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死都要在家停灵三天,但碍于周家只剩一个小周平涛,大家商量一切从简,天刚蒙蒙亮,柳道白命几个逍遥宗弟子和大壮一起去镇上采买一应物品,又请风水先生选宝地。
村子里各家各户也都出来帮忙,吊唁。
大家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小周平涛,石水一直守在周平涛身边,听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
“这一家,都是好人,怎么就这样了。”
“好人没好报啊。”
“哎,到头来不还是可怜孩子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都死啦。这事到底有没有个说法啊。”
…………
现在的周平涛还不太懂死亡,但听着周围邻居的议论,他好像知道了一点,他的爸爸妈妈奶奶都不会回来了。他不懂,明明睡觉前奶奶还在身边,怎么现在也不回来了,以后这么大个家就他自己了。他咬紧嘴唇,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要哭出来,不要被别人发现,他害怕邻居们的话,更害怕一个人去面对这么多人的目光。
嘴唇里面咬的全是血,疼痛带来一丝安慰,让周平涛的注意得以分散,不再沉浸在邻里人的对话中。
但疼痛总是伴随眼泪而来,没人能抵挡的住,像潮水一样,越来越汹涌,终于有人发现了,发现了这个无家可回的小孩的眼泪。
石水把周平涛从床上抱起来,轻轻晃动他的身体呼唤他的名字,“平涛,平涛。”
屋里的人都安静了,大家把目光都落在周平涛一人身上,但显然周平涛还没有准备好,他还不想睁眼,但眼泪就是不听话的往外流,没办法,他缓缓睁眼,看着抱着自己的石水,猛的从嘴里呕出口血来。
屋里人都蒙了,当下也没有会医术的,石水张嘴看了一圈也不知道应该叫谁来,抱着周平涛往屋外走,要去码头找苏淮,走出屋外,周平涛看着父母和奶奶并排躺在院子里,怔怔的看着,一时间天晕地旋。
再次睁眼,周平涛已经躺在码头老鳏夫的小屋里,他木讷的看着四周,发现根本看不清,所有人在他面前只有大小形状,没有具体的样貌。
“平涛,平涛。”石水在一边尝试叫周平涛的名字,希望他能有所反应,但换来的还是一脸茫然。
“平涛,平涛……”平涛是谁?这声音似近似远,似幻似真,周平涛想顺着声音去寻找,但他看不清身前的人,甚至他都不确定身前站着的到底是不是人。
他不确定的事情太多了,一觉醒来,他好像什么都忘了,但那些记忆和那些人又好像就隔着层纱,隔着层雾一般,就在他身边。他看不透,逃不脱。
司空长老看出周平涛的异常,伸手搭脉,周平涛被突如其来的禁锢吓的不轻,连连后退闪躲,但挣扎不开。
“你能看见我吗?”那远方又有声音传来,周平涛不知道该怎么说,一切事物在他眼前,一切事物都在雾中。
司空长老松开手,面露难色:“应该是失魂症,但他的情况要更复杂些。”
“有法子吗?”石水心里着急,连基本的师门礼仪和尊称都忘了。
大家都理解他的心情,这个时候也没人在乎这些虚礼。
“没有什么好法子,这是突逢变故,内心承受不住造成的,每个人的症状都不相同,只能先吃些汤药稳定现状。”司空见月边说边朝桌边走,思索片刻,提笔写下一副药方递给赵士埕,命他去抓药。
另一边陆煜在昨晚到蒲县后,先去通知县丞,县丞派出一班衙役和陆煜他们一起找了个通宵也没找到。
天色大亮,衙役们累了一夜也没个结果,都叫苦连天。陆煜请了早饭,让衙役们先回,又把众弟子分成两队,贺珲带一队划小船去海上找,陆煜则领着剩下的弟子继续在蒲县内搜寻。
不到一个时辰,陆煜正在城南挨家挨户问,就看见贺珲来报信,“陆师兄,找到了!”贺珲身后还跟着一个娇俏小姐,虽然蒙着面但身姿挺拔,有种风雪中傲然而立的感觉。
“这是潞城柳家二小姐身边的丫鬟。”是介绍也是提醒。
“是她们的船,看见海上飘着人,给打捞起来的。”
“本来她们是要直接去宗里的,路上遇见了,听说你在这,就跟着一起来了,现在就在码头呢。”
陆煜一心全在卫秀才身上,根本没注意到贺珲话里话外的提醒。
陆煜上前抱拳表示感谢,那女子上下打量陆煜一番,说:“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我家小姐去。”
陆煜点头,心想,这个小丫头倒是伶俐,不知她家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随后转身吩咐:“李辕,你去知会县丞说人已找到,剩下的和我一起去码头。”
一队人朝码头走去,远远的就看见码头大石头上站着一个粉衣裙的女子,虽蒙着面看不清样貌,但风吹衣摆,看她一团粉红的站在那里就如三月桃花一般。
柳絮跟在队伍里看见站在石头上的自家小姐,欢快的蹦起来挥手,骄傲的说:“那就是我家小姐。”随后奔柳春兰跑去。
陆煜看着那团粉衣,被风吹的如同阵阵花雨般,猛的想起贺珲的话,“潞城柳家庄二小姐……”那不正是他还没出生就定下娃娃亲的小媳妇!
父辈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结为亲家,完全不考虑他们的子女是否愿意,毕竟要嫁或是要娶的又不是他们自己。
陆煜一时有点尴尬,这二小姐轻车简从大过年的只带一个丫鬟就杀过来了,肯定是奔着自己来的。
现在陆煜心里不知该怎么形容,激动又不安,还有点惊喜,但眼下卫秀才的事才是正事,走到柳春兰身边,拱手道:“多谢女侠仗义援手。”
“哈哈哈哈,”柳春兰站在石头上,笑的毫不避讳,完全不在乎紧张严肃的众人,“女侠,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我。”
“咱俩的事慢慢再谈,先去看看吧,那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陆煜心想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初见她的小丫鬟就让人感觉利落爽朗,这会儿见了她本人,远看是妖妖娇娇的热烈美人,近看是英气爽快的女中豪杰。
卫秀才已经没救了,陆煜粗略的查看了伤口,推断杀卫秀才和伤周得安的应该是同一伙人。
命两名弟子把卫秀才的尸体抬到船上,自己走到柳春兰身边,说:“我们准备回宗门了,你呢?”
“和你一起回去,你父母不在你身边,那就让你师傅做主,解除咱俩的婚约。”
陆煜没想到小姑娘大过年的跑这么远就是为了解除婚约的,忙问:“令尊可知道?”
“我给他留了口信,告诉他等婚约一解除我就去浪迹江湖了。”
柳春兰上面还有个姐姐,大她四岁,两年前和苏家三公子一起去游历四海,柳春兰小孩儿心性,吵着闹着也非要去,柳父舍不得小女儿,又劝不住她,每次都拿婚约说事,这回把人逼急了,自己偷跑出来退婚。
可陆煜并不明白其中缘由,原来没见过面,心中没有波澜,当下见了,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无限喜欢的。听着要退婚,心里不愿意,嘴上却笨的什么都说不出来,没了往日大师兄的模样,支支吾吾的,“要,要不乘我们船去吧。”
“好啊。”柳春兰也不扭捏,乐得有现成船坐,笑嘻嘻的从石头上跳下来,陆煜下意识想去扶她,手还没伸出去,柳春兰领着小丫鬟已经蹦跳着走了。
一队人,三艘船,风平浪静的在海上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彩烟镇。都是靠海,但和蒲县相比却是两种感觉,彩烟镇没有蒲县的繁华热闹,却别有一番乡野气息,更令人游目骋怀。
华长歌见着卫秀才尸体,更是痛心,以手杵地对着沧澜江起势,必报此仇!
司空见月也是悲痛,但还是注意到了跟着一起回来的柳春兰,问了缘由,佯怒道:“小妮子,大过年就偷跑出来,也不怕回去打断你的腿。”
柳春兰听这话,也不恼,笑盈盈一拜,“拜见司空长老。”
“哈哈,小妮子,怎么认得我,怕不是陆煜那小子路上和你说的。”
陆煜倒想和她说话,只是这一路上,连同船都不敢,更不要说说话了。
“司空长老可真小瞧人,江湖上谁不知‘拨云见月暗香浮’呢?”
这句话还是已经亡国的大安国国主说的,当时大安国主的爱妃轻音病重,寻遍名医也不见起色,那时只有二十五岁的司空见月孤身一人闯进大安皇宫,扬言只要给他三天时间就是白骨也能长出血肉,果然第二天夜里,轻音苏醒,原本昏暗的天空在司空见月走出荣华阁的那一瞬云开雾散,加上司空见月身上的药香,大安国主感慨道:“拨云见月暗香浮”。
“好,我竟不知柳大胆这个粗人也配生下个这么伶俐的丫头来!”对待长辈不卑不亢,有气魄又机灵,两三句话,就让司空见月对柳春兰另眼相看,说什么都要帮陆煜把这个媳妇争取回来。
“怎么,听说你自己来退亲?难不成遇见更好的了?”
柳春兰歪头偷瞄了眼陆煜,当初离家出走只是一时兴起,如今见着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低头不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司空见月留柳春兰先在逍遥宗小住几天,等眼下的事处理好,再让陆煜陪着她一起去游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