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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达尔编星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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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钢锥
    断苇费了半天劲,这里拿一件上衣、那里捡一条裤子,才从一地的尸体里拼凑出了一套没有明显血渍的制服。穿上后,竟然还算合身。



    他轻轻地打开门,只露出半个眼睛,反复确认楼道两侧的情况:暂时没有士兵,不远处的哀嚎声还在继续。



    他自知这一身制服也不可能掩盖住他的挪萨人特征,更何况自己还拖着一个可疑的大木箱。但走一步是一步,他将佩剑挂在左肩,木箱背在右肩,若无其事地从房间里踏了出来。



    安全地走了大概三十米,突然,一扇铁门在他右前方打开了。一个士兵走了出来,上衣、拳头,还有脸上都溅满了血。他一边用毛巾擦着眼角的血液,一边咒骂着:“妈的,这人真抗揍!”



    断苇向他点了点头,本想就这样混过去。但走到迎面相距三步时,那人却开口问:“你这箱子里是什么?”还好他仍然使劲擦着眼角,看不清断苇的黑色卷发和颈部纹身。



    “查收的货。”



    “什么货?”



    “一个农民带的风干肉,带去检疫。”断苇模仿着莫那克的口音回答道。



    “哦。过去吧。”



    士兵侧身放他过去,又走了几步,突然琢磨出了什么,“‘农民’?谁会这样讲话?”他本想低头好好看看那箱子,没想到顺着视线看到了断苇的靴子——鞋底的血渍已经踩出了一串血脚印。“站住!”他立刻拔枪。



    莫那克武器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开火前总是需要充能一秒,动作迅猛的挪萨人往往就是靠这一点而以冷兵器战胜枪支。断苇右手的舌头再次衔着匕首飞出,刺穿了士兵的颈动脉。



    异虫满意地抖动了两下,带着大量敌人的鲜血缩回了断苇的掌心。又融入了一些莫那克的基因,断苇的莫那克口音又地道了一些——这是异虫的功能特性。



    但口音已经不能帮他蒙骗过关。狭长的楼道里现在横躺着一具鲜血狂涌的尸体,警报响起只是时间问题。他快步跑起来,脚步声在铁门和逼仄的墙壁之间乱撞,格外明显。两名士兵闻声打开门查看,“谁在…”,在身首异处前留下了他们短暂的遗言。



    佩剑已经出鞘,干净的制服又占满了血迹,警报声也急促地响起。断苇狂奔起来,沉重的木箱在他背后摆弄着他的重心,加上鞋底的血液,使他数次险些跌倒,但都靠着出众的平衡能力化险为夷。



    一道主门又在他面前打开。这里连接的是另一个入关口,外面的士兵听到审讯通道里响起警报,立刻增员来了整一小队人。



    不等他们端枪进入射击姿态,断苇踩右侧的墙壁助力,飞跳而起,左手持佩剑给出一记直刺。打头的强壮士兵为他的勇气付出了代价,又在倒地过程中压倒了后面的同伴。



    借这个空挡,断苇踹开了左边的门。运气再次眷顾了他。这间屋子是一件行政办公室,向关内的方向开了一扇窗!他一把拉倒了门边的一个文件柜,挡住了半边门。柜子刚落地,追兵就已经赶到门口,开始用脚使劲拽门。



    一个柜子拖不了太久。断苇将佩剑收回剑鞘,紧了紧木箱的背带,然后冲刺、起跳、蜷缩身体,从窗口一跃而出。



    玻璃碎裂的声音刚刚淹没于窗外的嘈杂,士兵便踹开门一拥而入。最前面的士兵大步冲到窗边,扒着窗框往下看。楼下是刚刚入关的人群,各种各样的人拿着各种各样的行李,加上漫天飘雪,根本看不清状况。



    “在哪儿呢!?看见他了吗??”



    “看不到!什么都没看到!”后面几个士兵也凑了过来,全都眯着眼睛使劲往地表看去。一时间,窗框里塞满了脑袋。



    断苇其实就挂在窗户右下角一米外,右手拉着箱子的皮背带,仅用左手的三根手指承受着全部的重量。



    他的靴子仍然在滴血。楼下,在墙根玩瓶盖的两个男孩突然感到头顶一阵黏糊糊的温热。他们伸手一摸,才发现是血,便惊讶地抬起头来。



    断苇冲他们摇了摇头,用嘴型说了声“嘘……”。两个男孩惊恐了短暂的几秒,马上明白了情况,有些崇拜地再看了看头顶这个抓着砖缝的挪萨人,便低头继续玩起瓶盖来。宛达尔星系的穷人们已经对莫那克士兵产生了相当大的怨恨,任何敢于反抗的人都被他们视作勇者。



    窗口里的官兵还在使劲寻找着挪萨人的踪影。但他们方向完全错了,反而抬高视线,越看越远。“妈的!让他混进去了!快下去一楼!出去找!快!找不到他,咱们都得完蛋!”最下面的脑袋一边喊着,一边赶紧把其他人往身后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远端传去,断苇的这一侧恢复了安静。他松开手指,在下方两米的金属边挂了一下,又在管道上借了下力,最终,以一个漂亮的空中翻身,抓住了一盏路灯,带着木箱安全优雅地落地。



    刚才那两个男孩向他跑来,“你是挪萨人吧?!大兵为什么追你?!”



    “你为什么穿着他们的衣服?”



    他用正常的那只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然后给他们一人丢了一枚硬币,“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朝圣者。如果有人问,你们从没见过我。”



    “朝圣者?你也信我们的神吗?你也是来参加祭祀的吗?这是你的祭品吗?”稍胖的孩子指了指断苇背着的木箱。



    “没错。这是我的祭品。”



    “这么大啊?好像个棺材啊!你不会献祭的是人吧??”



    “当然不是。只是旧书罢了。”



    “旧书?不知道里神收不收这种东西。”



    另一个男孩突然有些生气,“里神当然会收!里神‘爱贫寒的就像祂爱富足的’!里神不会拒绝穷人的祭品!”



    就在他俩争辩时,断苇已经混入了人群。



    “到莫那克主星后,去首府,一家叫‘满月club’的夜店,找一个单耳戴着三枚耳钉的男人。他会帮助你。”



    这是那名神秘委托人留给断苇最具体的一句话了,但使人一头雾水。然而他现在已无退路,只能茫然地跟上这唯一一条线索。



    他在底层市场找了一辆拉人的轱辘车(这些人不会多问问题),给了两个硬币,护好木箱,靠着坚硬冰冷的铁皮,闭上了眼睛。满月club,夜店,一个单耳戴三枚耳环的男人。他突然觉得这人的形象听起来有点熟悉,又一时对不上号,便不再多想,专心休息。



    与此同时,正寻找那个带耳环的男人的,并不止他一个。



    良原的第二辆大巴上,麦穗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和晕车体质,脸颊已经如白晶一般毫无血色。



    “我要不要让司机在前面停一会儿车?”副队长问。



    麦穗摇摇头,甩下几滴虚弱的冷汗,“不要。那也太添麻烦了。”



    “你别逞能呀?你还能撑吗?”



    “能。”



    “开窗透透气呢?”



    “没用。都没用。”



    “那你要睡吗?”



    麦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副队长从另一个大学城的小瓶中拿出一粒蓝色药片,“你上次吃是什么时候?”



    “前天?”



    “能不能确定?”



    “肯定不是昨天。”



    “那好吧,吃吧,好好睡一觉。睡醒我们就到了。”



    麦穗吞下那枚药片。她的意识从脑后向正前方的一个小孔缓慢收缩,只留下一个圆洞时,妈妈的脸出现在那团光亮中。她突然觉得自己在一座井里,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竖洞。她在坠落,母亲的面孔越来越小,呼喊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然后她看到一枚钢锥。那钢锥的形象取代了她的母亲,却也在呼喊她的名字——但不是“麦穗”,而是另一种语言。她突然感到极度的伤感,就好像有人将她所有的快乐全部抽去,然后笑着跑开,她好想追,却只能万念俱灰地站在原地,然后又坠落下去。坠得离那钢锥越远,她就越想大哭出来。不是普通的哭,而是将所有的血、脑髓、脊液全都哭干,然后旱毙于荒漠的那种大哭。



    她知道,如果这种情绪再进行下去,她就要死了。然后,她便睡着了。



    再睁眼,巴士已经停在了王恩酒店的停车场。温赞和鲁方丁夫率标准的接待团等在大堂门前,像欣赏某种骨牌表演一样品看着正在列队的良原人。



    “报数!1!”副队长喊。“2!”老队长喊。



    “1……49!”



    “谁没入队!”



    “报告副队长,是麦穗,她刚醒。”



    “哦……”铁血军人的嗓音中突然混入了大量的温柔,“你能起立了吗,麦穗?”



    麦穗头还很晕,但已经比睡前好些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仍然在她的额头前打转,像是一个孩子在观光列车上醒来、发现自己错过了一切的失落感。



    “50。”她扶着椅子爬了起来,哑着嗓子报数道。



    副队长看着她的脸色,犹豫了片刻,说道:“这样吧,大埂、常丰,你们俩直接带麦穗去房间吧。”



    老队长的脸上有些不满意。“我会亲自向温赞国王解释和道歉。我会承担相应的责任。”副队长于是补充道。



    老队长站起身,拉出了折叠拐杖,拄着拐往车门走了两步,然后淡而朦胧地说:“还是齐整一些比较好。”



    副队长隐匿地抿了下嘴,“特殊情况,下次一定注意。”



    良原人列着队从大巴上下来。不仅下车的队伍整齐有序,连每辆车上下来队伍前后怎么衔接、汇集,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不需要各车的副队长过多指挥,他们就自动穿插、组合起来,最终形成一个四角都是90度的标准大方阵。



    “不得不说,良原人的这套杂技表演还是非常赏心悦目的。”鲁方丁夫道。



    温赞鼓起掌来,“哈哈!我看了不少次你们的入场,但永远都看不够。三方联盟只有你们先到了吗?”



    他话音刚落,一声巨响传来,另一辆大巴的门被打开(或者说是被踹开)。揉骨和将军们满身酒气地走下车,身后是酒量不比他们、已经七扭八歪的挪萨兵们。显然,他们这一路不是乖乖坐过来的。



    鲁方丁夫预见到了什么,悄悄多升空了一米。



    “目无王法”的挪萨王打了个酒嗝,无视了任何礼数和安排,直接撞开莫那克的司仪和士兵,走上红毯。铁靴发出叮当巨响,在红毯上刻下了永久的凹陷。



    莫那克的士兵紧张万分,全部进入了射击准备。揉骨已走到温赞身前两步,步枪充能声已经完成了齐奏,所有的枪口都指向了嚣张的挪萨王。



    “温赞。”揉骨停下脚步。虽然他只比温赞高半米,却做出了无比夸张的俯视姿势,就好像他比温赞高了几倍似的。



    温赞作为帝国之王,群王之首,自然不会轻易被挪萨王威胁到。他沉稳地伸出右手,示意士兵们收枪,然后直视着前方空地,回:“揉骨。”



    “有段时间没见,你没怎么长个。”



    不出鲁方丁夫所料,揉骨又拿身高说事。还好,方才他偷偷飞高了些,现在反倒他是全场最高,可以俯视揉骨的头顶。“您的心智和幽默感也不见成长,揉骨大人。”



    揉骨抬高眼角,轻蔑地看了下浮在空中的顾问,转而对温赞说道:“嘿。你们的投影投得抬高了。”



    “请不要将我的顾问比做投影。另外,你这么着急去哪里?”



    “撒尿。怎么,你想让我尿在你可爱的小花园里?”说罢,他大步往酒店大堂走去。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看看花园,补上一句:“真是漂亮!”在挪萨人的语言逻辑里,“漂亮”只用来形容妓女、逃兵、同性恋。



    温赞没兴趣目送他离开,继续看着前方,然后歪过头,向鲁方丁夫叮嘱道:“你去跟着他吧。然后在他们的房间周围多安排些人。”



    “好的。”顾问随即也转身飞入酒店。



    温赞摆出外交假笑,刚想要对良原人说两句流程上的客套话,发现又有三个人正从侧面的小门提前进入酒店。“那几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实在抱歉,国王殿下。是我们团队里有一位女孩身体不适,需要提前回房休息。”老队长解释道。



    “哦。”温赞满不在乎地点点头,连士兵没让跟上去。私自活动的良原人显然不如挪萨人那么有威胁。他看了看良方的方阵和挪萨的乱阵,继续问道:“怎么?大学城又没来?”



    “啊,温赞国王,非常抱歉。您应该了解,大学城从不参与任何神学事宜。”老队长答。



    温赞面露不屑,“哼,神学事宜?这帮心中毫无敬畏的老书呆子。”



    “非常抱歉。”



    “你道什么歉?你又不是大学城的。”



    “我们三方联盟,荣誉是一体的。”老队长说罢,用手请了请方阵正中的三命英俊男青年,“那么,请让我们向您表达我们受邀参观大祭祀和参加万国大会的感激之情。”



    “‘参观’大祭祀?谁是请你们来‘参观’了?!”温赞气愤地用手指使唤来了一名事务官,“良原有祭品吗?”



    事务官翻了下手中的平板电脑,“有的。都是粮食。另外……”他继续往下翻读着。



    “另外什么?”



    “他们随行还带了一车土豆面包。”



    “土豆面包?怎么?现在良原人也开始担心饭菜有毒了?”



    “不,国王大人,他们说这是‘施给莫那克穷人的心意’,想要申请今晚在首府中层和下层派发。当然,这还需要您的同意。”



    “哈哈哈哈哈哈!同意,当然同意。”国王大笑起来,“谢谢你们!”



    “不客气,国王殿下。下面,请听我们的朗诵。”



    “别,不…”



    根本不等温赞拒绝,三名嗓音洪亮的青年就开始轮流念出祝词:



    “我们感谢伟大、壮丽、秀美的莫那克国对我们发来的邀请。”



    “三千八百年来,我们耕耘、收获,以勤劳和诚恳自力更生、自强不息。”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心中怀着莫大的…”



    温赞毫不给面子地大手一扬,“不好意思!我还有其他星国需要接待。请你们入住吧。莫那克欢迎你们!”说罢,他又吩咐了事务官几句,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国王卫队浩浩荡荡地跟着他一并离开。酒店正门前的停车场突然只剩下良原人和挪萨人的团队,还有一些莫那克的士兵(主要聚集在挪萨人这一侧)。



    稿子本来准备了十页,撰者们反复推敲精修,诵者们反复背诵彩排,结果莫那克国王只听了不到三句,大部分良原人脸上自然挂不住——但竟不是愤怒,而是以委屈失望为主。



    一名挪萨将军经过他们六神无主的方阵前,如恨铁不成钢的严兄般摇了摇头,低头道:“给莫那克人念这种东西?真是滑稽。你们还不如去给莫那克的妓女朗诵情书。”



    那边,麦穗被两名同伴搀扶进侧门。走过一小段三面都是水晶浮雕的通道,便来到了酒店大厅。这大厅太气派恢宏了,像是把良原人钟爱的平原四四方方地折叠起来,再加上了盖子。如此巨大的面积,如此高的屋顶,如此通透的结构,竟然是密闭的室内空间,这让三名第一次来这座酒店的年轻良原人惊掉了下巴。如果再细看的话,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栏杆扶手下闪过紫晶的电光,砖缝间鎏着莫那克上层的标志性藤蔓金边,每一个石砖上都雕刻着百花环绕的莫那克家族的家徽……这雍容华贵中所夹带的精雕细刻,即便让挪萨王来骂一句“漂亮”,也会使他重新审视这个词语的含义。



    麦穗一进大厅,便觉得好了些,至少可以站稳了。但二名男生还是全程搀着她办理入住、坐观光电梯上楼、找房间,最终把她扶到了豪华而舒适的皮沙发上。



    “太谢谢你们了。但,那个……”麦穗非常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出去吗?”



    “哦!”两个男生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女生的房间里,赶紧红着脸出去,并拉上了门。



    麦穗一头倒在沙发上。深郁发作的悲痛感和绝望感仍然强烈,但房间里的香氛、暖风、落地窗、石板写字台……都起到了疗愈的作用。



    躺了一会儿,她恢复了些力气。便走到写字台旁的咨询终端前,在触摸屏上打出了她想要搜索的地点:



    满月club。



    她只知道,一个单耳戴三个耳环的漂亮男人,知道她母亲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