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多艰,真空至善,渡我归去,白莲家乡……”
起初只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回荡,接着陆续出现其他声音。
“老母慈悲,还请带吾儿一同归乡。”
“狠心的薄性郎,不要留下我一人?”
“读书何用?酸儒何用?苍天何用?不如归去。”
……
“爹爹,我饿,那里有吃不完的馒头吗?”
儒生悲歌,深闺怨语,老妪虔颂,稚童咿呀……
众生百态尽皆汇聚于此,无数声音混杂同频,最后宛若万人一声,呼喊着同一句话。
“归去!”
“归去!”
“不如归去!”
“去哪?”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突兀响起。
“不!我哪都不去,谁也别想我从床上拉起来。”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小崽子,赶紧起床,要出活了!”
陈宁骨碌一下翻身坐起,目光迷茫,无神的双眼中仿若有混沌氤氲。
“执行预设指令:记忆同步回溯,心智校正开始。”
“错误!关键记忆节点回溯断档……已纠正,执行默认指令,跳过当前节点,继续回溯……”
“叮!心智校正完成,本次修正真灵偏移指数7.3%,进入预设流程,复检本我真灵,请按顺序作答下列问题。”
“一、既定问答:请复述本我真名。”
“陈宁。”
“二、题库随机问答:请说出至少三种被星联邦定义为邪教的组织。”
“万物终焉、六翅飞鸡、哥哥要我。”
“核验错误,请使用题库标准用语或简语重新作答,累计错误超过三次,将返回执行真灵校正操作。”
“好吧,好吧,我想想。”
“‘万物终焉’没问题;‘六翅飞鸡’是血肉飞升派系的‘血渊真凰教’;至于‘哥哥要我’……呃,这个是个邪教集合,里面有‘归欲’、‘极光饭团’、‘魔女直播吧’、‘触手天堂’……”
“三、最后问答:那么‘你是谁?’”
先前的声音沉默了一会,随即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才继续答道:
“我是星联邦学院星域R-X10异构行星真灵编程系初级学员,我也是被蔺驼子捡回来的见习收尸人,陈宁。”
无神的双眼重新聚焦,陈宁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屁股,一想到梦中白莲教的信仰侵蚀,被牢牢挡在真灵防火墙之外,便暗暗自得。
“小小邪教蛊惑手段,安能乱我分毫!和星际时代邪教五花八门的诱惑手段相比,远远未够班啊。”
“人家知名邪教‘人生赢家’入会就送私人腐化星球,你就这点福利,‘吃饱穿暖,无病无灾’?做梦都不敢做大点,干邪教得有格局啊,小老弟。”
啪!
“你干嘛又打我?”
“你刚才的表情太欠揍,我怕你中邪咧。”
陈宁撇了撇嘴,摸索着从脚边找到堆成一团的麻布内衫。
“蔺老哥,今个也太早了,日头还没升起来呢。”
薄薄的窗纸外漆黑一片,只有一旁的炉火摇曳。
一位壮实的身影,正蹲在炉边忙活。
“别没大没小的,叫叔。”
不多时,对方端着两只海碗起身走了过来。
借着火光,可以看到这人的身量还算高大,只是厚实的肩膀有些前屈,在背上隆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蔺驼子把碗放到桌上,又端来一盘子干饼,打了一碟酱菜。
“过来吃饭。”
一边招呼着陈宁,一边坐到炕沿,端起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热粥,随后舒爽地哈出一口白气。
“舒坦!”
初春的时节,尚有寒凉,光是看着碗中冒出的热气,就足以驱走几分早起的不适。
陈宁心里一暖,知道这是对方早早就起来,提前备好了吃食。
穿好衣服,嬉皮笑脸地来到桌旁:“叫您老哥,不是显得年轻吗。”
“年轻个屁!快四十了,离入土都不远了。”
驼背的汉子笑骂了句,给陈宁递了张干饼。
“今天的活催的急,得早点出门。”
干饼昨日提前备好的,糙面里和了盐巴,拿在手里仍是硬挺的模样,劲道十足。
不出意外,这就是他们今天早上与中午的口粮。
陈宁用力咬下一口,浓浓的麦香充弥口腔,意外得不难吃。
“这是哪又出事了?”他一边嚼着干饼,一边含含糊糊地问道。
“还是白莲灾闹得,郭村的尸体都堆了好几天,都快臭了。”
“郭村?”
陈宁皱皱眉头,就着热粥咽下了嘴里的饼子。
“怎么直到今天才让收尸?”
对方吭哧吭哧啃着干饼,也没耽误说话:“谁知道衙门闹得什么幺蛾子,昨个才挂出条子,招人干活。呃……嗝!。”
干饼吃快了容易噎到,蔺驼子忙灌了一大口粥,又顺了顺胸口,这才继续道:
“造了孽了,一村子的人都是信白莲的,全死了个干净。”
还没死干净,这还有一个余孽,陈宁心里嘀咕着。
这幅身体就是郭村的,原名大概也叫郭某某。
自小就入了白莲教,因模样过关,被选做了仪仗前的执捧童子,后来长得大了,退下来做起了基层的小头目。
因为身材高瘦,混了个“饿蛟”的匪号,大抵是入教后也没能吃过几顿饱饭。
前些日子白莲大劫引爆,同一帮子白莲信徒,追随他们的白莲圣女,统统回了真空老家。
陈宁算是趁热,捡了个尸。
在这幅身体上,读到些许遗留的记忆碎片,算是在此方世界有了个不好言说的跟脚。
“那是得尽快,再耽搁下去尸体臭了,可别发瘟喽。”想了想,他又提了嘴,“今个咱把口遮弄厚实点吧。”
蔺驼子三下两下迅速干完了早饭,此刻正坐在一旁收拾着工具。
“暂收尸人想要活的长久,要么谨慎,要么命硬,你小子全占了,天生是个收尸的好苗子。”
“额……”
陈宁啧了啧嘴,一时竟分辨不出,这是不是夸奖。
蔺驼子从柜子里翻出两个加厚的口遮,递了过来。
“瞧瞧。”
还未靠近,便有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接过一看,厚实的口遮里,附加了可以拆卸的夹层,里面装着压扁的草药。
随即便朝着蔺驼子比比了大拇指,夸赞道:“好东西。稳,还是老哥稳。”
蔺驼子嘿嘿一乐,黝黑的脸上呲出一口整齐的大黄牙。
“老子心善,几年前有个无儿无女老医师快不行了,我免费给他处理的后事。”
“这是老医师死前传授你的?”陈宁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看话本里总有讲,什么少侠被高人临终传功之类的,老哥你这也是好心有好报?”
“屁咧!老家伙捂得严实着呢。这还是老头咽气后,从尸体上请下的一本医书,我估摸着他是想带着一身本事入土。没好意思给他眛下,只是抄了几个方子。”
蔺驼子得意地咧了咧嘴。
“小崽子少想美事,做人还是得靠自己。”
“……”
陈宁赶忙喝了一口粥,压下了满肚子不合时宜的话。
在这个普遍穷苦的时代,蔺驼子过得还算富裕,至少吃喝不愁。
毕竟,老乡身上偶尔就有点意外收获。
本就是干得收尸的行当,也不忌讳这些,否则前几日也不会从尸堆里捡回了陈宁。
陈宁对此还是十分感激的,毕竟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少有人会发多余的善心。
只是对方第二天就给他备好了成套的穿戴工具,忽忽悠悠,就带着对人生还有点迷茫的他,干起了收尸的行当。
蔺驼子对他好是真好,毕竟这个普遍饿肚子的年代,对方偶尔还能给他淘淘弄来肉食,补贴身子。
只不过对方看他的眼神过于慈祥,他总觉得蔺驼子是想收个儿徒弟了。
古代的手艺向来不轻传,收个徒弟能当半个儿子用,尤其对方还没有子嗣的情况。
遇上陈宁这种尸堆里争命出来的孤家寡人,要是不拜个义父,都很难收场。
……
天刚蒙蒙亮,二人就出了城门。
如今城里形势紧张,但有衙门批的条子,一路还算通顺。
毕竟两人套着正式上工的外搭,胸口标着大大的‘丧’字,谁也不愿多触霉头。
此时,夜里的余寒尚未褪去,两人便轮换着拉着板车工具,也算是热热身子。
泥土道旁的树木刚要抽芽,田地里的冬小麦却早早泛起绿意。
“老哥,你说着这世上有鬼吗?”陈宁冷不丁问了一句。
蔺驼子也是个混不吝的,张口就来:“有啊,怎么没有。穷鬼、色鬼、饿死鬼,衙门里不还有着一堆黑心鬼。这群当差的黑皮,连我们收尸人的油水都要抽。”
陈宁听完嘿嘿一乐,手指不经意地抬起,朝着一道透明的模糊人影,轻轻一戳。
“有道理,不过总有给他们的收尸的时候,到时咱们狠狠给他们扒一皮。”
透明人影一触即碎,化作一股透明的雾气,涌进了他的身体。
这种东西他已见过不少,平时多是出现在尸体附近,仿佛只是旧日遗留的一抹残影。
常人看不见、也摸不着。
唯有一遇到陈宁,就和雾水见了日头似的,被吃得干干净净。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被他身体里的干瘪莲子吞了个干净。
【预计修复进度:13%】
他感知了下,在透明雾气的滋润下,原本干瘪的莲子较之最初已经饱满了不少。
原本陈宁还有些担心,毕竟这东西与白莲教的信仰侵蚀息息相关。
但随着偶然吸收过几个人影后,他意外地发现,信仰侵蚀的程度竟减弱了些许,像是被稀释了一样。
或者说,由原来精净的白莲教信仰侵蚀,变得斑驳了些许,像是掺入了杂质。
陈宁由此推测,这透明人影大抵也和信仰、信念、执念之类的东西有关。
之后他就开始有意识的吸收白影。
从最初被白莲信仰侵蚀的浑浑噩噩,到现在应对的游刃有余,透明人影的功不可没。
他期待莲子恢复的一天,毕竟白莲教算是这个世界著名的本土邪教,它的遗泽怎么看都是个宝贝。
这么一想,顿时觉得前途明亮了不少。
能接触到大量尸体的收尸人,看起来也大有前途。
陈宁紧了紧肩上的纤绳,拉着板车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叔,你快点!一村子的老乡还等着咱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