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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襟落落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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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青溪笑了笑:“我烧了热水,你先去洗个热水澡!看衣服都湿透了,回头感冒了可不好。我去做饭,面条好不好?”



    余铭知道她性子拧,就不再坚持,说了句“好”,转身进了卫生间去洗澡。青溪换上家居服去厨房做饭,从冰箱里取出青菜、西红柿、鸡蛋和几个青椒,在水池里仔细地洗干净。这一切她做得慢吞吞的,每一片菜叶子都认真地清洗了两遍。洗好后开始切西红柿,因许久不曾做过饭了,手法生疏得很,圆滚滚的西红柿跟个小皮球似的,在她的刀下滚来滚去。她的眼前有些发晕,红彤彤的西红柿好像在跳舞,她用力地一刀切下去,只觉左手食指一阵刺痛,殷红的血瞬间流了出来,她丢了刀,忍不住“啊”地痛呼出声。



    余铭已洗好了澡正准备穿衣服,听到青溪的尖叫一惊之下在腰间围了条浴巾就飞奔进厨房来。青溪蹲在水池旁的地上,握着自己的手指痛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余铭急问道:



    “怎么了?怎么了?”



    青溪垂着头,“切到手指了……”



    余铭将她拉起来,见那伤口颇深,她的两只手上几乎都是血。他打开水龙头将她手上的血冲洗干净,拉着她走到客厅,将她摁坐在沙发上。然后找出小药箱,拿出止血药粉和纱布,动作麻利又仔细认真地将伤口包扎起来。他回卫生间换好衣服才又回来,见她盯着自己受伤的手指在发呆,眼眸低垂,一双秀眉紧皱,有些心疼地埋怨道:



    “你总是倔,早说叫你去歇着你偏不听话。要不咱们去医院重新将伤口处理处理,别将来留了疤。”



    青溪努力撑起了笑:“不过破了点皮,哪里就严重到需要去医院了?我这么大个人,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也没那么娇气,去了医院倒叫人笑话!”



    往常余铭是极爱逗青溪说话的。青溪一向寡言少语,两个人难得同时休息在家的时候,总是余铭在说,她在听,偶尔发表一两句自己的看法,大多时候只是回以柔和的一个笑。今天因发生了追尾事故,虽没什么损失,余铭却受了刺激心里不痛快,便没心情逗趣,就说道:



    “那就不去医院了。你回房间去歇着,我现在去做饭,做好了喊你。”



    青溪点点头,起身回了房间。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起身去书架上找书看。余铭家面积太小,并没有专门的房间做书房,所以青溪的书桌就放在房间里的窗户下面。书架靠西边的墙壁,差不多和青溪一般高,老式的木头架子,是余铭亲手给她做的,打磨得十分光滑,刷了淡绿色的油漆,看起来清新淡雅。上下一共有五层,每一层都摆满了书。青溪自小就爱看书,哪怕从前生活得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时候,也从来没有间断过。人们常说书是人类的精神食粮,她深以为信,并将这一良好的习惯保持至今。



    眼前书架上的这些书都是后来才买的,和余铭在一起后,生活逐渐安定下来,她也进了杂志社工作,挣了工资有了余钱便不再吝啬,见了喜欢的书便一股脑儿地买回来,每天抽时间阅读。后来攒的书越来越多,没处放,余铭就做了这个书架。余铭自己倒不爱看书,他没上过几年学,长这么大读过的书加起来大约还没有青溪一个月读的书多。可他爱看着青溪读书,他一直觉得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了不起,所以对做学问的人敬佩得很,对青溪买书读书支持得不得了,这满架的书还有一部分是他替青溪买回来的呢。



    青溪伸手在在那些书本上一一抚过,这上面的书她差不多都看过了,就抬头往书架好处去找,终于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了一本。那是一本旧书,名字叫做《寻找遗失的岁月》,是著名作家水中月的成名作,当年曾轰动一时,火得不得了。书本微微泛黄,已经许久没有翻动过了。她还记得这本书是当年路过通安城时在一家破旧的书店里买的,书本定价是六元,她翻遍口袋,只有三块八毛钱毛票。书店谢绝还价,老板不肯卖,她鼓起勇气和老板说情,还没开口自己先窘得满脸通红。后来老板看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穿得破破烂烂,还牵着一个瘦小的孩子,也是真心喜欢这本书,便破例卖给了她,还找出家里小孩淘汰下来的旧衣服给她和那个小男孩穿。谁知书本倒是买回来了,后来却又发生了一些事,便一直没有好好读过,束之高阁至今,落了一层灰尘。



    青溪坐在床上,书本久久不曾翻开。她盯着封面上的那个小男孩,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抚过,喃喃低喊道:“昊儿……”



    余铭做好饭后进来喊青溪吃饭,发现她居然靠在床头的大枕上睡着了。她双眉微蹙,呼吸浅浅,脸上隐有泪痕。她的右手垂在床边,有一本书掉在地上。他轻轻地走过去捡起来打算放回书架上时,从书本里掉出一张小小的照片来。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极瘦却双眼炯炯有神的小男孩,他生着两道浓浓的眉,正咧着嘴冲人开心地笑。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九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六岁留念。余铭不知道这个小男孩是谁,却认得这正是青溪的字迹。余铭纳闷,心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他将照片重新夹进书本里,刚将书本放好,青溪已自己醒了。她睡得有些迷糊,坐起身问余铭道:



    “我怎么又睡着了?我睡了多久?”



    余铭回身来笑道:“不久,我也才刚刚做好饭。见你睡着了,书本也掉在地上。要不你再睡会儿?饭菜我先放在锅里温着,晚点儿再吃也不迟。”



    青溪下床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再睡晚上该失眠了。走吧,吃饭去!”



    两个人一起走回餐厅,默默地吃了饭,一顿饭下来,居然没有说两句话。饭后余铭照例将碗洗了,青溪要帮忙收拾餐桌他也不许,他将她推进房间,还泡了一杯醒神的薄荷茶放在她的书桌上。青溪过意不去,余铭笑道:



    “前天你不是说,你写了一年半的那部小说要收尾了吗?你去写吧,要不编辑又该催你了。卫生我来收拾就好!”



    青溪回了一个笑,心下感激,却不知道该怎样表达,酝酿了半天只说道:“谢谢你!”



    余铭将她摁坐在书桌旁,抓起一支笔塞进她手里:“今天你都说了几回谢谢了?我又不是外人,那么客气干什么?……少废话,赶紧写!”



    青溪失笑:“你当写文章是去田里种庄稼呀,想写就写得出来?总要有了灵感才能写!”



    余铭转身往外走,“好好好,我不打扰你了,我洗碗去也!”



    房门关上,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青溪拿出抽屉里的书稿来摊开在桌子上,厚厚的一摞稿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小字,字迹整齐干净娟秀漂亮,看起来赏心悦目。人们都说见字如人,果不其然。青溪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娇小玲珑、白净漂亮,自带一股宁静淡泊的书卷气,虽已年近三十,却一点儿也不显老,看起来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那年青溪刚进杂志社上班,递交的资料上写着二十六岁,黄姐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文静的女孩,根本不信她有二十六岁,还以为她是哪家富豪家正在叛逆期的女儿,出来体验生活玩儿呢。她还劝她:你这孩子,十八九岁正是读大学的年纪,可不能耽误了,玩两天就赶紧回去好好读书去!



    青溪解释不清,只好拿出自己的身份证给她看了她才相信。然后她又惊呼起来:你家是北方的?那怎么千里迢迢到江海市来工作?是和父母一起来的吗?



    爱八卦大约是全天下所有中年妇女都有的通病,况且黄姐也没有恶意,青溪耐心跟她解释:我是村里的一个大娘养大的,母亲生病去世,没有见过爹。因为家里穷,只读到初中,很早就出来打工了……



    黄姐听她身世可怜,立刻就心疼上了,拉着她的手叹道:可怜的孩子!今后你就当我是你的亲姐,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你结婚了吗?有男朋友吗?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不知道谁才有这么大的福气?



    青溪脸红了,小声地说:“有一个认识了很久的……男朋友,现在在一起生活,但是还没有结婚。”



    黄姐“哦”了一声,又感叹半天,最后喊过自己同在杂志社上班的外甥女苏荞来给青溪认识。苏荞才二十三岁,刚刚大学毕业没多久,也是今年才进杂志社上班的。她生着浓浓的眉圆圆的眼睛,还长着一对可爱的小虎牙,是个活波开朗爱说爱笑的小姑娘,一看就是在和睦温馨的家庭里无忧无虑地长大,从来没有经历过生活中的风雨。她大学念的新闻系,现在在杂志社做记者。她一见青溪就觉得十分投缘,握住了她的手惊奇地赞叹:



    “哎哟喂,你莫非是天上王母娘娘家的小女儿下凡来了?”



    青溪抿唇微笑:“你好,我叫宁青溪。宁静的宁,青色的青,小溪的溪。”



    苏荞也收了玩笑,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苏荞。苏州的苏,荞麦的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