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村离着县城不算太近。
二人赶到时,村头已聚集了不少帮工,只是统统被两个蓝袍人拦在了村子外面。
其中只有几人穿着蔺驼子同款的‘丧字装’,大多数更像是附近村里的村民。
众人见蔺驼子二人到来,顿时像是有了主心骨,纷纷凑了过来。
“蔺大正。”
“大正来了。”
“老驼子来这么晚,是不是昨晚爬娘们去了。”
……
蔺驼子笑骂着和众人打过招呼,便示意众人稍候,信步走向蓝袍人。
老驼子收尸多年,专门以此为生,有时还能在衙门里客串半个仵作,算是收尸行当里的老资格,平时都是接衙门的单子干活,有个正经的临时编制,是要被人尊称一声大正的。
小正正人衣冠,大正正人尸身,‘大正’算是收尸人的雅称。
这次涉及一个村的大活,就是由蔺驼子牵头,昨日领了批条,再通过就近分包,召集了这一帮子人手。
蔺驼子掏出了衙门的批条,递给两名蓝袍人核验。
“两位大人,您看咱什么时候可以开工?”
两名蓝袍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叫着蔺驼子朝远处走去。
其他人想要跟上,却被另一位蓝袍子拦了下来。
“你们有官府的批条,也不好多拦你们。你们平时毛手毛脚的无所谓,但这次都给我小心点,事涉白莲邪教,有些东西可不好多伸手,我这也是为你们好。”
“不过,”蓝袍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众人“若你们是收尸时,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物件,倒是可以在我们这额外换笔花钱。”
话音一落,当即便有人热切地问道:“大人,什么才算是不寻常的物件?咱又能换多少花钱?”
蓝袍人鄙夷地瞥了一眼搭话的陈宁。
“我们自有标准,你们只管拿来给我们查看。至于具体多少钱?总比你们从尸体上扒下的那点值钱。”
陈宁丝毫不介意对方的态度,这个行业向来不是多招人待见,只是郭村这个地方和他牵扯太多,他不得不趁机多问几句。
现在看来,柳刀门是在找白莲教遗留的东西,只是看情况对方似乎也不确定要找的是什么,或者说什么都行?
那柳刀门不成收垃圾的了,白莲教的排面就这么大?
陈宁还想再问几句,但蓝袍人似是被问得不耐烦了,反手就抽出了腰间斜跨的窄刀。
噌!一道白光闪过,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蝉声,一颗足有大腿粗的枯树,瞬间被一刀两断。
直到半截树干沿着光滑的断茬倒落在地,发出噗通一声,众人才后知后觉,惊恐地后撤。
蓝袍子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睥睨道:“柳刀门,内门赵无刚。”
许是被这刀的威势吓住了,看向赵无刚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畏。
见众人讷讷不敢吱声,赵无刚只觉得好生无趣,一番表现,竟无人能懂,人生的寂寥莫过于此。
“好凌厉的柳叶刀!”
突听一声称赞传来,赵无刚顿时来了精神,寻声望去。
只见一个高瘦的青年似乎陶醉于他这一刀的风情,和旁人诉说着其中的精妙。
还说着什么“刀出如满月,一步一蝉鸣,事了抽刀去,深藏功与名。”
赵无刚细细品味了一番,越发觉得被骚到了痒处,恨不得遥遥将青年引为知己。
至于为什么是“遥遥”,那自然是高贵的柳刀门弟子怎么能和收尸的泥腿子称兄道弟。
蓝袍人满意地看了看还在捧哏的陈宁,压制住快要翘起的嘴角。
“你们若办好了这事,柳刀门自是少不了你们的好处。但你们若是敢私自眛下什么白莲教的邪物,也莫要当我的刀不利。”
经过一番连哄带吓,众人顿时老实了不少。
陈宁也默默退入了人群,方才他悄悄引动了莲子残余的威能,试图挑动对方的情绪,放大对方的表现欲,想要让蓝袍子多透露点郭村的情况。
可怎么说呢,他也不知道到底生效没有,这柳刀门弟子一脸傲然,似乎丝毫不为所动,白白浪费了他一番口水。
难不成这柳刀门弟子个个都道心坚定,不为外物所动。
这也不像啊?
没过多久,蔺驼子就回来了,只是相较方才去时,脸上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忧心忡忡。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按着蓝袍人的交求,交代了众人几句,就宣布开工。
郭村的规模不大。
一条主路横贯村子东西,道路两侧是几排土屋、茅屋,村子整体呈东西狭长的椭圆型,外围被密集的树林和山坡围合遮挡,只有两个路口方便进出。
陈宁看了看村子的隐秘程度,不由地赞叹了一声。
难怪此地,被白莲教当成了一个小型据点。
原身的记忆里,这里大概相当于小型的后备人才培养基地,像原身这般经历,从小入白莲教培养的不在少数。
若无意外的话,西面的路口也应该有蓝袍人看守。
进入村子一段后,蔺驼子不动声色,叫来了几个行当里的的老人,低声叮嘱了几句。
“你们都是有经验的,别的我也不多说了,只是这郭村的水深,横死了这么多人,‘怨气’难免大得很。记着叮嘱自己招来的人,手脚干净点,别招惹到什么不该招的东西。”
一路前行,人群按照预定的分划逐渐散开,待到只剩下他们两时,陈宁忍不住问道:“老哥,这真有不干净的东西?怎么感觉你都被吓到了。”
“这么明显吗?”
蔺驼子抬手搓了搓脸,苦笑道:“这有没有鬼我不知道,但人心肯定有鬼,这地方摆明了有问题,你知道方才那人找我说了什么吗?”
蔺驼子瞧了一眼周围,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敞开了衣怀,里面赫然两个拇指大的银疙瘩。
“瞧见没,只是叮嘱咱们搜得仔细点,收尸时配合点,就额外掏了这么多银子。”
陈宁闻言一愣:“那你刚才还吓唬他们,这回怕是没几个有胆子乱翻了吧。”
“你懂个屁!”蔺驼子瞪了他一眼,“我干了这么多年收尸匠安然无恙,最大的心得就是少管闲事。”
说着,又仔仔细细打量了陈宁一番。
“我把你从万人坑里捡了回来,你可别办什么‘傻事’。”
蔺驼子是在白莲教主祭场的死人堆里,把他捡回来的,自是知道他与白莲教有说不清的关系。
“放心吧,叔,我心理有谱的。”
蔺驼子看他的模样,不似作假,便又补充了一句。
“我倒不是很担心别的,毕竟凡是信白莲教信得深的,早跟着死了个干净,我只是担心你被人家的赏金迷了眼。”
“叔,你这怕不是在说我是个白莲教的叛徒。”陈宁幽幽道。
蔺驼子嘿嘿一乐,就不再提这茬。
“你看,这里隔了这么多天才让人收尸,怕是早就被人翻腾了不知几遍了。传闻那柳刀门背景深厚,衙门都不敢多管他们的事,咱们要是卷了进去,恐怕这百斤肉,连个浪都翻不起来。要是真找到什么东西,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对此,陈宁同样深以为然。
尤其自己还算半个白莲余孽,最好是消消停停干完活,别出什么幺蛾子,省得被牵连进去。
可再一琢磨自己的身份,白莲余孽,还是郭氏孤儿,如今又重返故地。
这要在是影视剧里,起码得有个三集以上的戏码。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啪!
蔺驼子疑惑看向陈宁,搞不清他为何突然打了自己一巴掌。
“没事,有蚊子。”
陈宁也不多解释,拉着板车闷头往前走。
“戴好了口遮,别嫌闷,这都有尸臭了。”蔺驼子嗅了嗅,随口嘱咐道。
两人一路朝村子深处走,土路两侧到处都是死人的尸体,大多呈跪拜的姿势,面向着村子中间的方向。
可诡异的是,死人的脸上都带着僵硬的笑容,看久了就会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一股冷风卷来,蔺驼子缩了缩脖子,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这邪门的地方,还真有点渗人,不会真有点什么吧?没那么巧吧,毕竟遭灾的地方那么多。”
噗通!
车辕突然掉落在地。
蔺坨子看向陈宁,只见对方好似背负重物,费力地弯下腰拾起车辕,幽幽地看向他。
“叔,你看过戏吗?”
“什么戏?”蔺驼子揣着双手,疑惑道。
“两个登上戏台的老将军,背后插满了旗子。”
“那有什么好看的,等干完这单,叔带你去看点真正好看的。”蔺驼子的目光荡漾,“楼子里的姐们,可比什么唱戏的带劲多了。”
“干完这单?”
“嗯,干完这单就去。”
“叔,别说了,我背上好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