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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襟落落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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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青溪冲老林办公室的方向指了指,悄声问道:“这一大清早的,又发什么脾气?”



    黄姐无奈地撇撇嘴,端着茶杯走过来,“还能干嘛?还不是愁的?你瞧他那顶秃的……听说前两天还去过医院呢,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妥妥的三高!这人哪,一旦上了岁数就满身是病,可不敢乱发脾气!估计他这几天心里正不好受呢,也是小秦不长眼,专往他的枪口上撞。小秦采访了高樱的助理,最近一直神神秘秘的,说挖到了什么劲爆的内幕消息,起早贪黑地写了稿子,满怀希望地拿来给老林看,不想竟挨了一顿臭骂!……”



    青溪心里升起一抹同情,既同情执拗的老林,又同情苦逼的小秦,不由暗暗叹了一番气,说道:“这能怪得了谁呢?老林有老林的底线,小秦有小秦的无奈,大家都尽心尽力了。咱们不敢劝也没办法劝,只能眼睁睁看着罢了。”



    黄姐唉声叹气:“唉,大清气数已尽,天要我亡,不得不亡啊!”



    二人相对叹气,心情皆有些沉重。黄姐一向心态好,叹过气又笑起来,安慰青溪道:“不过青溪你不用担心啦,你是专业的编辑,又是业余的写手,哪怕不出来工作也能养活得了自己,何况背后还有一个余铭呢!”



    青溪闻言哭笑不得,心想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外人谁又知道?



    黄姐喝了口水,接着说道:“你还不知道吧?要不了多久,咱们就都得强制下岗啦!文章写得高不高尚低不低俗又有什么关系呢?都得被一把火烧掉。”



    青溪诧异,不由问道:“什么意思?”



    黄姐苦笑:“估计你就不知道底细。”她凑近青溪,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我听说这块地皮已经被‘华天集团’买下了!我表弟媳妇在‘华天’旗下的百货商场上班,她和‘华天’总公司赵经理的老婆是闺蜜,所以得到了一些内幕消息。‘华天’斥巨资买下这块地皮,听说准备建一个大型的游乐场。啧啧,真是大手笔呀!哎你知道‘华天’吧?那是有上百年历史的老牌公司,大清时候就成立了。据说‘华天’新上任的董事长才只有二十二岁,是M国哈弗经管的高材生。按说二十二岁的年纪还没大学毕业呢,他就厉害了,听说从小学开始就连级跳……”



    黄姐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浑没注意到青溪的面色异常。青溪满耳只有“华天集团”和“董事长只有二十二岁”这几个字。她紧紧抓着椅背的木头,机械地问:“……消息可靠吗?”



    “应该……可靠吧?”黄姐也不敢百分百肯定,毕竟耳听为虚,何况这种小道消息也不敢随意传播,谁知道会不会触及什么商业机密呢?再说杂志社本就风雨飘摇、摇摇欲坠的,别是以讹传讹,弄得人心惶惶,大家都没有心情工作。也就是她和青溪平时的关系比较好,才敢透露一些。“不管消息是不是真的,咱们都要早做打算才好,别事到临头像没头苍蝇似的手忙脚乱的。”



    青溪承了黄姐这份情,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黄姐提醒。”



    黄姐叹着气离开,青溪也坐下来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却一直不能静下心来,满脑子都是“华天集团”四个字。心想黄姐说的消息多半不假,M国哈弗经管的高材生,二十二岁的董事长,昊儿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不愧是传承百年的大家族,阳家培养人才的速度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区区十四年,新一代的接班人就出现了。想当年自己送给他们的,不过是一个衣衫褴褛、瘦骨伶仃的八岁的孩子……



    下午下班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青溪站在一楼的屋檐下等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同事们都走完了余铭才姗姗来迟。他将车停在路边,握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快步跑过来,地上深深的积水打湿了他的鞋子和裤管他也顾不得管,见只有青溪一个人还等在这里,满脸都是歉意的笑:



    “等着急了吧?”



    青溪替他弹去头发上的水珠,又掏出纸巾递给他擦脸,微笑道:“没有,我加班处理了一点工作,也是刚刚才下来。”



    “快下班的时候拉了一个出城的客人,回来时又下起了雨,所以才来迟了。”余铭简短地解释着,将雨伞撑在青溪的头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咱们回家吧!”



    雨势极大,眼前雾蒙蒙的一片,二人快步跑向车子,青溪的鞋子里立刻就灌满了水。余铭将伞全部罩在她身上,自己大半的身子都暴露在雨中,瞬间就被淋湿透了。他护着青溪坐进副驾,自己又绕到后备箱取出一个防水的袋子递给她,“快披上毯子,换上鞋,别着凉了!”



    青溪过意不去,大声喊道:“快上车吧,看你身上都湿透啦!”



    余铭这才绕过车头坐上车,找出毛巾胡乱擦了擦脸,见青溪还在盯着自己发愣,手里的袋子还没有打开,嗔怪地笑道:“愣着干什么?”拿过她手中的袋子取出毯子替她披上,催促道,“快换鞋子呀!”



    “哦……”青溪弯腰换鞋,换好鞋子,她取下肩上的毯子要往余铭身上披,“我不冷。你身上都湿透了,毯子给你!”



    余铭按住她的手,笑道:“我一个大男人,皮糙肉厚的,哪有那么娇弱?不过淋了点雨,回家再换洗就好。倒是你一向身子弱,别再着凉感冒了。那年我在路边捡到你时,你就是淋了雨发了高烧,断断续续三个多月才养过来呢,你忘了?”



    青溪的手顿停,那年发生的事如同放电影一样,在她的眼前浮现。那年她才十六岁,又生了病,瘦弱单薄的身子虚弱不堪,怀里只有一个小布包,独自走在陌生的街边,滂沱大雨中无处可去。在雨中走了好久,终于支持不住晕倒在地,闭上眼睛之前,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一个人从车上下来,快步跑过来扶起了她……



    青溪反握住余铭的手,鼻音浓重地说道:“余铭,谢谢你!要不是你救了我,我兴许早就……”



    余铭不好意思地用另一只手挠挠头发,憨笑道:“傻瓜,谢什么?跟我还用得着客气吗?好了,不说了,系上安全带回家喽!”



    青溪垂下眸子,默默地任他俯身过来替她系上安全带。系好了安全带,余铭又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是我不好,没事提那些陈年旧事干什么呀,平白惹得你难过……别想那么多了,咱们回家去!已经六点了,饿了吧?”



    青溪点点头。



    “走喽!”余铭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轰”地启动,冲进了大雨中。噪杂的雨声被挡在车外,雨太大,雨刮不停地挥动,晃花了青溪的眼睛。余铭是老司机,车子开得很稳,她却感觉晕晕的,仿佛重感冒似的全身无力,不由仰靠在座椅上,渐渐睡过去。



    几分钟后,余铭才发现青溪睡着了。他将车子停在路边,帮她调低了椅背,又掖了掖毯子,生怕她着凉了。他侧身定定地看着她的睡颜,目不错珠。他只有在她睡着的时候才敢这般仔细地瞧她。她的肤色莹白细润,没有一丝瑕疵,眉毛生得很好看,细细弯弯的,柳叶儿一般。红润的唇微抿着,仿佛散发着无声的诱惑。他只觉突然口干舌燥,壮起胆子低头吻下去,她却在梦中轻启朱唇,呢喃轻唤:



    “昊儿……”



    余铭顿时泄气地直起身子,只听见她又低低地说道:“昊儿别怕……别怕……姑姑保护你……”



    十一年了。



    十一年来,余铭曾无数次听到宁青溪在梦中唤“昊儿”这个名字,却从来不敢问问这个“昊儿”是谁。他烦躁地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却又找不到打火机,找到了打火机又发现外面正是狂风暴雨,不能开窗子,就狠狠地揉碎了那支烟,丢在旁边的门缝里,却还是不能平息胸口处那股隐隐的怒气。



    他转头去盯着青溪,真想立刻摇醒她,问问她,昊儿是谁?到底是谁让她如此魂牵梦萦、念念不忘?青溪大约是梦到了什么伤心的情景,双眉紧紧地蹙着,一脸难过的表情。他想抬手替她抚平那两道紧蹙的眉,纠结半天,最后还是收回了顿在半空中的手。他揪揪自己的头发,终于重新启动车子上路。大雨瓢泼一般从半空中倾倒下来,砸在地面上,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他顺手打开音乐,是一首缠绵悱恻的情歌,男歌手沙哑低沉的嗓音有点像一位叫不上名字的香港男星,正唱得情深似海、如泣如诉:



    总有一个他在你的记忆深处



    忘不掉抹不去



    我假装不知道不在乎



    你说来日方长



    我说时光易老



    不要哭不要哭



    也许上天还有另一种安排



    人生苦短



    何必执着于孤独



    爱你是我不悔的出路



    …………



    也不知道是哪个脑筋短路的人,写出这样恼人的歌词儿来的?听得余铭愈发烦躁,郁闷不已:明明是无病呻吟,偏偏表演得如痴如醉!这些人或许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爱过,哪里懂得什么叫做真爱了?就像那些从来没有下过地的专家,却在屏幕里教农民种地,说得口沫四溅,不过只是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