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是你?都来过多少次了,怎么大半夜......”
“请让我进去,无论如何,我都要见一见索洛斯先生。”
外面吵闹的声音,让男人清醒了许多,他起身坐在了床边,打了个酒嗝,“算了,让他进来吧。”
索洛斯是个豪爽之人,凌乱的棕色卷发,让他看上去玩世不恭,茂盛的络腮胡十分显眼,像是每天都有打理过。
卡西欧刚进来就闻到一股酒味,他瞥见了床头的酒壶,“索洛斯先生,您可是教会的圣骑士,不可能连戒律都不清楚吧?”
“别这么刻薄嘛,你就当没看见好了。”索洛斯笑了笑。
“真不明白,为何圣光选择了您,我听外头人说,您是个信仰坚定之人,饮酒就是您表达虔诚的方式吗?”
“哈哈,戒律从来都不是神制定的,是人自己定下的,违背这种事,跟我是否虔诚又有什么关系?”
“算了,我不是来和您说这些的,我是想向您......”
“哎,我知道,你这两天已经申请很多次加入调查了,恕我直言,教会有命令,我不能让任何无关人员牵扯进来。”
“我可不是什么无关人员,当晚是我值班,我有责任替自己洗刷耻辱。我想说的是,下午我去了趟棚户区,打听了几个那儿的窃贼,此刻已经有了自己的怀疑对象。”
“哦?擅自调查?这可是违反教令的事,这样吧,和你一样,我也权当没看见,但是你也停止继续干这些蠢事。”
“那你们又查到了些什么?从你们抵达凯旋城那天起,几乎每天什么也没干,你们究竟还想不想找回失窃的东西?”
索洛斯沉默了片刻,“和我一起来的兄弟们,各个都是装备精良的教会骑士,来了百十号人,你真以为只是来调查的?”
“什么意思?”卡西欧不解道。
“小伙子,我看着你人还不错,就破例告诉你一些事,丢失的那东西相当危险。当然,因为教会的命令,我不能告诉你那东西有什么用,不过能知晓并盗走此物的,绝不是一介小贼,他背后的势力一定是有着可怕的计划,他们自然知道如何使用那东西。”
“您是说,这次的失窃不是谋财,而是单纯冲着东西去的?”
“所以,你现在还觉得能找回那东西吗?搞不好他们已经用上了,而我们全副武装来此,就是以防不测的。如果情况不对,教会甚至会派遣更多武装过来。”
卡西欧此刻后背发凉,“您说使用那东西是怎么一回事?”
“这就是机密了,有些事根本不能让普通民众知晓,那是隐藏在古老历史中的邪恶,是人类曾受诅咒的证明。”洛索斯意味深长道,眼中却透露着坚定。
出身自魔法家族,卡西欧从小就听长辈们谈论过一些威力强大的圣物或是神器。
此刻,他也嗅出一丝危险的意味。
如果只是为了偷东西卖钱,教会的地窖确实不是窃贼最好的选择,那么带着某种目的盗走的物品,恐怕一定有什么巨大的价值。
————
“我像你这个年纪时,和你一样,愤世嫉俗,觉得这个世界欠我们的,但和你不同的是,你只需要一点小恩小惠,就能忘了我们当初为何而斗争,而我,则会永远铭记着内心的那股愤怒。”
弗兰坐在地上,像是说给一旁奄奄一息的达内特。后者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发出咕咕声,鲜血不断往外冒。弗兰有些看不下去,拔出匕首,结束了那人的生命,这也宣示着今晚的叛乱被平定。
剩下的就是清理现场,修夫有好几年没见过大场面了,捏着鼻子帮忙把尸体往酒馆外搬。
“弗兰,这些坏的桌椅,得算你账上。”
“我知道,真是婆婆妈妈的,我还能赖账不成?死掉的强盗就扔外边吧,等着明天红缎子们来收拾。”
“他们倒是乐得如此,白捡功劳一件。话又说话来,黑鸦团就逃走那么几个,估计以后也翻不起什么水花,这也算除了一害。”
弗兰耸耸肩,没有说话,找了个还算完整的桌子坐了上去,拿起酒壶来上一口。
佣兵里的那个精灵也跑到了吧台,自顾自喝了起来,他那双刀上的血迹都还没干。
那剑士朝着弗兰走来,“该付第二笔了吧?”
弗兰看着剑士,后者手臂上的鳞片已经消失了,不过看那样子,这场战斗对他来说不过是场热身。
弗兰从怀中掏出一袋东西,扔给了他,“我本来以为,巨人和精灵已经算开眼了,没想到还有更加稀奇的事。”
剑士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不少种子,他寻找这种种子很久了,此刻的他,脸上总算露出放松的笑意。但他没有回答弗兰,似乎不打算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异样做出解释。
倒是那精灵开口了,“这世上有一种人,体内流淌着某些古老生物的血脉,而他就是其中一员。”
“类似北方的哥伦萨家族?”弗兰还算有些见识,正试图确认自己的想法。
精灵点了点头,“没错,这样的名门嘛,难免会有一支私生子孙流落在外。”
剑士没有否认,只是收好那袋东西,“知道吗,鲁狄,你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张嘴上,少提及我的事,就当给自己积些德吧。
“行了,我继续喝我自己的。”鲁狄只是摊了摊手。
“能雇佣到你们这样的高手,确实令人惊喜,不过让你为之战斗的是什么?一些晒过的植物种子?真是难以理解。”
剑士笑了笑,回答道:“是家人。”
弗兰没有继续追问,他大概明白了什么。
这些冰心草的种子正是大师给弗兰的,他说过这东西费了很大劲才找到,不过几乎没什么用处,不值什么钱。
但每种植物都能成为制作魔药的配方,或许剑士所求之物,恰恰是能够救某人性命的良药。
“这就有些奇怪了,再怎么说,这个时间也该回来了,都已经是半夜了,钓鱼这项活动需要耐心是不错,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修夫嘀咕道。
“确实不对劲,克雷多,你还是出去找一找吧。”弗兰想了想,皱着眉说道。
红发青年得到老大命令,便离开了酒馆。
佣兵们在收拾烂摊子,搜刮强盗尸体上的武器和财物,修夫则去打了一大桶水,冲刷地板上的血水。
而弗兰独自沉思着,一脸的心事重重。处理完血迹的修夫,见老朋友的模样,也是长叹一口气,从吧台拿出了烟枪,他平常可不怎么抽这玩意儿。
“在担心那帮小兔崽子?”修夫坐在了弗兰边上。
“哼,你不也一样。平时那小子一夜不回也不是稀奇事,不过你也看到了,今晚可不算安宁,他们要是早些时候碰上地上躺着的这帮混蛋,那可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别老往坏了想,可能他们仨遇上群小混混。亚诺总能把他们干废,当然可能也会大意,肚子挨上那么几下。”
“小混混?城里可没几个敢跟亚诺对着干了,哦~你说的是南郊那群自称皮手套的小屁孩?”
“对,你了解那帮缺心眼的吧,总是喜欢惹事,而亚诺呢,呵,从不忍事。”
弗兰苦笑了一声,“我知道,所有人都只戴一只皮手套,还觉得自个儿威风极了,扬言要有自己的地盘和生意,我一直没管这帮小鬼,确实看着不像能成事的。”
“就不说亚诺那性格了,还有齐格那小王八蛋,每次亚诺遇到麻烦,添油加醋倒是一身本事,倒也没见他真敢动一回手。要我说,只有那小姑娘还不错,那两人加一块儿,都没她一半稳重。”
正当弗兰想接过话茬,克雷多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个头不高的胖男人。
“克雷多?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弗兰问道。
“老大,我......我半路上碰上拉姆,你知道的吧,就鼹鼠窝那个帮咱们盯梢的。”
“有什么情况就快说。”
拉姆看着焦急的弗兰,咽了咽口水,嘴唇也颤抖着,“弗......弗兰老大,今天修夫说酒馆有事,我就想去别处找点酒。结果就在傍晚,看到红缎子在街上抓走了亚诺。”
“红缎子?混蛋!为什么不早点来通报?”弗兰一把扯住拉姆的衣领。
“我来的路上遇到个教会圣职,一直拉着我问话,以前我当过几年扒手,他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还询问我这片儿别的盗贼。我好不容易混过去,来的时候发现酒馆起了乱子,我吓得躲在附近,动静一消停,这不是立马过来了嘛。”
红缎子,教会圣职,盗贼,一连串的关键词让弗兰脑子炸开了锅,克他根本没法集中思绪想别的了,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亚诺。
修夫满脸严肃,他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红缎子抓走几个人?为什么抓人?”
“三人,亚诺当时像是和什么人打了起来,对方看着是个年轻贵族,身边还跟着侍卫。”
“弗兰......”修夫话还没说完,弗兰就抬手打断了他。
弗兰在心里飞快地思索对策,如今能救出亚诺的,似乎只能用这个办法了。他不顾手下和朋友的呼喊,一个人冲出了酒馆,嘴里念叨着亚诺的名字。
不知是否是因为夜色,这个中年男人的面容憔悴了些许,他喘着气跑了许久,径直闯进了一户深巷中的民宅,只有那里面还亮着灯。
一位老人正准备吹灭油灯,他的桌上堆满了书籍。
“大师,那个仪式,可以实施了吗?”弗兰推开门,心急如焚道。
————
昏暗的地牢里满是霉味,这让亚诺有些不清醒,加之见不到太阳,亚诺甚至分不清这会儿有没有到第二天。
“伙计们?”亚诺无力地问道。
除了滴水声,一丝回应也没有,这让亚诺心头瞬间紧张起来。
他尝试性地挣扎了两下,但很快,锁链晃动的声响让他想起,自己正被锁在墙上。
也难怪他会忽略这个事实,长时间的束缚早已让他手臂失去知觉。
“伙计们?你......你们没事吧?”
“别喊了,他们被送去审讯室了。”楼梯传来脚步声,戴着眼罩的汉顿走了下来,“正好你也醒了,我也可以问你几个问题。”
“哼,身体那么疼,你这混蛋下脚也太狠了。”
“我一直都很纳闷,为何弗兰那家伙迟迟找不到犯人,看来我不仅低估了他的能力,还高估了他的可信度。会护犊子的,并不只有老提姆斯。”
汉顿仔细打量着亚诺,他知道这是弗兰的养子,以前就听人说起过。
“我们那儿的百姓,也常常高估你们治理城市的能力,结果彼此都失望了不是吗?”
说完,亚诺死死盯着汉顿。他没能打过对方并不丢人,好歹那也是掌管两千守备队的队长。
“倒是挺会耍嘴皮子的,但你可别忘了,正是有弗兰和你这样的人,暴力和犯罪才不会结束,我们这些正义捍卫者呢,也得不到应有的评价。”
“你只不过在捍卫你们所谓的正义,不是我们的,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城里人,从来不在乎我们的感受。知道为什么你们总是那么从容,而我们这么粗蛮吗?因为饿肚子的,被踩在脚下的,从来不是你们!”
“我不是来讨论城市管理和犯罪的,小子,你最好老实回答我的问题,这对你只有好处。”
“这会儿天亮了没?”
“快了,托你的福,我不得不早起来处理这堆事。”汉顿吸了吸鼻子,他向来不喜欢这里潮湿的空气。
“有什么就问,我不会为自己脱罪,但我的朋友和这件事无关。”
“这不是由你决定的,我问你,一周前在马蹄酒馆,你是不是殴打了提姆斯家的少爷?就是昨天和你在街上纠缠的那位。”
“是我做的。”
“还有没有别人参与?”
“我说了,就我一个,和那两人无关!”亚诺喊道,差点呛出胸口的淤血。
“昨天殴打他的也是你,你不予以否认吧,毕竟那么多守备队都亲眼所见。”
“没错,是我干的,你不想知道原因吗?”
汉顿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态度,既然如此坦率地认罪,他也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
但他还没走几步,亚诺叫住了他,“他打死了老婆婆,一个失去儿孙的可怜老人,她什么也看不见,包括那要了她命的一脚。告诉我,正义捍卫者,你打算如何维护这份正义?”
汉顿愣了愣,开口道:“我会按章程办事的,不过我可没审判权。”
“哈哈,哈哈。”亚诺笑了起来,“那么,当官老爷们将那混蛋的罪行糊弄过去,你也会这么安慰自己的?”
这番话让汉顿脸上有些难看,他转身怒视亚诺,“这就是你的小心思?激将法?我忘了说了,弗兰的养子,你有一点倒是不像他,在耐得住性子这方面,不过这一点或许更像你的亲生父亲。”
“在我看来,至少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了底层民众的命运而抗争。”
“呵,是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真觉得弗兰这么伟大?你以为你亲爹是怎么没的?”
听到汉顿的话,亚诺迟疑了片刻,待他缓过神来时,汉顿已经转身离去。
————
黎明时分,天边的云层里露出些许亮光,但还不足以照亮整片天空。
街上还是很安静,这个点还没人起来干活。一个红发青年,带着些许焦虑,从街上跑了过去。
克雷多十一岁就跟着弗兰,他原本只是个为了填饱肚子到处乱窜的小鬼,但他偷了弗兰老大的钱,因为自身的年幼无知。本以为会迎来严酷的惩罚,但是弗兰挥了挥手,将钱赠给了他,并问他要不要跟着自己混。
所以论忠诚,克雷多自认不输任何人,他是发自心底的仰慕弗兰,他也渴望着弗兰能发现自己的才能和决心。
他朝着一户民宅走去,这里是达克斯特大师的地盘,那个老者为弗兰服务,尽管帮里的人都不清楚——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学究能对弗兰起到多大作用。
房屋内,弗兰焦急地望着老者摆弄着材料。
地上用羊头流出的血绘制了一幅六角星的形状,在每一个角的结点都摆放着不同的材料。
“蛇眼珠,人头骨......哦对了,还有这个。”
达克斯特大师完成了一切,将那块诡异的黑色雕像放在了六角星的中央。
“老大,大伙儿可都在找你。”克雷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猜对了。
弗兰不耐烦地喊了声,“没看见我这会儿正忙着呢,随他们去吧,你就老实在外头等着!”随即继续问老者,“这算是完成了?”
“没错,如果我对这个法术的理解没出错的话,这个术式可以激活那雕像的作用,从而和某种存在产生连结。”
“有什么代价吗?”弗兰问道。
“不是很稳定,毕竟这个仪式是把生物转变成别的东西,虽然书上记载了,抹除自我意识能够让对象服从指令,但是灵魂与意识是很深奥的领域,即使最博学的魔法师也说不好。”
“你确定不会出什么问题吗?我可不想最后搞出一大堆麻烦事,你知道失败的后果吧,这种事哪怕只是试验一下,都是违背教义的亵渎罪行。”
“当然没法保证,如果你没这么急的话,我还打算再研究个一两个星期。”老者用布擦了擦手上的污迹,淡然地说道。
“不行,恐怕已经等不及了,我的儿子在他们手里,我知道那帮人的性子,一定会定很重的罪行,将来几年我都别想见到亚诺。”
“为人父者,爱之深,必为软肋。”
“而且教会已经查到这里了,如果再不有所行动,你的研究也早晚会曝光,到时候一切都将完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仪式......随时可以开始。”
“现在还需要做什么?”
“当然是找个仪式对象,得是一个身体正常的人类,城里戒严这么多天,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搞不到吧。”
“街上那些没人过问的孤寡老人呢?就算少一个,也没人会去追究,我天亮就可以让人弄来一个。”弗兰表情凶恶,语气也比往常更加阴冷。
“不太合适,毕竟我的研究一直是按照常人身体来进行的,你说的那些人,要么太老,要么因为常年饿肚子,太虚弱,我没法保证能转化成功。”
“这个时候你不该给点建议吗,你平日里没少进行活人实验吧,你说这是什么来着?为了进步做出的必要理性牺牲。”
“我确实认识一个中间人,能弄到即将处刑的死囚,不过这种事总得提前打招呼,现找恐怕不太可能,或许你得等上个几周。”
弗兰听闻连忙摇头,“开什么玩笑!这我可等不起,他们今天就会对亚诺公开审判,等他们定了罪送去服刑,就太晚了,提姆斯家一定会买通狱卒,让他们折磨亚诺。”
这些贵族没少干过这样的事,可自己一时半会儿到哪儿去弄活人过来?想到这里,弗兰变得激动起来,随手拿起茶杯,“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老者沉默了片刻,表情诡异,他看了着弗兰,又朝窗户外看了看,“或许有现成的。”
弗兰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哦不,绝不行,克雷多是自己人,他办事一向很得力。”
“你有更好的方案吗?我觉得你其实不必担心,在这之后,他还会为你办事,而且可能会~更加得力。”
弗兰闭上了双眼,内心的挣扎全写在了脸上,但再次睁开眼时,瞳孔里只剩下了疯狂和决意。
“克雷多!”
红发青年听到了老大的呼喊,连忙走了进来,“老大?”
“你跟了我多久了?”
“快七年了,怎么了?老大。”克雷多有些疑惑。
“没什么,我似乎都快忘了,你曾经只是个偷面包的小贼,如今也算是个有手段的人。”
“我想这些都是您教导的结果。”
“我的教导?说白了,不过是这些年没完没了地对上头发牢骚,可能在办事的那股狠劲上,我还有些可取之处。”
“对了,老大,您真的不回酒馆吗,大家都在找你,老板修夫都急疯了,他那人很少会沉不住气。”
“他是在担心齐格那小子,请你理解,我此刻也和他一样。”弗兰话音刚落,猛地伸手,一把捏住克雷多的脖子。
“老......”克雷多抓住弗兰的手,试图挣脱开。
尽管后者拼命挣扎,弗兰也丝毫不肯放手,“也请你原谅我,一个父亲为了儿子,什么都愿意拿去交换。”
他直视着克雷多涨红的脸,没多大会儿,后者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弗兰抱着晕厥的青年,对着目睹这一切的老者淡淡地说道:“让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