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的烈火燃物声在山洞中不时响起。
韩侯缩在万魂幡杆深层的空间,看着丹火焚尸,只觉得好笑:
“这小子鱼目混珠的法子倒也有趣。”
如今的他魂体远不如在恶来山脉大战时那般凝实,隐隐有些虚幻,呈作半透明状,淡淡缭绕着几缕黑色阴气。
这一路聚拢阴气,稳固魂体,许是万魂幡分裂的缘故,至此不过堪堪练气六七层的模样,就再难寸进,远不如曾经,好在终于不再受制于陆元成。
想来也是,前进的路途,岂能只有欢笑。
念至此,韩侯畅然一笑,释怀般的轻叹道:
“赌对了。”
“陆元成的烙印已经消散,该是……殒灭了。”
他细细思索,同时散开灵识探查魂体,确认再无半点陆元成的烙印。
与那十万被陆元成祭炼的生魂不同,韩侯虽然同样与陆元成有烙印关联,却是不受其禁锢与操控。
只是往日里担忧被陆元成察觉到他不同于其他阴魂的异常,被随手磨灭,这才一直伪装掩饰听命于他。
自穿越到此方世界,就没有可以容纳他的宿体,除却金丹之上的修士能够固化神魂,免遭湮灭,寻常生魂没有肉身,不消半日便会魂解,消散于天地。
若非意外撞见陆元成祭炼万魂幡,一同被牵引到幡中,韩侯怕也只能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但韩侯虽然同样进入万魂幡,却是在陆元成专心炼制万魂幡,祭炼生魂,无心顾及其他之际,于是不曾受过祭炼禁锢,便来到此间,属于偷渡客。
或许终究是陆元成法宝的缘故,自进来的那一刹那,他便自行被掩上了一层与陆元成的印记,只是不受其禁锢,生死不受陆元成掌控罢了。
此后被万魂幡日夜滋养,阴气贯体,倒是与幡旗有了几分性命同契的感觉。
反而在陆元成不曾察觉下,渐渐掌握了几分万魂幡的权柄,这亦是万魂幡不曾自爆,反而裂解的缘故。
寻常时期自然不敢同陆元成争夺权柄,只要陆元成得空重新祭炼一番万魂幡,韩侯所掌握的那些权柄自然如同虚设。
但当初韩侯临阵倒戈,陆元成一时无法夺回权柄,只得被逼得自爆阴魂。
虽然当时连阴魂大军亦被韩侯席卷操控,可那些阴魂的生死都只在陆元成的一念之间,不是韩侯所能左右。
此番本想坑死陆元成,逃得自由,却也未料到陆元成如此决绝果断。
念及此处,韩侯的灵识又落在万魂幡杆上。
如今的幡杆如同一根普通的烧火棍,上面只斑驳的点缀着几个坑洼。
幡内往常遮天蔽日的阴魂大军,各种人魂兽魂俱是不见,应是一同湮灭在那场爆炸中了。
“至于那道黑影,难不成也是同我一般的偷渡客?”
想起被黑影卷走的幡面,韩侯只能暗自作此猜测。
好在重新掌控幡杆后,韩侯能察觉到幡杆虽然裂解,威能不全,但寻常收魂,控魂应是不难,毕竟是陆元成呕心沥血半生,才炼制的法宝,日后未必不能寻回幡面,重新修复,也算是聊以慰籍。
啪———
丹火爆裂的声音重新拉回了韩候的思绪,此时那具尸体已经彻底焦化,浑身被烧成碳烤色,黑色血肉黏在骨架上,看不出模样。
“原是个旁门小修罢了,想借着炼尸汇聚灵力,冲击境界壁垒。”
韩侯暗暗思捋道,随着陆元成杀人夺宝多年,为其护法修行之际,他也偷窥过不少修行经文,诸如旁门左道的法子也是不少见。
“这老道炼尸至此,我迟早是要藏不住。”
“再者,这等死尸没有阳气均衡,无法附身,我亦需一具躯壳为我续命,再登仙途。”
冥冥之中,韩侯有种预感,一旦他踏出万魂幡,应有大伟力加身,消磨他的魂体。
他又轻动魂识去探查张天独,未曾筑基前,尚没有衍化灵识,魂魄与凡人没甚太大区别,他也不怕被发觉。
“练气九层,尚未筑基,一介散修,难有修魂的法门。”
“他若真有机缘,也是我韩侯时运不济,我也认了。”
“与其待他发现异常,不若我先主动现身。”
念头至此,韩侯不再迟疑,果断控制幡杆破出尸体,掀翻丹炉顶,就那么滴溜溜的悬在半空。
一时间洞内阴风阵阵,看上去好不森然。
韩侯鼓动魂识,化音回荡在山洞内:
“何方小修,敢扰吾修行。”
张天独本就被这一幕吓得惊疑不定,听了这一番灵音,更是连忙拜下:
“无知小修张天独,拜见上修。”
韩候此刻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沧桑:
“本座于此寄神悟道,竟被你惊醒,当真不知生死?”
“小修惶恐,不知上修至此,嘈扰了前辈,还妄前辈宽宥。”
张天独颤栗伏首,神魂离体能存,只能是大修士的手段,便是借助了那黑棍器物,也绝非练气能比,于是一时间思绪万千,心念翻涌,只敢惶恐回话。
可等了许久,也不曾听见韩侯的声音,又不敢抬首,正忐忑时,终于又听韩侯说道:
“罢了,念你无心之过,且饶你小命。”
张天独还来不及告谢,又听韩侯法音说道:
“此地何名?”
“回前辈,此处乃小修洞府,小牙峰,位处恶来山脉最西,邻接百摩仙宗,大潮门等大宗。”
张天独老老实实回话,却听韩侯不满道:
“本座修行不知岁月,哪里识得这等小宗。”
“禀前辈,小修见识颇短,恶来山脉乃是南疆最南,横贯万里的一处山脉,实属偏远之所。”
“小修坐井观天久了,这几家仙门已是小修平生所见之极,自不能同上修所比。”
张天独拱手道,又怕是韩侯听的不满,转而继续道:
“不过洞内尚有典籍记载南疆之事,乃是小修先前收集所得,只是不曾研读过,但或许对前辈有助,您闭关许久,各方势力地名或许与古有别,其中应皆有记录,可为前辈取来。”
韩侯沉吟片刻,这才轻声道:
“去吧。”
张天独拱手转身,头也不敢抬起,自顾向外走去。
就在此时,韩侯魂体陡然波动起来,仅存的阴气翻腾而出,如黑火般喷涌,逼向张天独。
这一幕寂静无声,如清风拂面,难以察觉。
可张天独却是募然回头,手中不知何时捏住一张符箓,决然打出。
“果然是装神弄鬼。”
刹那间,数道冷白的雷电从符箓中爆开,凌厉的打散阴气,径直轰向韩侯。
同时张天独的身形暴退,疯狂的往后逃窜。
若真是状态安好的大修士,怎会如此好商议,只怕早就随手抹除了他,张天独早已暗自勾动浑身威势最强的那道雷震符箓,暗暗戒备。
不过没有肉身还能存留魂魄,恐怕是那黑棍灵异,或者还真是位大修,只是受了极重的伤势也有可能。
但不论是哪种情况,他都不愿意去赌。
张天独暗自猜测,也不敢停留,玩命似的向外掠去,下肢分别贴上两张符箓,身形极快。
韩侯这时也反应过来哪里出了差错,躲在深层空间,借着幡杆硬抗了那雷电攻击,倒也无事。
又催动阴气,驾驭着幡杆同样追了出去。
不说夺取肉身,单是自己现身,就不能让此道透露出去自己的踪迹,若是被恶来山脉大战幸存者得了消息,恐怕自己也难有安生。
呼呼———
张天独玩命似的奔逃,腿到用时方恨少,只恨不得能再添两足,身后传来的破空声听得他心头一紧。
“该死的狗东西,从哪里找来了这么个祖宗。”
张天独心中对黄利破口大骂,只觉得倒了八辈子血霉,收了这么个弟子。
“回头非要毙了你这逆徒不可。”
呼呼———
物体破空的声音似乎更大了,似乎更近了。
张天独满头冷汗,只觉得目眩头晕,往日走了千百遍的洞府,如今竟然如此艰难,一时间他都不确定是否跑错了道,只敢闷头跑着。
这阴魂该是受了重创,只要逃出去,往恶来山脉一藏,谅他也找不见自己。
张天独暗暗想着。
只要逃出去。
呼呼———
那声音似乎更近了,恍若就贴着自己的头皮。
张天独瞪圆了双目,血色密布其中,他疯狂的跑动着,双腿已经贴满了神行符,可是仍旧觉得慢了。
终于,一抹亮光出现在目光中。
呼———
张天独咧开了嘴角,洞口近在咫尺。
却在这一瞬,身体陡然僵直,就那么硬挺挺的,突兀的倒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同一时刻,一根黝黑的烧火棍也掉落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