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方丁夫从茉文公主的房间离开后,没有第一时间赶往举办大祭祀的酒店。
他垂直遁入地面。先检查了土壤,然后是矿脉、地下水、地幔……他的例行检查越来越频繁,因为这个星球最近似乎也出现了黑蚀。但他还不能确定。他只是在极深、极黑暗的的地方,隐约看到过那些更黑的斑点。那种模糊的威胁感就像是深夜中的黑鼠——你很难真的看到它们,但就是确信它们已经在了。
一千三百年前,第一议会的无形者仍然会使用光照术为自己照明。但这至关重要的秘法已经完全失传了。地下的一切都很黑。他在暗河与地洞里穿梭,却始终找不到黑蚀出现的明确证据。久了,他开始感到自我正被黑暗啃食、消化——完全由光子构成的无形者,无法长时间存在于极暗中。
他猛地下扎,像一位在地幔中潜水的泳夫。行星的结构和它所承载的各类文明一样——最表层和最深层总是明亮的,而中层和过渡层总是灰暗而暗潮涌动的。他飞速脱离了中层地幔的包围,直接扎入了炙热耀眼的地心。
地心没有黑蚀的痕迹,像一颗小孩的心脏,年轻有力地搏动着,没有一点点的黑痣或色素沉积。他稍稍放下心来,在这个光明、安静、只有他(或者其他的顾问)能到达的地方,整理了一会他消极而嘈杂的思绪。然后,他并起双脚,双手微张,下巴向上,开始了他的“上浮”。
他的方位感从来都不是很好。在他还有肉身的童年,导师们曾经在冰湖上开一个洞,训练他从洞里下潜,再原路返回洞口。他从没有成功过。每一次,导师都要在离洞口很远的地方敲开一个新洞,拉出马上要窒息的他。那都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他已经不可能再被冰层阻挡,但方位感的缺失却数百年未有长进。
他本想就这样找一个角度,直接从酒店的地面冒出来。但在圆心处(地心)的一个微小的偏差,都将在半径的尽头被拉长为巨大的谬误。而且,不受力和惯性牵制的他,还要计算星球自转和相对角速度……这一切的计算都使他头疼——虽然他不可能头疼。他找了个大概的角度,干脆不管不顾地全速上飞。
上行至晶矿层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又走错路了,因为酒店下方应当是没有矿的,但他现在却看到了拉满晶灯的矿洞和满脸黑紫色粉尘的旷工。
“顾、顾问,您好!”矿工们被吓得不轻。在地底随时担心着塌房和脉冲的他们,还要偶尔被脚下冒出的脑袋惊吓。
“你们好。请不要在意我。继续工作吧。”他继续笔直地向上飞去。
回到地表,四下无人,也看不出是哪里。他继续上行到中层,才发现自己和目的地甚至不在一个城市里。作为一个背下过无数古代地图、读过五万本地理书籍的顾问,现在,他迷路了。
“啊……请问,首府是哪个方向?”
两名职员穿着的路人回过头,发现问路的竟是国王的顾问,“天呐!顾问大人!您好!首府在那个方向!”他们指着鲁方丁夫的身后。
“哦,是这样吗?谢谢你们。”
“不客气……”顾问飞远了,他们还在注视着他的背影。“顾问不是什么都知道,超级智慧吗?怎么会这么路痴?”其中一人小声向同伴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理解。”
“为什么?”
“他们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路的概念。”
鲁方丁夫偏得太离谱了,他飞了二十分钟,飞过大片大片连中上层都没有搭建的矿区和旷野,才回到首府的辐射带。他飞到上层,回到自己比较熟悉的区域,才分得清去酒店的路。
王恩酒店在首都的西郊。这里是保护区,没有三层的城市架构,地表上也没有矿场。一个巨大的空中楼台,由四根带电梯的巨柱从森林中支起,在大约是首都中层和高层之间的高度,高筑起一座空中建筑群。这度假村像一把巨伞,承托了方圆十五公里的雪,薄雾和鸟群承蒙它的庇护,在它下方盘绕着巨柱,嬉戏着,延绵着。下方的森林没有雪色,在一望无际地雪原中突兀地保有着一片深绿,像一块镶嵌在大理石板上的肥圆翡翠。雾霭和鸟语晕染至圆圈以外,在落雪的边界,暧昧而诗意地出入着,若即若离。
王恩酒店是举办仪式和接待外宾的不二之选。它仙境一般,与世隔绝,既易于安保,又处处彰显着莫那克家深厚的王权审美。
最先被安排进入酒店的,自然是温赞国王还有他的好朋友柯苏国王。
小王子在空中花园大道上一下车,就兴奋地跑到栏杆边上,扒着看栏杆向下欣赏着千米人造水幕落入下方自然湖泊中的壮景。
“目苏!小心啊!你们在干什么!快把王子拉回来!”柯苏不像莫那克家那样喜欢锻炼孩子的勇气,他在王子身上贯彻着海室工程师的严谨和小心。
温赞走到他身边,和他肩并肩站着,“嗨,这有什么的?让他玩儿呗,掉不下去的。”
“有时他忘了,您们这里还是和我们星球的重力不大一样。”
“那也没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莫那克已经好些年没有跌落事件了。当然这也要感谢你们研发的缓冲系统。”
“主动跳楼的也没有?”
“没有。零。在莫那克,‘我要从上层跌下去了’就像‘我吃得撑死了’一样,是一句不会成真的玩笑话。”
“那从中层跌到下层呢?”
“哦,那经常发生。最近经济不好,不少中产阶级都回下面当矿工了。”
“经济不好?数据不是很好吗?”
“数据当然好。不过最近地壳活动太频繁了,很多晶矿只能休矿。而且,星脉公司的威胁越来越大。”
“星脉公司还在抢矿星吗?”
“对,但他们现在只敢在边缘地带,还不敢离我太近。而且那些星球也没有黑白晶矿,只是一些成色垃圾的黄矿紫矿”
“您说的这个最近的地壳活动,让顾问去看过了吗?”柯苏见仆人们已经把王子拉到了安全的地方,视线才回到了面前。鲁方丁夫的头正好斜着从他和温赞中间冒出来,吓了他一跳,“喔哟!天呐!”
颂赞耸耸肩,“我习惯了。”
“喔,顾问,您可真是出其不意!原谅我的失礼,我们的可一夫很少这样出场。”
鲁方丁夫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向两位国王说道:“我刚刚检查了地核。仍然没有找到地壳运动的原因。地核很年轻,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但,我必须再次向您强调我的怀疑,关于黑……”
“我了解了!”温赞马上打断了他。
最后几个字没有太引起柯苏的注意,他摸着自己的下巴,双眼在镜片后演算着一些公式推导,“地核没有问题……那地幔呢?“
“我看不清。”
“也对……这可不好办。莫那克的晶矿层太硬,连我们的勘探机都没法打穿。主星的地幔只能由顾问去看,可‘光照术’又遗失了……”
“这些事我比您更清楚。”鲁方丁夫情商很低地打断道,“要是我能带个打火机下去就好了。”好在他还会说些笑话。
“哈哈哈,”柯苏不是假笑,“要是那样就太好了。”
温赞叹了口气,“希望这次大祭祀能平息里神的怒火吧。我们最近很不顺。”
柯苏难以理喻,但也不能明说,“您觉得,这次祭祀能平息地壳运动吗?”
“我只能这样希望了。当然,如果里神的恩赐真的放弃了莫那克——我是说如果,那么,就要靠海室的技术来兜底了。”
“我们总是您最坚实的后盾。我回去会给研究所十倍的经费,让他们尽快研究出地幔勘测和地壳运动的解决办法。但是……”
“但是什么?”温赞神色凝重。
“我似乎听说过,关于这种问题,第一议会有一种技术的蓝图……”
鲁方丁夫迅速打消了他的想法,“我向您保证,第一议会的图纸,绝大多数都不可能被现在的文明制造出来。而且,就算可以,第一议会也不会批准使用议会技术干预自然规律的事。”
温赞背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金色鞋头,“鲁方,你觉得,我的星球随时可能崩塌,也是‘自然规律’吗?”
“当然。这宇宙中还有比星球死亡更自然的事吗?”
温赞不再开口,侧身看向顶棚外的大雪。鲁方丁夫也随着他转身看去。二人姿势相似,心境却完全不同。柯苏不知该说些什么来缓和这种气氛,恰好目苏又甩开仆人去栏杆边玩,他赶忙大喊道:“目苏!不要逼我禁足你!”
目苏停下脚步,有些委屈地指着身后,“可是妈妈也这样呀!”
他指的方向,欧伦正倚靠着栏杆,半个肩膀悬空在外,品尝着服务生给她端来的曼果香槟。
“亲爱的,能不能给孩子教一点好?”
欧伦调皮地晃了晃脑袋,从栏杆外拉回了自己美轮美奂的后背,“好吧。喂,服务生,给我的王子也拿一杯香槟。”
“亲爱的!”柯苏再次无奈地喊道。
雪针落在他们头顶的透明顶棚上,一根根地被阻断,却又一根根地前仆后继。温赞国王没有莫那克历任帝王的那种狂勇,他只觉得这漫天大雪像极了四处而起的新威胁,每一根都想要刺中他,想看漫长的荣耀在他手上崩溃。而暂时阻挡这一切的,似乎只有这一层薄薄的雨棚。
与此同时,
在下层街道,矿工们收工后解决食欲和性欲的小商街,两个身着黑衣、头戴黑帽的人快步穿过人群。
在一个无人而飘满尿味的死胡同,一名坐在木箱上的矿工正等着他们。
“是你们在买这种东西吧?”他扔掉手里的劣质卷烟,从工装裤的兜里掏出了一个淡黄色的水晶。那水晶中闪着一种流沙般的微妙光芒,看上去和一般的晶矿无异,但老矿工能看出差别。
一个黑衣人伸手想要验货。
“啊啊,先看看钱。”
“你想要数字转账还是纸币?”黑衣人非常警惕,一手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另一只手伸入风衣中,看上去是在摸着武器。
“哈?当然是纸币!”
黑衣人将手提箱扔到地上。被晶尘染成黑紫色的肮脏积雪被拍出一个大坑。箱子自动打开,里面是足以让这片区域发生帮派大血战的数额。
矿工像扑食一般抱地而去,飞速地扣上了箱子盖,然后一边用肚子护住箱子,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上下,生怕被别的矿工看见了自己的大奖。
黑衣人抽出一把充能手枪,对准了他的头部,“钱还不是你的。先验货。”
矿工仍然护着钱箱,抬手给出了黄色水晶,“给你。”
另一名黑衣人结果水晶球,用一部发出墨绿色光的手电穿透水晶,只见其中的“流沙”有两粒格外闪耀,而且运动方向也不吻合整体的波动,像是有自己的熵。
“是真的吗?”拿枪的吻同伴。
“是。”
矿工也好奇地盯着那个水晶,“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你从哪里知道我们在找这些东西的?”
“我买的烟盒里塞着一张小传单。”
“怎么联系到我们的?”
“传单上有号码。”
“不是别人告诉你的吗?”
“不是。您放心。这件事只有我和您们知道。哈哈!有了这笔钱,我要搬到中层去!”
“你确定没有别的线人和知情人吗?也没有告诉过别人?”
“当然没有!我告诉他们干嘛?和我分钱啊?我巴不得赶紧搬上去远离这群傻逼。我住到中层,就天天对着下面撒尿,哈哈。您们大可以放心,没有人知道,我也不会说出去。”
“我相信你。”黑衣人转过身走开了两步,然后又回身。一道紫色闪光从他的风衣下窜出,正中矿工的眉心。发财狂喜的表情永久地停留在了他的脸上。枪声和血肉烧焦的臭味,在周围的噪音和烤老鼠肉味中,只是沙暴中的一粒尘,没引起半点注意。
两人确认了尸体,然后掏出一枚星脉公司产的燃烧弹,烧掉了巷尾的所有垃圾,包括那盒他们懒得捡回来的巨款。
二人若无其事地走出小巷,黑烟从他们身后升起。大路上疲惫无神的矿工们默认是某个流浪汉又在烧火取暖,连歪头看一眼的力气都不愿使用。
“现在他们已经生产出多少了?”在人潮淡去后,二人拐入又一条阴暗小径,一名黑衣人小声地问同伴。
“五颗子弹。”
“才五颗子弹?”
“一个这样的水晶,里面才有一两粒沙。做出五颗子弹,他们已经用了五十年了。”
“五十年??”
“对。”
“这个计划已经进行这么久了?不过你今天怎么告诉我这么多东西?哎?你停下干…”
不等他说完最后一字,他的头上也出现了和矿工一模一样的孔洞。只不过这发子弹是从他后脑勺打来的。
“对不起,新兵。”年长的黑衣人收起枪,“不能有任何多余的人知道这些水晶。”
他跨过同伴的尸体,又丢下一把火。
“他们必死无疑!”他咬牙切齿地说。一颗眼睛从他的帽檐下露出,被闪烁着的残破街灯照亮。那是一只纯黑、纯黑的眼睛——不是那种有光泽的黑曜石或者黑晶,而是一团完全纯黑、连反光都不存在、和黑洞一模一样的暗影。
这是黑蚀,发生在活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