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人却还未睡。
在楚家村外的空地上。
十多张八仙桌拼接在一起,搭成了一座简易的戏台。
陈笠静静地站在戏台之上,等待着鬼将军的到来。
忽地。
月色下烟尘滚滚,马蹄阵阵。
一队骑兵举着大旗,急速朝楚家村赶了过来。
陈笠微微眯起双眼。
等它们靠得近了些,终于看清了大旗上的模糊字迹。
【燕】。
“是前朝的军队?”
自大燕朝覆灭以后。
到如今的大靖朝启圣帝,已经过去了足足三百多年。
也就是说。
这一队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鬼骑兵,最次那个也是三百年的修为。
以它们的实力。
就算是攻打青阳县城,也未尝没有胜算。
怎么区区一个楚家村,却只能频频骚扰?
“那老头儿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转身往村子里瞪了一眼,陈笠探手在虚空中一抓。
一个造型古朴的海螺,就被他拿到了手里。
【《霸王别姬》·幻鬼,已启动。】
“要不是在乱葬岗上唱了几十年的戏,今天还真就要翻车了。”
双手将海螺举至面前。
陈笠鼓足力气一吹,一道悠扬苍凉的声音,瞬间便传了出去。
“呜~”
灵台法螺响,死人戏开场!
鬼将军听到这道声音,当即竖起右手,止住了身后骑兵的奔势。
“这穷乡僻壤的,居然还有灵台戏班?”
这灵台法螺一响。
那就是戏班子已经提前打了招呼。
不管唱得好与不好,都得等他们唱完再说。
这是阴阳界里,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鼓板声。
正式拉开了这场灵台鬼戏的帷幕。
陈笠右手轻比兰花,侧着身子又拿了个架势。
随后他整个人气势一变。
就化作了那……
头戴偏凤绢花如意冠。
身穿绉缎彩绣衣,下着绣花马面裙。
披带五彩锦绣长斗篷的——虞姬。
“不错不错!”
仅是此番变化,鬼将军便满意的点了点头。
身着虞姬装扮的陈笠,在戏台上踱了两步,随后就高声唱道: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这一声唱罢。
虚空中又响起一声高喝:
“大王~回营啊!”
也不见陈笠有何动作。
戏台上的他竟一分为二,化作了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仍是虞姬。
另一个,却是身着一身霸王靠的项羽。
虞姬自然是幻术所化。
此时已经换作项羽装扮的陈笠,只是在戏台上随意行走几步,便有一股莫名的霸气震慑全场。
鬼骑兵坐下那十余匹战马。
在项羽登场以后,皆是不安地打起了响鼻。
鬼将军扯了扯缰绳,止住胯下战马的不安,赞道:
“此将,有万夫不当之勇!”
陈笠踱了两步,侧耳唱道:
“忽听战马声嘶!马僮,将马牵上帐来!”
虚空中青光连闪。
竟真有一个马僮,牵着一匹马走上了戏台。
这马通体如黑缎子一般油光发亮,唯有四个马蹄白得赛雪。
不仅外表神骏非凡。
这马的性子,也是相当桀骜难驯!
见着了戏台上站着的项羽。
它竟是猛地一甩马头,震开了牵着它的马僮,就要上前去与霸王亲近。
“乌骓啊……乌骓!”
“想你跟随孤家东征西讨,百战百胜。”
“今被围垓下,就是你,也无用武之地了!”
此时戏台上又有旁白唱起:
“乌骓马它定知大势去矣,故而在你篱下沙沙声嘶……”
那乌骓似乎真的通灵。
嘶声愈来愈烈,以头抵着霸王不停厮磨。
鬼将军看着台上的一人一马,不禁感慨道:
“能得此一马,沙场无憾矣!”
它胯下的鬼骑战马,十分不服地打了两个响鼻,似乎在说:我是不是马!?
“十数载恩情爱相亲相依,眼见得孤就要与你分离。”
“咳!想俺项羽呵!”
戏台上的霸王喝了口酒,随即掷杯而起,唱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唱到此处。
戏台下的一众鬼骑兵,心中皆是有了一些共鸣。
这大抵便是,英雄惜英雄了。
一旁幻术所化的虞姬,跟着唱道: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眼见虞姬唱完,便要来夺腰间宝剑。
一身霸王装扮的陈笠连忙侧身避让。
“妃子,不可寻此短见!”
二人就这样你争我避,反复三次之后。
虞姬才一指大帐门口,惊道:
“汉兵,他,他,他,他杀进来了!”
陈笠虽心里知晓结局,也只得转身往帐外看去。
“待孤看来!”
“噌~”
长剑出鞘之声,骤然从背后响起。
待陈笠回头再看,虞姬已然抽剑自刎。
此幕一出。
台下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鬼将军不由惊呼道:“好刚烈的女子!”
陈笠身处戏台之上,心底也莫名涌起了一些悲戚。
没多久。
这场戏就唱到了那《乌江自刎》。
“想当年,孤带领八千子弟兵,渡江西行。”
“如今,俱都战死沙场!”
“我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
陈笠摆了摆手,冲着幻术所化的乌江亭长道:
“也罢!你将孤的乌骓渡过江去,任它去吧。”
陈笠一声唱完,便别过头去,不再看乌骓一眼。
乌骓仰天一声嘶鸣。
一颗马头抵在陈笠背上,竟是不肯离去。
陈笠不忍回头,只推手道:“罢,罢,罢!”
乌江亭长急忙回报:“大王!它,它,它,它投江了!”
只见台上黑光一闪。
那乌骓竟是不舍离主,自行投入了滚滚乌江!
戏台下顷刻间马鸣萧萧。
那十余匹鬼骑战马,竟是集体冲着戏台,纷纷屈下了前腿!
这乌骓马登场不过片刻。
戏台下这些战马,却都已经被它的忠诚所折服。
认可了乌骓乃是马中王者!
陈笠立在台上,仰天长啸:
“八千子弟俱散尽,乌江有渡孤不行!”
“天亡我楚恨无垠,人岂曲节苟且生!”
“罢!”
一个罢字落下。
陈笠一抖身上霸王靠,随即抽出了腰间长剑。
长剑嗡鸣之声再起。
一代西楚霸王项羽,竟是在这乌江边上,引剑自刎!
直至谢幕,戏台下一片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
才传来一阵铁甲交鸣的铿锵之声。
陈笠站在戏台上,偷眼往戏台下瞧去。
却是那十多个鬼骑兵,全都卸下了各自的战盔,正在以右手轻锤着胸甲。
脱盔击甲。
此乃沙场之上,最为崇高的一种礼仪。
只有那些值得尊敬的战友或对手,才能当得此礼。
项羽兵败自刎,的的确确是败了。
可他自身的种种无奈,同为军人的鬼骑兵自然更能理解。
鬼将军怀抱战盔,冲着戏台深深行了一礼。
“我大燕若能有此等战将,又怎会舆图换稿?”
“我……不以及他多矣!”
一声叹罢。
鬼将军又转过脑袋。
往远处的一颗大树看了过去。
在那颗大树的枝头上,一个身着鲜红嫁衣的白净女鬼,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你可以放心了,我以后都不会再来。”
说罢。
鬼将军又冲着陈笠行了一礼,便率领着麾下的骑兵打马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