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多躺在地上,睁不开双眼。
只能依稀看到周围昏暗的灯光,耳边是苍老的人声,像在念着某种晦涩的咒文。
他昏昏沉沉,四肢完全使不上劲。
不一会儿,一道火红的光晕笼罩着他,是那六角星的法阵在发亮。
一股可怕的气息弥漫在房间里,无形的力量让书籍也随着快速翻动,就连弗兰都有些站不太稳。
达克斯特大师的咒语停止了,他站在法阵旁,犹如屹立于风暴中心,任凭房间被这气息肆虐。身上的黑袍猎猎作响,老者他巍然不动。
弗兰伸手遮挡,身旁早已一片狼藉,他光是站着就已经很吃力了。
恐惧充斥着克雷多的内心,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被背叛的痛苦让他尽可能维持着意识。
“啊啊啊!”
惨烈无比的哀嚎声不断传出,克雷多抽搐着身体,火红的流光从法阵中生成,疯狂地往克雷多体内钻去。
“他......他看上去很痛苦。”弗兰艰难地靠近老者,房间内那股无形力量像是气旋,让他感觉炎热难耐。
“此刻他不仅要承受肉体的剧变,意识也正在被抹除。”
“非得进行这一步吗?”
“巨大的力量一旦不受控制,会变成一个大麻烦。”
“这孩子很忠诚,他会一直听命于我的。”
“古籍有过记载,魔形者是生命形态的转变,改变的不只是肉体,灵魂一旦发生变化,我们很难说这个人和曾经是否是同一个人。”
弗兰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
老者注视着,随即再次开口道:“时候差不多了,快,将你的血滴在法阵上!”
闻言,弗兰没有犹豫,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掌中划开一道血口,鲜红的液体滴落,缓缓流入法阵中心。
那鲜血触及到克雷多的躯体,让其扭动得更加剧烈。
哀嚎声渐渐没了,随着仪式的进行,老者脸上露出笑意,因为他能感觉到仪式的顺利,这是他追求半生的课题,最终得已在此圆满。
当房间内的一切恢复宁静。
从法阵中走出一个身影,已经看不出是个人类,他有着血红的皮肤,强壮的肌肉让体型也变得魁梧,额头上留着鲜血,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似乎要从中冒出。
弗兰惊讶地望着那人,直接告诉他,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克雷多。
那人眼神空洞,随即微微张口,从中吐出浓烟,声音仿佛从地狱中传来,深邃且厚重,“主人。”
弗兰惊得说不出话来,但还是强装镇定,应了一声,那人再次变化,体格和特征再次变回原样,克雷多似乎又回来了。
诡异的是,克雷多像个行尸走肉,面无表情,只是站在原地,完全不像一个正常人。
“看来一切都很顺利,恭喜你,拥有了古人曾经制造的魔形者,而我,也总算复刻了这一伟大技术!”老人不禁大笑。
弗兰缓过神来,他的背后已经湿透了。他望着老者,僵硬地笑了两声,渐渐的,他眼中的惊惧消失无影,彻底放声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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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的塔楼在晨曦下熠熠生辉,塔顶那蓝色的瓦片鳞节有序,周维簇拥着茂盛榕树,让文献馆看上去充满古典气息。
卡西欧深知,这里是有着近千年历史的宝库。
和平时不同,他这次来这里,不是来翻翻魔法典籍,顺带喝上一杯午后红茶。
他带着目的而来,依照索洛斯团长的话,从过往的历史中寻找并确认自己的想法。
穿过文献馆的大门,高高柜台之上,一个气质高雅的老妇端坐其上,身着华服,面前堆满了文件。
“卡西欧,你还真是个勤勉小伙子。今天来打算看什么,枯燥的学术论文,还是自吹自擂的贵族传记?”
“历史,我是说前纪元历史。”
“神圣帝国之前的那些事迹啊......你应该知道,浩劫之战让许多古老的典籍和记载都丢失了,而且帝国和教会对那些历史的传播有严格管制,你有获得批准吗?”
卡西欧早就料到了,毕竟一般人是不被允许接触这些历史文献的,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
老妇伸头凑近,仔细审查了下,“是埃纳雷斯主教的申请书啊,确实从行政上来说没问题,不过我还是得问一下,你查阅那些古旧历史做什么?”
“呃......仅仅出于学术研究。”
“好吧,你跟我来吧。”老妇从椅子上下来,自顾自地朝着藏书厅走去。
这里面很大,整个塔楼中央部分是中空的,一圈圈楼梯螺旋而上,每一层都有数不尽的书柜。
卡西欧跟随着老妇,时不时四处张望,每次来他都由衷感叹这座文献馆的宏伟,这还只是帝国第五大的文献馆。
老妇领着卡西欧从楼梯下到地下,这一层似乎很少有人来,一道铁栅门挡在了必经之路上。她掏出腰间的一大串钥匙,反复翻找半天。
“咔嚓”一声,门被打开了。
“你有一个上午的时间,午后我会再次封闭这里,得提醒你一下,这里面很多书上了年纪,积了不少灰,而且书螨咬人很疼。”
“多谢夫人行方便,我会注意的。”
待老妇离开,卡西欧便就一头扎进书堆里。这里的光很昏暗,只有几处小窗口连通着外面。
他不断地翻阅着文献,这些史书记录着浩劫之前的那个纪元,那个人类还没融入光明的时代。
整整一个上午,卡西欧都没能有所获,大部分都是记载伊利亚古国,或是提德诺帝国的事迹,还有也尽是些地理人文杂记,几乎很难找到关于浩劫前夕的那部分历史。
就在卡西欧快放弃时,一本名叫《十二天之书》的古本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打开翻了翻,看着像是本魔法典籍。
上面记载了十二种魔法,只是看描述,会发现这些魔法的能力超乎想象。不过当卡西欧想要解析,并尝试理解这些魔法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太可能。
这些咒语和术式的构成,都是用更加古老的语言撰写,这些魔法,比这本记录它的古籍年代要久远得多。
至少从文法上来看,这本书成书于提德诺帝国晚期,除开个别语法习惯上,和现代通用语基本没有区别。
换句话说,这十二道强大的魔法已经失传了。
卡西欧苦笑一声,也难怪这些魔法能被放在文献馆中,如今的人已经无法掌握这些古代遗产。
正当卡西欧准备合上书籍时,突然发现,这书的后面似乎是一段历史杂谈。
“黑暗的起源,源自人的内心,那些邪恶信仰的人,最终在北方掀起了场暗影的风暴。”
卡西欧一字一句地默念,最终,他在这本书中找到了答案——人类召唤了古老的黑暗。
他突然想起儿时,家族里的长辈们曾在餐桌上谈论过浩劫之战,说这世上曾经有一些法师,致力于研究禁忌的知识,最终导致了那场诸神陨落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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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提姆斯捏着鼻子,走在地牢之中。
“这地方的霉味太重了,真是让人不适。”
亚诺抬头看了看牢房外的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官老爷怕是没在棚户区住过吧,那里的臭水沟味道更刺激。”
“你就是亚诺?”老提姆斯不紧不慢道,但是眉目间怒意已经藏不住了。
亚诺没有回答,他心里清楚,是来找自己的。
老提姆斯示意狱卒打开牢门,随即走了进来。
“你......是那混蛋的父亲?看着不像啊。”
老提姆斯缓步走着,视线落在了桌上的刑具,“顺带一提,我受封爵位,没人告诉你,平民称呼贵族最好加上——我的大人。”
“那是你们城里人的规矩。”
“脾气倒是厉害,小畜生。”老提姆斯拿起一把钳子,仔细打量了片刻,“我是你的话,会换换这种语气。或许我这人看着面善,但我也不介意对你展示出另一面。”
“别会错意,我也没觉得你看着面善,怎么说呢?你看上去......啧,像是个连老婆都满足不了的高利贷商人。”
亚诺发出轻蔑的笑声,顿时激怒了老提姆斯。
他一把扔掉钳子,对着狱卒怒骂道:“蠢货,你怎么办的事?没有更带劲的东西吗?”
狱卒慌张地答道:“抱......抱歉,有些刑具被锁在柜子里,监牢长一般不让我们拿出来。”
“听着,你如果还想保住饭碗的话,就立刻给我全都拿过来!”
狱卒听闻,连忙照做,不一会儿就抱来一堆古怪的东西。
老提姆斯这才心满意足,他的手在那些刑具上游走,眼神却落在亚诺身上。
但令他失望的是,亚诺没有露出一丝畏惧的神情,那种他在底层人脸上常看到的,惊恐与绝望的表情。
老提姆斯决定慢慢来,他拿起一根铜棍,“让我们先打个招呼吧。”
话毕,老提姆斯朝着亚诺脸上狠狠来了一下,后者被铜棍打得脸歪向了一边,鲜血从口鼻中流了出来。
老提姆斯狞笑着,“你这该死小畜生,现在应该学会温驯一些了吧。”
亚诺缓缓转过头,尽管声音有些无力,但已经露出轻蔑的笑容,“刚刚我只是说说,现在确......确信了,你的夫人日子一定不好过吧,毕竟你的力气跟姑娘没啥区别。”
老提姆斯感觉怒火从心底烧起,他疯了般,一下又一下地击打亚诺,头部,脸部,腹部,无一处遗漏。
直到他双手扶着膝盖,整个人气喘吁吁,才停止了暴行。此时,亚诺早已满脸是血,几乎连头也抬不起来。
但亚诺还是缓缓从嘴中吐出几个字,“真无......无力啊,窝囊......囊废。”
老提姆斯重新拿起另一个刑具,像是个用来碾压小臂的木夹子。他下定决心,要把眼前的小子手臂废了。
当他正要开始之时,传来了汉顿的声音,“提姆斯大人,您还是停手比较好。”
独眼男人走了过来,他看了眼亚诺,继续说道:“中午就要公开审判了,这案子议会会亲自审判,如果到时候犯人没法参加,就不太好交代了。”
老提姆斯这才清醒几分,他脑海里一下出现书记官那副嘴脸,“好吧,为了这小子,落人话柄确实不值当,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折磨他。”
“大人真是明智。”汉顿恭维道。
“真期待中午的审判会,来日方长,等这小子进了监狱,有的是他要吃的苦头。”
老提姆斯整了整衣领,瞪了眼亚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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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派华丽的府邸门口,两个卫兵正讨论着昨晚的赌局。
“真是见鬼,昨天手气真是太烂了。”一个卫兵埋怨道。
他的同伴笑了起来,“输了四枚银币,可真有你的啊。”
“你竟然还说风凉话,连着几天都输钱,再这样下去,连麻雀街都去不起了。”
“别沮丧,也许是那帮人手脚不干净,下次玩的时候,我帮你盯紧点。”
“说的是啊。”
正当他们打算继续话题时,一个步伐诡异的身影缓缓靠近。清早的街上弥漫着晨雾,几乎没有行人,那声影从雾中慢慢显现。
是个红发年轻人,穿着并不考究。
“喂!小子,知道这是哪儿吗?赶紧滚一边去。”卫兵大声驱赶道。
但那红发青年没有任何反应。
“你这狗娘养的,你是聋了吗?这里可是城主大人的居所,是你晃悠的地......”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闪过,卫兵那无头的躯体就倒下了。
此情此景吓得另一卫兵失声大叫,但只是一瞬间,那人的胸膛被洞穿,尖锐的手臂从胸口中伸出,仅仅抽搐几下,便很快没了动静。
两具尸体倒在血泊中,随后而来的是面色阴沉的男人。
弗兰从怀中掏出一把小木梳,梳理了几下头发,“走吧,克雷多,我们该去见位大人物了。”
卫兵死前的尖叫声,瞬间吸引来更多人,数个持剑的卫兵站在进入大厅的楼梯上,紧张地盯着这两个造访者。
弗兰淡然道:“让他们见识你的愤怒吧,克雷多。”
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下,克雷多的肌肉慢慢撕裂衣物,皮肤变成了红色,额头的一对犄角破开皮肉,双眼变成了漆黑的空洞,口中的黑烟仿佛能融化钢铁。
“怪物啊!”
“神呐,恶魔出现了!”
卫兵们绝望地喊着,全都丢下武器,连滚带爬地逃离楼梯。
弗兰关上府邸的铁栅门,他抚摸着门上精致的浮雕,“真是漂亮的工艺,光这大门的价值能让多少棚户区的百姓填饱肚子呢?”
一个看着像是队长的卫兵鼓起勇气,发问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想......想要做什么?”说完,下意识地朝后退去。
“你们就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我是来找那位可敬的城主大人的,有点问题需要他帮忙,我想你们不会介意进去通报一声的对吧,就说一个友好的热心市民想见见他。”
那队长强作镇定,慌忙爬起身,朝着大厅里跑去。
弗兰并没有理会剩下的人,带着那头怪物,踏上楼梯,也径直朝里走去。
进门便是长长的前廊,两侧挂着精美的油画,还摆放着各式花瓶,在这之后才是大厅。这大厅可谓极致奢华,墙壁贴满绣金花纹,左右两侧有着扶梯通往二楼,正中央是巨幅的祖辈画像,其下是长长的会客沙发。
城主陶德尔已经得到消息,正搂着两个孩子跪于地上,警惕地盯着弗兰,而那些妇人们全也都蜷缩沙发边上,有的甚至已经吓晕了。
“你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城主的语气有些颤抖,但依旧保持着上位者的威严。
弗兰静静地打量着这大厅的一切,缓缓踱步,又抬头欣赏着那巨大的水晶吊灯,上面是数不清的白蜡烛。
“这么多年了,可算有这么一天,可以亲自和你们这些上位人士对话。”
城主眉目间露出疑惑,“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还请你停止使用暴力。”
“暴力?嚯~我都快忘记了,毕竟你们和我们不同,你们总能将暴力伪装成合法的规章,成文的政策,你们总是那么优雅从容。”
“你对我们的管理有所不满?”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弗兰,来自棚户区,算是个生意人。”弗兰张开双臂,深深鞠了一躬。
“弗兰?我听底下人说起过你,你是那儿的地头蛇,经常干些灰色行当,汉顿说你有价值,能够协助管好那地儿。”
“真没想到,陶德尔大人竟对在下有此耳闻。”
“两个卫兵都死了,你究竟想要什么?修改政策?我可以尽我所能去做调整,还是钱财?你看上这座府邸的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弗兰低下头,“如果我要你怀中的孩子,你会给我吗?”
“什......什么,这绝对不行,你要整座宅邸我都可以送你,甚至是这里的女人!”陶德尔神情慌张道。
“那就先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他此刻正在你们的监牢里遭罪。”
“你是说那个殴打提姆斯儿子的少年?”
“没错,今天应该会进行公开审判,日落之前如果他不能回到棚户区......”弗兰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喊了一声,“克雷多,把那个小点的带过来。”
“你......你要做什么?”陶德尔彻底慌了,看着逼近的怪物,愈发搂紧怀中的孩子。
然而,巨大的力量岂是这城主能抵挡。克雷多一把抓住陶德尔,猛地将其甩到了一旁,随即拎起其中一个小孩。
“父亲大人,快救我!救我!”
那小孩看着不过七八岁,穿着漂亮的衬衣,此刻涕泗横流,想要回到父亲身边。
“快把我儿子还给我!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陶德尔顾不上疼痛,爬起身呐喊着。
“如果今天日落之前,他没回到棚户区,相信我,你得去找个手艺好的工匠定制个小号的棺椁。”弗兰面露凶色。
“这事好办,不过你千万不能伤害我的孩子。”
“我们还没谈完呢,看你的样子,想必很少和亲人分离,我们那儿的人,很多都没见过自己父母。所以,在亚诺被释放后,我还需要你为我做一些别的。”
“还有?好吧,看来我也没有谈条件的资格了。”
“我需要你做我的政治傀儡,毕竟一直以来,我对你们这些人的行政能力不太信任,相信是时候给这座城市换个领导者了。”
“就算我同意,这座城市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而且你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你做的生意应该赚得已经够多了。”
“我要的是你们不曾给予过的公平,要的是分享这座城市的一切,而不是被你们当作城门外的祈求者,棚户区也是这座城的一部分,而你们从来不肯承认这一切。至于你说的问题,就不劳烦城主大人操心了。”
“弗......弗兰先生,不管谁成为上位者,总会有下位者出现,你自以为能给权力施加限制,但能做到这一点的,不还是更大的权力吗?”
弗兰看着陶德尔,他没有继续讨论下去,而是喊了一声,“克雷多,你留在这里!”
陶德尔不解地望向了那怪物。
“不好意思,城主大人,我的朋友会在这里做客,我能够用意念控制他,这也是一种防范手段,防止你们有什么异常举动。”弗兰掏出一枚金币,“不过我这朋友生了些病,如今食量非常大,抵得上三四个人,为了不给你们添麻烦,餐饮费我就先垫上了。”
在城主一家绝望的目光中,弗兰拉着哭闹的小孩手,离开了这华丽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