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天边的鸟儿吃了早虫。
只有早起的少年暮气沉沉,脚下的步子,沉重得难以挪动。
“叔,今个能不干吗?”
“别废话,搭把手。”
时隔多日,尸体已经有些浮肿,开始向巨人观转变,抬起来格外沉重,两人费力地装满了一车尸体,朝着村西头走去。
蔺驼子当真如骆驼似的,在前面拉着沉重的板车一声不吭,陈宁只是在后面帮忙推着,就已经汗流浃背。
刚一出村口,便有蓝袍人走了过来。
也不嫌脏二人身上脏,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蔺驼子本打算忍痛把怀里的银子孝敬了,结果出人意料,对方又把银子推了回来。
“李师兄给你的银子,我可不敢要,你安心收着,好好配合我们,柳刀门不差你这点银子。”
见此,蔺驼子也只好忐忑地接回银子。
尸体卸到了空处后,就有一位蓝袍人上前,逐个检查。
行事如此谨慎,可见柳刀门对此事的看重。
陈宁两人也不想多生事端,老老实实地卖力干活,甚至暗里期盼着柳刀门运气不佳,好让他们顺利干完这单。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陈宁总觉得方才路过检查尸体的蓝袍人时,对方若有若无地看了他几眼。
“看到没有?”
蔺驼子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将陈宁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看到什么?”
“村子外盯梢的人啊。就在村外不远,那都不避着了,光明正大地监视着柳刀门的人。要是真找到什么东西,我看十有八九得打起来。”
蔺驼子叹了叹气:“早知道这里水这么深,就不接衙门的条子了,我就说那群黑心的官差,这次怎么这么大方。”
“都隔了这多天了,该翻的早就翻遍了。到咱们这,估计对方只是图个心安,多半是翻不出什么东西。”
“但愿如此吧。”
抱怨归抱怨,活还是得干。
全村约莫七八百具尸体,送到了村子两侧。
这种容易引起瘟疫的情况,衙门早有吩咐。
待柳刀门的人最终检查后,便起堆了柴火,浇了火油,分批烧毁。
一整天,村头两侧都是浓烟滚滚,到处弥漫着让人不适的烤肉味。
直到临近日落,就只剩下村子中间的一处尚未处理。
那是一处类似广场的空地,木石搭建起一处尺多高的宽阔平台。
中间是一个方形的石头底座,原本应该是供着白莲教的神像,但现在光秃秃的,只剩下个与方形底座连在一起的石头莲台。
莲台也被拆解得七七八八,到处都是斧劈刀砍的痕迹。
而在莲台的正前方,则是十几具凌乱的尸体。
与其他的地方不同,这里的尸体都被残忍地开膛破肚,肠子内脏流了一地,祭台上残留着大片暗红的干涸血渍。
而在常人看不到的视角里,莲台后面则密密麻麻聚集着大量的透明残影。
仿佛以莲台为界,分割了阴阳,一面属于物质的躯体,一面则属于缥缈的精神。
明明知道残影并不具备意识,但陈宁还是有种错觉。
好像那些残影在冷眼旁观,既在注视着地上的遗蜕,也在注视着他们这些活生生的人。
并非所有尸体都能留下残影,从数量来看,村里所有的残影大概都在这里了。
陈宁一早就注意到了此地的异常,但之前他与蔺驼子负责的片区不在这里,一直没找到机会过来。
此刻,终于有机会吸收残影,他也不免多了几分兴奋。
这些残影足以将莲子的恢复进度提高一大截。
指尖轻轻穿过离得最近的残影,没有任何实质的触觉,似乎只是穿过了一团空气。
但残影却在瞬间破碎,透明的雾气开始涌现,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亦或者是牵动了某种连锁反应。
由近到远,密集的残影依次破碎,仿佛泛起了一道弧形的涟漪。
海量的透明雾气翻涌汇聚,最后如同一条透明的小河,直直地流入陈宁的身体。
脑海中的莲子泛起温润的光泽,将涌进身体的雾气悉数鲸吞。
【检测到修复进度:14%、15%……63%】
轰!
陈宁视角突然变得模糊扭曲,像是在现实上叠加了一层幻像。
原本光秃秃的莲台上,突然浮现了一座神像。
神像仿佛是一位垂怜人间的圣母,双手抱在胸前,薄纱遮挡着面容,只露出一双温柔又深邃的眸子,注视着陈宁。
“错了吗?”
神像明明没有开口,却有声音在他心底浮现。
“那如何才是正确的?”
接着一声叹息过后,神像又突兀地消失不见。
仿佛对方出现,只是为了问出两个不求答案的问题。
陈宁无法确定,神像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亦或者这只是某种旧日的影像的复现,恰好被他感知到。
陈宁满心的迷惑,却无处解答。
“什么错了?又是要正确的做什么?”
神像消失后,幻象并未褪去。
作为学院星域认证的真灵学士,他完全可以通过隔离幻觉的作用层面,阻断幻象的影响。
但经历了方才的事,他想继续看下去,看看幻象中还会出现什么。
祭台上的血污褪去,凌乱的尸体恢复成跪拜的姿势,时间似乎在一点点回溯。
在闪回的画面中,陈宁似乎看到了这样一幕。
一个个蓝袍身影出现,挥舞着一柄柄锋利的狭刀,将跪拜的尸体开膛破肚,接着从尸体的肠胃里找出了一颗颗豆大的……莲子?
……
“没事吧。”蔺驼子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陈宁,关切道。
“去一边休息吧,这暂时不用你。你还是得多见识见识,对你来说还是太刺激了。”
陈宁没有多做解释,他也需要时间整理一下方才看到的东西。
幻觉中的时间一直回溯到了白莲大劫之时,其中有太多的事情值得思考。
好在在场的收尸人面色不佳的,不止陈宁一人。
眼前血腥的场景,着实超出不少人承受的极限,陈宁混在人群中并不突兀。
祭台上,只有蔺驼子带着几个有经验的老人在收拾尸体。
这几人也算是见多识广,面对这样的场景,依然面不改色。
一边把乱七八糟的下水塞回尸体,一边还有心情地闲聊。
“搞这么乱,都快赶上街口老字号的杂碎汤了。”
“嘶!比不了,比不了,老王家的杂碎汤可比这还够味。”
几人聊得起劲,祭台下面的众人却遭了老罪。
言语画面的双重刺激下,个个面色发白,双腿直颤。
有不堪的,直接去一旁吐了起来。
反倒是祭坛上的几人,还恶趣味地朝着几人指指点点,刻意把肠子内脏拿到了众人眼前,美名其曰‘提高耐受度’。
直到日头沉没,祭台上支起了火把,才堪堪将此地的尸体收拾干净。
蔺驼子拖着最后一具尸体,从祭台上下走下时,神色明显放松了不少。
大老远就朝陈宁嘻哈道:“明个叔就带你去楼子逛逛,去去这一身血臭。”
忙碌了一整天,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众人的面色也明显轻松了不少,有说有笑地交谈着。
可等蔺驼子刚一下祭台,就出现了变故。
咔嚓咔嚓。
仿佛某种精密的机栝转动的声音响起。
蔺驼子如同是被定住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哭丧着脸看向陈宁。
“这是……中了?”
陈宁目光越过对方,看着缓缓升起的莲台,比了个大拇指。
“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