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吾敕令……”
壮硕的黑影伫立在前,悬于太虚,口中嗡嗡出声。
“可去你的吧。”
韩侯一脚踹翻那黑影,浑身俱是煞气缭绕,猖狂狞笑着呼啸上前。
唰———
随着旗帜扬起,无尽黑气再次汹涌蔽天。
一杆玄色幡旗凌空盘旋,幡面流转霞光符文,滴溜溜的转个不停,不断溢散出无穷的阴气与煞气。
乌泱泱的人魂,兽魂,接连从其中显化出来,紧随韩侯,化作数股阴魂洪流,呼啸冲杀。
诺大的黑色空域中,此刻俨然已是混乱不堪,各方修士杀红了眼,手中法术频频丢出,各类符箓灵宝凭空对轰。
而以韩侯为首的阴魂洪流则是毫无顾忌的横冲直撞,一路无往不利。
所遇活物,皆腐其皮肉,败之气血,破魂索魄。
大片的尸身好似下了场大雨,纷纷从空中摔落。
正当阴魂大军逞凶难挡之际,就见一道人拔空而起,抬手便抛出一方拇指大小的小碑,口中怒喝道:
“魔魂安敢逞凶?”
只见那小碑,迎风便长,眨眼间便已百十来丈,金光鼓鼓,一时间竟挡住黑雾不得寸进。
“又是这灵碑?”
韩侯身形陡然顿步,一众阴魂也簇拥不前,张着獠牙发出低吼。
那金光如钢针,凌厉锋锐,只看上一眼便令他们觉着生疼。
韩侯同样被金光摄得心烦意乱,此战已经持续一整个昼夜,前后被这灵碑坏了三四次攻势,他不由得回首望向后方一名黑袍老者。
老者满脸沟壑,虚眯着眼,浑身阴气森森,衣袍猎猎作响,光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着阴冷,正是阴魂背后的男人,万魂幡之主——陆元成。
嗡!
感受着灵识递来的指令,冷眼去看四周阴魂再次冲撞那方大碑,韩侯却是止步,眼中渐起思虑之色。
果不其然,那灵碑骤然金光四溢,荡出阵阵金气浪潮,汹涌向四面扑去。
而凡是旗中阴魂所属,皆是触之即嚎,身形刹那间虚幻起来,前后不过一两息便消散天地。
宛若寒水见热铁,刹那腾起大量白烟。
金光煌煌,不可力敌。
韩侯面色阴沉,随手遏制住两道阴魂挡在身前。
却是不再犹豫。
前番几次,他辗转腾挪,都小心翼翼避开这灵碑灭魂,也不曾后退过,不明灵碑威势,他也不敢贸然引起陆元成的猜疑。
如今却是果断身形疾退。
而作为万魂幡的阴魂煞主之一,疯狂逃亡的行为,果真瞬间引起陆元成的注意。
老者眉头皱起,意外这煞主不听命令,却也不作他想,只当是阴魂生惧,意外失控,灵识扰动间,控着万魂幡便要韩侯再次回身抵御。
可催动了数次灵识操控,也不见有甚变化,韩侯依旧逃窜,反而席卷了大量阴魂一同朝着远处遁去,陆元成这才脸色微变。
那道人见状,不禁畅然大笑:
“这魔器噬主了。”
手上也不停,单手掐着法诀,灵碑如山,发出轰隆隆的雷鸣,摄出一道金光定住陆元成,缓缓镇杀而去。
陆元成面部扭曲,脸上阴沉似水,却是反手以指为刀,狠然插入胸口,逼出一滴精血来,再次施法。
这次果然奏效,遁远的韩侯不再逃窜,重新笼络大量阴魂向他飞来。
陆元成面色稍缓,灵识涌动,就要他们护至身前。
却见韩侯疾速迫近,身形连连挪移,下一刻,就已躲在他的身后。
众魂亦步亦趋,纷纷掠过陆元成,躲在其后。
“孽畜!”
陆元成惊骇出声,至此才彻底慌了神色,眼见灵碑镇来,自己鏖战许久,除却万魂幡,一身符箓灵宝早已殆尽,如何能扛。
哪怕舍去修为移魂,可如今阴魂皆至身后,难当大用。
该果决些的。
他依稀叹道,可毕竟是魔道中人。
人之将死,其心更狠。
如今性命旦夕,眼见阴魂失控,陆元成眸中闪过一丝狠辣,法决翻飞,果断要操控万魂幡自爆。
咔———
万魂幡戛然黯淡,裂开数道裂纹,摇摇晃晃,却是没有想象中的自爆。
“何方宵小,窃吾魂幡。”
陆元成绝望怒喝。
可只听见。
轰隆隆———
万魂幡虽然不曾自爆,阴魂大军却在他的一念之间,纷纷自爆,搅起惊人的灵力漩涡,发出耀眼的白光。
就在此时,远处的万魂幡也终于坚持不住,彻底裂开,化作一幡一杆。
而在其裂开一瞬,韩侯便如遭重创,气息陡然间衰落,连着身躯都隐隐虚幻起来,目光里只余下渐大的白光。
隐约间,似有一道黑影卷起那道幡面遁远,而裂出的幡杆正朝着自己飞来。
“真特娘的倒霉啊……”
韩侯下意识喃喃自语。
前世浑浑噩噩,本以为潦草一生便过去了,却不想被哪个混球牵引,来到这方世界。
穿越也就罢了,重活一世也是喜事,可哪曾想竟没有可以寄托的宿体,反而恍恍惚惚间来到这万魂幡内,受制于人。
往日生活不努力,今朝万魂幡里做兄弟。
如今倒是真真应验了。
“可别让小爷找到你。”
带着最后一点对没有宿体的愤恨,韩侯很快便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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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
韩侯在万魂幡杆内惊醒,小心翼翼向外探出灵识。
宽广的屋子内,挂满了白布,屋顶被破开一个大洞,大厅里整齐摆放着数十座木架,架子上则是一具具尸体。
至于万魂幡,或者说是万魂幡杆,则是孤零零的只剩下一根幡杆,静静搁在地上。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寻一具可以滋养自己的肉身。”
感受到魂体的虚弱,韩侯暗捋道。
往日有万魂幡以阴气滋养他,不至于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如今万魂幡裂,多年来被祭炼的阴气修为,也大多随之瓦解冰消,自然要寻一具肉身可以让他新生一世。
可还不待他细细琢磨后面的路数如何去走,踩碎枯枝落叶的细碎声就隐约传来。
恍若间似有人来,韩侯灵识牵动,那黑棍便原地弹起,旋即化作一抹黑光没入一侧的尸体内。
嗒嗒——
不多时,一个瘦小身影蹑手蹑脚的便摸了进来,他左右徘徊,细细打量着一排排的尸首,最终在韩侯潜伏的这具躯体前驻足。
似乎这具在众多尸体中也是最为壮硕的一具。
“丧天良的老鹌鹑,小爷上哪去给你弄大修士的尸身?”
“恶来山脉那么大阵仗,天雷滚滚,好大的声势,小爷哪里敢去?”
那瘦小身影嘴上骂骂咧咧个不歇,月光洒落间,露出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他面色变换个不停:
“可怪不得俺嘞。”
最终,黄利还是紧了紧牙关,胡乱扯去尸身的衣衫,很快将其扒个精光。
又从怀中摸出几个药罐来,依次洒在尸身上,用手反复抹匀后,取出火折子引燃。
轰———
火焰猛的窜起,却是连黄利的头发都给引燃,引得他慌张拍打自己的头发,嗷嗷乱叫。
而黏在尸体上的药粉则是触火即燃,瞬时整具尸身便被火焰覆盖,奇怪的是却不伤表皮,不坏血肉,只剧烈的燃放着。
整个过程韩侯都只冷眼旁观,如今的他魂体虚弱,尚且在尝试重新聚拢自己的阴气修为,只是过程颇为缓慢。
不消一刻钟,那火焰渐渐歇了,只是这尸体相较之前,倒是显得坚韧光滑许多,隐隐流动着法光。
“应当看不大出来了。”
黄利砸巴着嘴唇,又心虚的左右顾上几眼:
“凑合凑合用吧。”
“用啥不是用。”
又匆忙将这尸体重新套上衣衫,黄利也不管其他,趁着夜色扛着就往外跑去。
这一路不停歇,穿山越林,在天际刚刚翻出一抹肚白时,才来到了一处山洞前。
山洞很大,内部横贯着宽宽窄窄的隧道,看起来颇为复杂。
黄利轻车熟路的绕过几个弯道,转而轻声轻步的走进一处溶洞。
此间最是引人注意的,就是一座古朴青铜炉,炉体刻画着各式各样的纹理,看上去颇为不凡。
然后便是不远处堆叠在一起的两具赤裸女尸,血迹斑斑,脸上布满惊恐的神情,看起来应是死的不安生。
黄利面色不变的心中轻叹一下,继而俯身对着炉旁一名老者跪下:
“师傅,弟子回来了。”
那老者身材矮小,披着一身青色道袍,样貌丑陋,满面褶皱,还豁着一口大黄牙。
他见黄利走进来,也不多言,只近前在黄利扛回来的尸体上捏了几下,于是很满意的点点头:
“避尘无垢,不错,该是大修的躯体。”
黄利不敢抬首,只小心翼翼的跪地磕头,又伏低身子:
“托师傅的洪福,弟子死里逃生,在恶来峰得了这具躯体,献予师傅。”
老道微微颔首,赞许道:
“不错,我门下诸弟子,就你最为伶俐,不枉我苦心栽培,待为师炼得升灵丹,该赏你一丹。”
“多谢师傅,多谢师傅。”
黄利纳头便拜,脸上也适时露出喜不自胜的模样。
老道见状,不疑有它,又勉励几句后,自道袍内掏出一个小瓶丢给黄利,轻声道:
“徒儿啊,先前予你养生的灵丹妙药,却是忘了药效颇为猛烈,服了此丹,中和药力,莫要被伤了身子。”
‘狗屁的养生,分明是怕我跑咯,枉我对你那么忠心。’
黄利腹议道,却不敢表露在面上,只匆匆服下丹药,伏地流泪,激动道:
“弟子多谢师傅关怀。”
复又言语道:
“只是弟子回来时,好像古家的人又来了,该是来换取灵丹和供奉侍女的,弟子先去应付一下这般俗事,免得打扰师傅成丹。”
老道闻言,只不甚在意的挥了挥道袍,任由黄利退下。
转而看向那具尸体,轻轻一掷,将尸身落入炉中,脸上的老肉微微颤动,口中不自禁发出如鸡鸣般的咯咯声:
“只待成丹,老道我也能筑基有望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