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个淡黄色的袋子,很普通很常见的那种资料袋。
宁青溪坐在沙发上,将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慢慢地放在白色的茶几上。果然不出她所料,是一份咖啡馆的过户合同,一本写着她名字的房产证,还有楼下那辆崭新的保时捷的购买票据,同样写着她的名字。她的手微微发抖,仿佛那些薄薄的纸片重逾千斤,她假装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慢吞吞地将那些东西一一重新装回袋子里,抬头看着阳昊,微微一笑:“好,我收下。”
阳昊本来还准备了好多劝慰的话要说,不妨她竟这么痛快。他眉间的担忧一扫而空,但还未来得及笑出来,却听见她又说道:
“这算是你给我的报答?”
阳昊顿时愣住了,舒展了一半的双眉重又皱起,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仿佛深受打击似的不可思议地问道:“你竟然这么说?”
宁青溪“呵”地笑出来:“我活了三十岁,只有这桩生意做得最划算!你看,我不过就是养了你几年而已,现在竟然得到了这么大的回报。咖啡馆、房子、车子,加在一起,价值上千万了吧?还有那天在天和国际,你替我和苏荞买单,一出手就是几十万的东西,我和苏荞都被你的大手笔吓着了。”
阳昊胸口一窒,一时间只觉得呼吸困难,不认识似的呆呆地看着她,她眼底那戏谑的笑极其冰冷,不带半点温度。他的心脏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疼得痉挛,他的手紧握成拳,声音里满是深深的痛楚:
“……宁青溪,你竟然这么看我?”
宁青溪看着阳昊那样受伤的表情心里一阵难过,同时亦有些后悔刚才的那番话太过尖锐,不由低头说道:“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我不该这么说。我知道你对我好,既是你的心意,我收下就是了。”
阳昊的声音变得冰冷,他定定地瞧着她,一字一字缓缓说道:“很好,我终于看到你的面具了!……原本我以为,哪怕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真诚地跟我说话,那个人也会是你!……”
宁青溪哽了一下,重复说道:“对不起……”
“呵,”阳昊自嘲地笑着,“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了解你,看来……”他站起来,看着她垂头坐在那里,显瘦的肩在微微颤抖,抓着背包带子的手骨节泛白,突然又有些不忍心。她的话固然伤人,但自己的态度岂不是伤她更深?他颓然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放柔了语气说道:“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别生气。给你这些东西,我没有一点其它的意思,请你不要误解。若说是回报,就凭你从前对我的好,便是付出我全部的身家性命也是不够的。青溪,咱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生死,超越了这世界上任何的东西,早已经不再需要语言上的客套了,是不是?”
宁青溪点点头,低声说道:“阳昊,我并不需要这些东西……”
“我只是想让你的生活过的好一点而已,”阳昊打断她的话,“你的性子根本不适合出去工作。外面的世界到处都是勾心斗角、是人心险恶尔虞我诈的江湖,我不想让你去过那样的生活,不想你被这红尘俗世的浊气污染。不管你做怎样的选择,你选择和谁一起生活,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初最纯净的那个样子。分开的十四年里,我没有能力保护你,让你生活得颠沛流离艰难困苦,今后我会尽力弥补那缺失的、充满遗憾的时光,那五千多个漫长的日夜我已经熬过来了,我长大了,便再不会叫你吃一点苦,受一点委屈。”
宁青溪瞬间泪眼模糊。她在阳昊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瘦弱单薄的身影,深深感叹世事竟如此奇妙:原来他早已经长成了一颗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而自己才是那么需要被保护被疼爱的孩子……
每每想到那天的情形,宁青溪都忍不住叹息。二十二年前她也绝不可能想到,当初那个全身通红、皱皱巴巴的小婴儿,有一天能长成185CM的阳光大男孩,那时候的他还不足五斤重,哭声微弱得像一只小猫儿,如今她纵然穿着6公分的高跟鞋,也只到他的下巴处。重逢那天,他站在她的面前,低下头来看她,微微弯着腰,眉眼干净漂亮,夕阳的余晖洒下来,映照出他眼中满满的惊喜:
“姑姑?”
后来的许许多多个不眠之夜里,宁青溪都在仔细回忆那天的重逢,她曾一遍又一遍地感叹: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啊,那明明只是一个羸弱瘦小的孩子,那年分别时他只有八岁,不过十四年的光景,就长成如今这样气宇轩昂、玉树临风的青年!她记得他刚学会说话时,第一个喊出口的就是“姐姐”这两个字,那奶声奶气的样子,令她终身难忘……
黑夜里她突然无声的笑,肩膀微微抖动,惊醒了身旁的余铭。余铭伸手摸索,扭亮了床头灯转过头来瞧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你怎么还不睡?”
宁青溪还没褪尽的笑凝在唇角,她不自在地拉了拉被角遮住下巴:“我在构思新作品的情节,一时没控制住,对不起吵到你了……”
同床共枕了十一年,她永远这样客气,淡淡的笑容里都是疏离。余铭顿时睡意全无,在心里长长的叹气,自我解嘲地微笑着打趣道:“别熬夜了,看你眼下的黑眼圈多明显?”他转身关了床头灯,“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房间里再次陷入黑暗。宁青溪摸摸自己的脸,绽出一抹苦笑:是啊,三十岁的人,皱纹都要长出来了……
转天清晨起床后宁青溪在卫生间的梳妆镜前仔细打量镜中的自己,镜中人脸色略显憔悴,眼下乌青一片,果然成了熊猫眼,后来扑了三遍粉底才勉强遮住。她捏了捏自己削尖的下巴心想:三十岁已经很老了吗?
餐桌上照例摆着早餐:一杯豆浆两根油条,外加一个剥了皮的白水煮蛋,正静静地躺在雪白的餐盘里。
余铭早已出车走了。
余铭是一名出租车司机,每天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没有节假日没有休息日,兢兢业业地挣着一份辛苦钱。每个月除去各项日常开销,落到账户里的,尚不足两千块钱。但世上的劳苦大众何其多,他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中普通平凡的一个。尽管生活如此艰辛,他亦忙得不亦乐乎,每天早起替宁青溪准备营养可口的早餐,已坚持了十一年。他还特地交代不许她洗碗,只要泡在水池里等他收工回来再洗就好。他总是对宁青溪说:你那双手是用来捉笔写文章的,怎能干这些粗活?
宁青溪就职于一家有二十多年历史的杂志社。如今的杂志社不好做,网络信息时代,电脑手机都更新换代无数遍了,谁还会巴巴地买一本杂志回来看?偏偏主编老林还是一个顽固不化的老头儿,一直清高孤傲得很,不肯低头屈就市场,导致杂志的销量日渐下滑,近两年越发的度日如年。这不,青溪路过老林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他略带沙哑的声音正在训斥一个小编辑:
“咱们是做杂志的,搞文化懂不懂?不是低俗的小报小刊!你自己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鬼东西?高樱不过一个卖唱的,在旧社会那就是下九流,哪里上得了台面!要文化没文化,要内涵没内涵,只会带坏我们的下一代!……”他将办公桌敲得梆梆响,气得头顶那花白稀疏的头发几乎要竖起来,“现在的人不知道都怎么了,尽追求些低俗的东西,老祖宗的智慧都丢到太平洋啦!”
“您清高,您老吃风喝沫不需要钱,您老将来修道成仙……”小编辑嘀嘀咕咕地吐槽,“您老母亲小女儿也不需要钱,您一家都是得道高人……”
老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瞪着眼喝道:“你嘴里叽叽咕咕的说什么?大声点儿!”
小编辑吓了一跳,略提高了声音分辨道:“只有这些影视明星的劲爆消息才能吸引人,杂志的销量才能上去啊!再说人家高樱也是留过洋喝过洋墨水的,怎么也算不得文盲,老林您不能戴有色眼镜看人……”只是越说越小声,越来越没底气。
“销量销量销量!……谁不知道销量重要?”老林将手里的稿子摔在桌子上,“不管怎样,这种媚艳低俗、饮鸩止渴的事我林安国干不来!做人得有底线!只要我活着,这些东西就上不了我的版!这稿子必须改!三遍不行五遍,什么时候改好了什么时候下班!”
小编辑语带哭音:“大爷!我上有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要奉养,下有即将小学毕业的儿子要养活,已经四个月没有发工资了,我不能让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青溪听不下去,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她放下包包,拉出办公桌后的高背椅,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冲对面一个五十多岁、面相和善的中年妇女打招呼道:“黄姐早!”
黄姐留着中年妇女标志性的羊毛卷,她停手抬头,推推脸上的金边眼镜,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笑容:“青溪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