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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洛斯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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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
    烈日当头,少年少女拖着疲惫的身体,从监牢回到了熟悉的街道。



    守备队经过审讯,确认了他两和贵族被袭击的案件无关,将二人释放了出来。



    齐格和艾蕾雅还没走到酒馆,就闻到了一股尸臭味。酒馆外正围着不少守备队,门口堆满了尸体,摆放得还算规整,可有些尸体,可称不上完整。



    尽管这地方死人并不稀奇,但这一排排死尸的惨烈程度还是吓得两人脸色苍白,艾蕾雅直接倚靠墙边吐了出来



    齐格独自进入酒馆,一进门,就看到修夫正在被两个红缎子问话。



    修夫也看到了他,眉头一下舒展开来,直接无视了一旁的询问者,“你小子可算回来了,他们没为难你吧?”



    齐格一把拉住修夫,激动地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必须去找弗兰,亚诺他......他还在监牢里!”



    修夫上下打量着齐格,目光紧张却又温和,像是在确认少年有无大碍,“你这臭小子,害老子这么担心!亚诺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就别瞎操心了。”



    “什么?开什么玩笑,亚诺又打伤了那个混......”齐格急得满脸通红,又瞥了眼一旁的红缎子,“我是说提姆斯家的少爷,这次上头肯定不会轻饶他的!”



    “放心好了,弗兰去了趟城里,他说亚诺今天会回来的。”



    “今天?什么意思?对了,这里又是怎么一回事。”



    齐格看向四周,不只是修夫,那几位熟悉的住客,此刻也在被问话,为首的正是赫德维尔先生,精灵鲁狄明显有些不耐烦,巨人则坐在楼梯上喝水。



    一旁的红缎子有些不耐烦,“老家伙,我还没问完话呢,你确定他们是商队吗?非法持有武器进城是大罪,包庇的后果也是很严重的。”



    修夫扭头瞪向他,胡子也跟着嘴唇抖动,“小伙子,说话最好客气点,没看到我这边忙着呢,是不是商队你们自己不会检查吗,他们有卡尔维亚的商会开出的证明!”



    那名年轻的红缎子正要发作,但很快想起队长以前说过的话——马尿酒馆的老板,是那一带不好惹的汉子。



    他冷哼一声,识趣地朝着另外七人走去了。



    见红缎子离开,修夫便把昨夜的事告诉了齐格。



    齐格听完后,心情十分复杂,“没想到达内特那家伙如此可恶,竟然真的打算背叛弗兰。赫德维尔先生果然很厉害,我虽然有想过,但还是太惊人了。”



    “是啊,得亏弗兰能找来这帮高手。”



    “对了,你说他们今天会放了亚诺,难道我们买通了那个独眼,还是向议会成员行贿了?不,提姆斯家位高权重,一定不会放了亚诺的。他会被判很严重的罪,可能下半辈子会烂在监牢里。”



    “孩子,我理解你对朋友的关心,你也明白,弗兰不会不管亚诺的,他做事向来如此,既然这么说了,那这事一定能成。”



    “也对,弗兰那人向来说到做到,这样我可就放心了,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艾蕾雅。”齐格想了想,觉得修夫的话在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说话间,艾蕾雅疲惫地走了进来,昨天经历那种事,今天又看到了这副惨状,她着实被吓得不轻。



    齐格连忙给她倒了杯水,告诉了她弗兰对此事的结论。



    “如今也只能等了,希望他们没对亚诺动粗,哎......那家伙嘴皮子从来都没软过。”



    “是啊,最近遇上太多变故了,没想到赫德维尔先生他们竟然是一伙儿佣兵。”



    “你小声点,被红缎子听到就不妙了。”艾蕾雅轻轻踩了齐格一脚。



    齐格立马捂上嘴,偷瞄了眼不远处的红缎子。



    修夫收拾起了吧台,外面的尸体就算处理了,臭味也得持续几天,照情况今天也没法营业。



    “估计你们一夜都没休息,上楼睡会儿吧,放心,亚诺要是回来,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的。”



    两人应了声,便朝二楼走去,经过了赫德维尔他们,刚好,守备队们总算结束了问话。



    为首的红缎子仔细看着文件,“卡尔维亚棕榈商会的证明,看来你们是商队,这起冲突确实可以定性为强盗袭击商人,被你们的防卫行为所杀。”



    赫德维尔神情并没什么变化,沉默不语。



    对方见气氛尴尬,给出了官方结论,“好吧,你们的行为没有犯罪,同时感谢你们剿灭了这座城市的祸害。”



    赫德维尔淡然道:“能为贵城除害,实属荣幸。”



    那人示意在场的队友结案撤退,可刚转身没走几步,又再次回头问道那剑士道:“我有一点想不通,你们只有七人,是怎么杀光这伙儿强盗的?”



    剑士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一旁的精灵鲁狄开口了,“官爷,武艺出色犯法吗?”



    对方耸了耸肩,带着手下离去了,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



    通常来说,城主不会第一个到场,更何况距离公开审判,时间还早呢。



    但陶德尔正端坐圆桌的主位,他的手杖放在了双腿上,双手一直不安分地摩梭着,眉宇间有些不安。



    直到陆续有人走进会议室并入座,他都没有从思绪中回归。



    众议员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大人,您召开紧急会议一定有要是相商吧,亦或是您想提前审判那个暴徒?”



    陶德尔打量了一圈众人,随后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



    “大人?这是......”年轻的书记官问道。



    陶德尔没有理会对方,写完后用力盖上章,随即拿起写好的文件,语气颤抖道:“昨晚我想了很久,我们忽视棚户区的问题太久,无论是这帮人的想法,还是他们的生存方式,这些年也已经证实,我们没有能力管好他们,我们需要那里的头目们安定。”



    “理当如此,难道会还要给那帮阴沟主颁发殊荣?别误会,大人,作为您的法务官,我更关心这份文件是什么。”一个老者笑着问道。



    陶德尔神情严肃,对着在场的人说:“犯人亚诺的特赦令,立刻释放,当即有效。”



    “不!”老提姆斯直接站了起来,“怎么能赦免这种恶徒,我的儿子被打得面目全非,现在还在家躺着。



    陶德尔怒视对方,“提姆斯!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没......没,大人,我只是不理解您为何要......”老提姆斯见城主不悦,瞬间没了气势,怯懦地坐了下来。



    “那小子的养父是棚户区所有帮派的头子,我可不想以后有人成心给我们使绊子,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得给足对方面子。这是我的最终决定,喊诸位过来并非商议,而是告诉你们,今天对犯人亚诺的审判就此取消。”



    老提姆斯脸色难看,不过城主话已至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



    亚诺几乎是被两个守备队员抬回来的。



    汉顿接到命令后,让手下将受伤的亚诺送回到弗兰那儿。



    看着担架上的亚诺,弗兰心底升起怒意,但他还是信守了承诺,待那俩红段子离开后,他对着书房的小男孩说了声:“小鬼,你可以回家了。”



    小男孩有些发抖,但听到这话,还是立马跑了出去。



    弗兰叹了口气,望着浑身是伤的亚诺,语气略有不忍,却又透着无奈,“这小子一定在牢里也大放厥词,这性格和霍德文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亚诺缓缓睁开眼,嘴唇微动。



    弗兰俯下身去,将耳朵凑了上去。



    “弗......弗兰,替我找......找回婆婆的遗体。”



    ————



    这几天齐格一直闷闷不乐。



    艾蕾雅和他一起去看过了亚诺,对方恢复得很快。



    用艾蕾雅的话来说就是,“那家伙经常弄一身伤,身体硬着呢。”



    夜幕降临时,剑士的其同伴们喝着酒,吵闹声不绝于耳。



    赫德维尔觉得有些闷,每次酒喝到一半时,他会有些受不了这帮兄弟,跑去一旁透透气。



    他来到门外,看到齐格闷闷不乐地坐在门外,双手托腮,看着十分落寞。



    酒馆门口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尽管有些飞虫环绕,但是这份暖色依旧称得上温馨。



    “难得这些日子没缠着我们给你讲冒险经历。”赫德维尔坐在了齐格身旁。



    “经历了这次的事,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配不配得上做亚诺的朋友。”



    赫德维尔知道亚诺,来酒馆听自己这帮人谈天说地,是个性格很不错的少年,很快就能和鲁狄,巴伦托等人打成一团。



    “这种自我怀疑毫无意义,我想这一点,只有他本人有权力回答。”



    “我知道亚诺把我当兄弟,可我总是这样,过去打架每次都是他在前面,我像个胆小鬼一样,可我也不想这样,我个头还没同龄的姑娘高,也......不够强壮。”



    “别灰心,你说的这些事会随时间改变。我小时候和你也差不多,后来因为一些事,力气......怎么说呢,大了不少,还造成挺多麻烦的。”



    “那我倒是希望能变成这样,哪怕惹些麻烦。”齐格叹着气,“以前那些小打小闹也就算了,上次的事情,让我明白,真的遇上危机,我根本帮不上他任何忙,亏我还给自己取了英雄的姓氏,还说什么将来要去游历大陆......我真是自不量力。”



    “听着,齐格,如果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定是能成为英雄的,力量不能为为了冒险或是荣誉而生,力量是用于守护自己重要的人。”



    “是,我想守护朋友,亚诺也好,艾蕾雅也好,我希望有一天能够护在他们面前。”



    “放心好了,会有这么一天的,你才十四岁,相信我,老板不是在安慰你,你这筋骨就是晚长的类型,你以后会变得高大的,至于强壮嘛,需要日复一日的锻炼。”



    这话让齐格双眼突然放光,一下子恢复了活力,“赫德维尔先生,修夫说得是真的吗?太好了,那我从明天开始就要锻炼了,伟大的英雄齐格-菲就要诞生了!”



    赫德维尔少见的笑了,“期待以后能听到你的名号。”



    “对了,你们还会在城里待上多久?弗兰雇佣你们过来不是对付达内特的吗?”



    “还会再待一个月吧,他说以防这段时间有什么乱子。”



    “太棒了,赫德维尔先生,改天你教我两招好不好?”



    看着齐格期待的样子,剑士点了点头,“好吧,练习免不了会受伤,你别中途放弃就行。”



    “就这么说定了!”



    ————



    埃纳雷斯看着神像,默默祈祷,天窗洒下的光圣洁无比。



    老人已经为教会服务了快四十个年头了。



    正午是巡礼治愈,这是身为主教每天的工作。



    他走出教堂,身后跟着两个圣职,一边念着祷词,一边敲着圣铃。



    埃纳雷斯会穿过长长的街道,为路边需要治愈伤病的人施展神迹。但凯旋城十分富足,城中居民少有看不起病的人,所以埃纳雷斯一直以来的线路,都是穿过棚户区的那些贫民窟街道。



    这时候,那些穷苦之人,会拖着病痛之身,在褴褛破布的遮蔽下蜷缩于街头。



    因此,埃纳雷斯是少数被棚户区民众爱戴的城里人。



    老主教蹲下身,为一个瘸腿的水手治愈,他的手中发出温润的白光,那光芒十分柔和,仿佛能温暖世上所有人心。



    若是小伤,必定见效很快,但此人腿伤很严重,老主教能做的只是减轻他的疼痛。



    “孩子,我帮你缓减了受损皮肉的发炎,想要正常走路,还是需要敷专门的草药。”



    埃纳雷斯自知能力有限,毕竟他在神圣的魔力上的资质平平,靠近六十岁时才掌握圣光,升为了主教。传言,圣城的教皇能让人断骨重塑,碎肉愈合。



    “主教大人,我......前些天刚丢了工作,船长抱怨我干活不够利索,而且现在这边的草药价格很昂贵......”年轻人话语间透露着窘迫。



    埃纳雷斯似乎并不意外,“看来今天神依旧眷顾你,我这里刚好有些治愈发炎的龙舌草,回去碾碎了敷在伤口上。”



    老者示意身后的圣职,那人立刻从挎包中取出药草。埃纳雷斯知晓这里情况,所以巡礼时,常常备着一些药草。



    “实在太感谢了,主教大人,愿圣子庇护你我!”年轻的水手接过药草,感激地说道。



    老者抬头看了一圈街道,似乎接下来没什么伤患了。



    直到眼帘映入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少年跪在路边,身旁放着一个半人长的木箱。



    埃纳雷斯认出了那少年,又对着随行者说,“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我晚点再回教堂。”



    待那两位圣职离开后,埃纳雷斯走到了亚诺面前。



    他看了看亚诺身边的木箱,里面躺着一具老妪的尸体,用布包裹着,面容安详。



    “孩子,你在这里等我?”主教蹲下身来,眼中满是慈爱,他能感受到亚诺的悲伤,尽管对方没有哭喊。



    “您说,善良之人死后,真的会被圣子的使徒带走照顾吗?”亚诺低着头,语气平淡地问道。



    “我不清楚,这些或许只是人们美好的愿景。”



    “可是老婆婆死了,就那么死在我眼前,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如果信仰能帮助到我,我真的很希望自己接受洗礼。”



    “不,她没有死。”主教目光温柔,他抚摸着亚诺的头,缓缓吐出这句话。



    亚诺愣住了,他抬起头,不解地看向老人。



    老者目光慈祥,“你闭上眼,尝试回想她的样子。”



    少年虽有疑虑,但还是照做了。当他闭上眼,他感觉自己能再次看到婆婆,看到她朝自己露出熟悉的笑容。



    “我看到了婆婆,就和过去一样。”



    “孩子,只要你能把她铭记,她就一直活在你的心中。”



    亚诺点了点头,他再次看向婆婆的遗体,“我之所以等您,是想给老婆婆办场葬礼,尽管这里有很多像她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人关心,只会被一并丢进水沟里,或是随便埋在哪儿的烂泥地里,但她为了保护我而死,如今,我却只能为她做这些了。”



    “我明白了,孩子,就让我们一起送送这位老人吧。”



    ————



    亚诺用绳子拖着棺椁,和埃纳雷斯来到了郊外。



    这里是一处小溪边上,这溪水来自不远处的森林,附近长着几棵上了年岁的白树。这些白树树干洁白如雪,树叶通红,形似枫叶。



    亚诺擦了擦汗,对着棺椁轻声说:“都说葬礼必须圣职出席,婆婆您今天赶巧了,主教大人亲自为您送行,相信这是您一直以来虔诚的善果。”



    他没有说错,能让主教支持葬礼,往往都是贵族之流。



    亚诺从棺椁中拿出一把小铁锹,选择在一棵粗壮的白树下开工。



    “您愿意帮我这个忙,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也知道一般葬礼都只是圣职出席。”



    “没什么,这位老人的灵魂足够高贵,参与她的葬礼是我的荣幸。”



    “您真的很特别,对我总这么有耐心,不像别的城里人,他们冷漠自负,从来不关心我们这群在他们眼里的阴沟老鼠。”



    “既然身为圣子的侍者,就必须理解圣子对人类的爱与怜悯,公正与善意。”



    “您也从来不会瞧不起我们,按理说,我们这些出生的人,为了生存,干着见不得光的勾当。和养育我的人不同,即使被人唾弃,我也不会活成他那样,整日怨天尤人,说到底,那也是我们的命运过于卑贱。”



    “卑贱?孩子,你不该这么认为。”埃纳雷斯叹了一口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编来哄小孩的绘本故事?”亚诺苦笑一声。



    “是我的过往经历。”埃纳雷斯拂拭着胡须,“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当上圣职没两年,负责一个偏远村落的破败教堂。当时的圣子像年久失修,但修缮需要钱,而我,人脉和门道什么都没有。”



    “这我倒是真没想到,教会的人也会有落魄的时候。”



    “我挨家挨户地寻求资助,附近的几个村庄我都跑遍了,那些贫苦的,确实拿不出半个子,只能让我上门喝口水,或是拿出家里为数不多的面包招待我。至于那些地主富农,平时宣扬着自己的虔诚,这种时候却又百般托辞。”



    “呼,呼,可我听人说,贵族富商对教会出手都相当大方。”亚诺放下铁锹,喘了口气。



    “说到底,当时我资历尚浅,又无人脉,他们并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我就尝试走远一点,去别的村庄碰碰运气,结果我被守卫抓了起来,关在了监牢里,因为我没有携带圣职人员的证明,他们怀疑我是个骗子。”



    “这真是......没想到您也被关进过牢里。”



    “没错,那牢房里不止我一个,当时还有几个被守卫抓进来的妓女,她们因为罪过得待上几天。原本我对这类人敬而远之,但是当她们得知我所做之事,竟一起拿出私房钱,筹给了我,希望我能修缮圣子的雕像。”



    亚诺问道:“所以那件事令你改观了?”



    “没错,我明白了一个人高贵与否,取决于内心,而非身份。出身显赫的贵族中,有人无耻卑劣,贫民窟里挣扎求生之人,也多的是善良勇敢者。”



    “那,我也可以加入教会吗?我是说在我了结过去罪孽之后,您知道的,我以前没少惹麻烦,小时候偷鸡摸狗,大些了便开始打架斗殴,而且也做过别的违法乱纪的事。”



    “这一点从古至今,从未改变,是信徒选择了神。”



    这不是老主教第一次说这话,但经历了这么多事,让亚诺心中有了答案。他默不作声,只是抬头看向天空,阳光之下白云依旧,此时,一只鹰隼掠过,飞向了天际。



    亚诺拿起了铁锹继续卖力,没多大会儿,便为婆婆造好了安息之地。最后看了眼老妪的面庞,亚诺用木板将棺椁合上。



    他轻轻地将棺椁搬入其中。



    在主教的悼词声中,亚诺伸手洒下第一捧土。



    “安息吧,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