”



    说完他又退回车子里,顺手关上了车门。青溪本来时刻关注着外面的事情,偏这年轻男子下车的这会儿,她的手机响了。她低头在包里翻找手机,原来是黄姐的电话:



    “我下班时走得匆忙,手表落在办公室了!青溪你走了吗?”



    青溪答道:“……我快到家了!”



    “哦,那算啦!我明天早点过去找找,拜拜!”



    青溪收了手机,抬头时只瞧见那年轻男子闪身坐回车子里的背影。雨声噪杂,她没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只见余铭正在朝对方鞠躬道谢,那司机摆摆手:



    “我家少爷说算了那就算了,你走吧!”



    余铭感激不尽,一连说了好几个谢谢,还掏出自己的名片往那司机手里塞:“这上面有我的电话,您去修车,有什么问题尽管找我!”



    “不必了!”那司机抬手一挡,余铭手里的名片就掉落在地上的污水里。司机转身收了雨伞坐进驾驶室,黑色车子唰地开走了,很快便消失在雨幕里。



    一切发生的突然,结束得也很突然,青溪坐在车里看得发懵。见那辆低调却又名贵的车子走远,余铭才转身坐回自己的车里。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上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脸色苍白又难看。青溪取下毯子披在他身上,又拿出毛巾给他擦头发,见他一言不发,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好简短地说道:



    “没事了,咱们回家吧。”



    余铭默不作声地重新发动车子上路。后来的这段路他开得很慢,一直保持在十几迈,在暴雨中缓慢得简直像一只乌龟在爬。后面堵了一串车子,一直有人鸣喇叭催促,见这辆车毫无反应,只得骂骂咧咧地一辆接一辆地超过去。



    青溪看不下去,劝道:“别想了,好好开车。那只是一个意外,别往心里去。”



    “你知道那样一个车灯多少钱吗?一万多块!我得攒半年!”余铭咧嘴苦笑,还莫名其妙地叹道,“有钱真他妈的好啊!……”



    青溪听得一头雾水:“你说什么?”



    余铭狠狠一脚油门踩下去,还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老子一定要挣钱!挣大钱!!!”



    车子猛然加速,将青溪吓了一跳。她连忙死死抓住车门上的把手,冲余铭喊道:“余铭你干什么?”



    余铭不答,只咧嘴一笑,将车子开得飞快。青溪吓得花容失色,气呼呼大声喊着:“余铭你疯啦?你慢点儿!……”



    好在余铭只是冲动了几分钟便放慢了速度,一路平安地回到家。到家时雨势已小了许多,青溪晕晕的,好像有些晕车了。她强撑着去卫生间将热水器打开,又回房间替余铭找了换洗衣物放在卫生间的毛巾架上。余铭见她脸色不好,知道她是吓着了,心下略有歉意,就说道:



    “你回房间去睡会儿,等下我去做饭,做好了再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