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下了山路,往镇子东南奔了三里地,前面是白水河,河畔几间茅草屋子便是他家。
院子以竹篱笆扎围而成,篱笆甚旧,爬满了花蔓。院子角落有一口水缸,里面水已满,左侧堆着柴禾,木柴比篱笆墙还高,足见屋子虽简,人倒是勤劳。
他平复心情跨进院子,小心翼翼往伙房方向走去。才走了三四步,屋内有个声音响起:“张玄,你今日去哪儿了?”
张玄一脸慌张,顿了一顿,张嘴答道:“娘,我今日往马蹄山放牛打柴。”
“你还撒谎,王管家来过了,说你今日逃工,根本没去干活。”
张玄八岁便与镇上大富王家签了长工契约,每日帮王家做些杂活,王家月底给些许报酬。
他家境贫寒,父亲在他两岁时去世,母亲伤心过度,身患重疾,家庭重担早早就压在了他瘦小的肩膀上。也是王家老太爷看他们母子二人可怜,给了张玄这么一个差事权且糊口。
可怜张玄一家那点微薄收入,糊口尚且困难,张母以药度日,给原本困苦的生活雪上加霜。
当年张玄救过刘小会一命,此事镇上人人皆知。刘小会的父亲刘全忠曾以重金答谢,却被张母一口回绝。用她的话讲,救人危难,乃是行义之举,若受人恩惠则有辱义名。因此,母子二人纵使千难万难,却从来不肯受人一分恩惠。
张母走近前来,这才看清张玄满身伤痕,忙上前扶着他,一脸担忧道:“你……你又和人打架去了。”
张玄抬起头,嘿嘿笑道:“娘,若你遇到畜生咬人,你管不管?”
张母一愣:“那……那也要看什么畜生。”
“今日若我不出头,河西吴家的大姑娘,就被那畜生吃了。”
张母听出他言外之意,缓缓问道:“那畜生是谁?”
“还能有谁,就是刘四老乌龟……”
张母忽而怒道:“你……你惹他作甚?见义勇为,须是量力而行,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你叫我如何是好?”说着,不禁泪眼朦胧,抽泣不已。
张玄愣了一愣,心中难过至极,暗道:“小会说我不对,连你也说我不对,那我究竟要如何?难不成眼睁睁看着那女子被侮辱?”
张母继续说道:“咱们不过一介凡人,天下事多有不平,管不得也管不了那许多,你知道么?这世上之事纷纷扰扰,正邪善恶,众说纷纭。有能力的便帮上一帮,没能力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引火烧身,悔之晚矣!”
张玄沉默不语,深知母亲之言,切实是为自己安危着想,心中虽是不服,却又不能反驳。
张母继续说道:“玄儿,你须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人收不了他,自有天收。那刘四为恶乡里,早晚一日,必遭报应,你又何必……”
张玄听到此处,忽然激动起来,眼圈通红,怒道:“娘,我才不信那狗屁神灵。若等它们主持公道,这天下的好人岂不是全都被害死了。”
张母听他忽然怒骂神灵,抬头处,只见天空乌云压顶,阵阵雷鸣,大吃一惊。急得叫道:“你……你胡言乱语什么?”
谁知张玄犹如癫狂,望着苍穹,越骂越怒,指着天空大吼道:“什么狗屁神灵,九天之下,多少善良之人受尽欺辱,多少邪恶之人为所欲为,你们却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这等神灵要之何用……”
便在此时,滚滚黑云之中一道雷电劈空而下,打折门外的一株松树,雷火熊熊,照亮了院子。
张玄两眼一黑,晕倒过去。原来他本就受伤过重,一直强撑,方才一时激动,牵动内伤,是以晕厥。
张母忙望天跪拜,哭求道:“竖子神志不清,有犯神灵威严,求天神原谅。小妇人愿死后化为神奴,侍奉天神,抵竖子冒犯之罪。”说罢,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话了,当空的浓云渐渐散去,张母这才将晕厥的张玄抱进屋中。
不知不觉窗外公鸡报晓,东天放明。张玄睁开眼睛,肺腑虽有疼痛,却不算很重。他伤得颇重,已在家中疗养了五日。
站起身子活动活动手脚,已能自如。心知若非小会灵丹,他此时多半还卧床不起。暗自叹道:“昨天一时激动那样对她是自己太过鲁莽,今日若遇上了,该向她道歉才是。”
想到此处,不禁感叹,不知母亲的病究竟要什么样的灵丹才能治好。这些年他到处求人求药,却于母亲的病全无一丝作用。
张玄穿好衣服,拜别母亲,匆匆向王家走去。
上了山坡,坡头有一棵大柳树,树下有个少女在舞剑。她一身红裙,身姿娇俏,远远看去飘渺如仙。剑光起处,两条长长的马尾辫子随风舞动,甚是赏心悦目。
那少女便是刘小会。现在也是白云观元吉真人的得意弟子。
张玄正要上前,不料小会转过身子,理也不理,看来还为昨日之事生着闷气,她望向下方一人道:“师兄,你也早起练剑么?”
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走了上来,正是县尉朱文的儿子朱玉龙。朱玉龙对刘小会温柔一笑:“小师妹,你比我还早。快上课了,咱们一起上去吧!”
刘小会箭步上前,与朱玉龙并肩而行,往白云观走了上去,一路有说有笑。
张玄看他们郎才女貌,不由得回头看了看自己,一阵自惭形秽,叹了一口长气,向王员外家走了下去。
刚走几步,那路边又走来几个少年,身着青衣道袍,步履悠闲,俱是上方白云观的弟子。
当先一人道:“今日是道祖生辰,是演道大会的日子。听说元吉先生酉时要在太极广场开讲《道经》,届时全镇的人皆可前往聆听!”
一人冷笑道:“那些凡夫俗子,对他们讲道无异于对牛弹琴,我看先生是脱了裤子放屁……”
“嘘……禁言,不可对先生不敬。”
“赶紧走路,别迟到了,又惹先生不高兴!”
张玄听在耳中,心下甚是激动。
白云观元吉真人颇有道行,张玄曾亲眼看到他穿墙遁地,抓鬼降魔,这让他心中好生羡慕。目今元吉开课收徒,十里八乡无人不晓。
不过,那老道士收徒严谨,若不是家世显赫或者天资卓绝者,他是一概拒之门外。因此,白云观虽大,如今观中一共十余个徒弟。这些弟子中,刘小会年纪最小,是众人口中的小师妹。而最先入观的是大师兄朱玉龙,父亲是南离县慰朱文,他这一家子是一方豪强,元吉真人想要在此立足,非要仰仗朱家不可。
今日是道祖生辰,据说当年道祖庄生在这一天出生,也是在这一天,他乘神鸟鲲鹏自北海一跃而起,搏击九万里长空,自天的尽头摘下金仙道果,以此开悟世人。
元吉将在今日演道大会上放一只“灵鹤”,灵鹤落在谁的头顶便是与道有缘之人,元吉不仅会破格收他为徒,还会送他一粒灵丹。
这可是许多人做梦也梦不到的机会。
张玄初闻仙道时,曾不止一次前往白云观求道。无论如何哀求,元吉铁石心肠,坚决不肯收他为徒。为了此事,从小到大,张玄吃尽苦头。
七岁那年,刘小会偷偷告诉他:“今日先生讲课,说想要踏寻仙道,须有顽强的意志。”
小张玄不解,歪着头问她:“什么是顽强的意志?”
刘小会想了想:“不怕冷,也不怕热。”顽强的意志,自然不单单指冷与热,只是她孩子心性,认为只是如此。
小张玄大喜:“当真,当真我不怕冷也不怕热,元吉先生就会收我为徒。”
刘小会点了点头:“先生是这么说的。”
从那之后,小张玄每日凌晨早起,便匆匆往摩天崖下的瀑布中站立。到了严冬,几次冻晕过去,若不是刘小会陪着他,险些丧命。到了炎热的夏日,他便将自己关进窑炉之中,让小会在炉下烧火,他自己在里面打坐。好几次烤晕过去,差点见了阎王。吓得小会也跟着哭了好几回。
如此折磨了自己两年,小张玄九岁,竟能在水火之中静立不动。
如此,小会便引着他去求元吉真人。谁知元吉看也不看他,仍然一口回绝。
张玄心灰意冷,独自跑到摩天崖上大哭了一场。
第二日,小会来看他,他一个人躲在屋里哭,不想见人。
小会便推开后窗,从窗户爬了进去,张玄始料未及,怒道:“你来看我笑话是不是?”
小会笑道:“我来看小狗哭鼻子。”
张玄擦了把眼泪:“放屁,我才没哭鼻子。”
小会正色道:“先生昨日上课说了,修仙练道之人,不光要有坚定的意志,还要懂得识字念经,不然,纵使无上妙法送到眼前你也不认得。”
张玄听了,又是大喜,激动得跳了起来,随即想了一想,又垂头丧气:“家里哪有钱送我去私塾识字。”
小会笑道:“你叫我一声老师,我教你认字。”
张玄笑道:“老师老师老师,我叫你三声……”
从那之后,刘小会从镇上私塾放学,便悄悄来到摩天崖上见张玄,并把今日在课上学到的字交给他。张玄十分聪慧,一点就通,久而久之竟是比刘小会学得还要好。
两年匆匆而过。
小会又引着张玄去见元吉,谁知又被拒绝。
这回张玄不哭不闹,静静回了家,等小会的消息。
第二日,小会来摩天崖见他,说道:“今天先生上课时说了,除了决心和知识,修道者还须有勇决之心,克服危险的勇气,否则一遇到危险便退缩,最终一事无成。”
原来意志是用来克己,而勇气则是用来克难,而识字读书是教他明辨是非善恶。
张玄便将小会的话牢牢记住,悉心揣摩。
直到那一日,镇上传来枫林上大虎吃人的事来。他便突发奇想,若自己往枫林战胜大虎,是否就能表明自己无畏的决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