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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达尔编星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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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良原的假小子
    良原、挪萨、大学城组成的三方联盟,总被认为是帝国的对立面,虽然良方和大学城从没和帝国及它的五个契约国发生过正面冲突,而挪萨和莫那克的上一场战争也已过了三百年。



    三方联盟与帝国契约最大的差异,有人认为是贫穷(或者说是物欲较低),有人认为是明显的价值观分歧。但在大多数局内人看来,三方联盟最奇怪的地方,在于它的三座星群、一万余个星球中,竟然不存在任何一位顾问。



    没人说得清楚为什么第一议会放弃了三方联盟,但以帝国的视角来看,被第一议会完全放弃的阵营,必然是荒芜、贫乏,且极度边缘化的。



    因此,按照惯例,莫那克给三方联盟的港口非常偏远,是一座已经半荒废的资源城市的旧工业港,离主星的首府城市还要有大约一个星球半径那么远的距离。



    挪萨的舰队浩浩荡荡。他们没有使团的概念,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个游牧于宇宙的船上民族。他们所到之处,就是暂时的家园。但莫那克只允许他们降下三艘飞船,剩下的舰队只能留在一颗附近的自由贸易卫星上玩乐待命。



    挪萨的飞船非常有辨识度。在帝国的舰艇已经大量装配了晶体材料的年代,只有他们的飞船还是纯金属外壳的。厚重的黑钢、豪放的焊接、粗壮的铆钉……毫不掩饰自我的挪萨人,在每一件武器、每一艘载具上都贯彻着他们的暴力美学。他们不擅长生产,所以这些工业产物的物料都来自良原,技术则来自大学城。



    迎接三方联盟的莫那克迎宾团只有可怜的二十余人,且士兵多于司仪。亲自推开舱门的挪萨王看见眼前寒酸的阵仗,自然是相当不满,随即往楼梯下吐了口烟草。揉骨大概有两米五高,挪萨人的王权象征——青钢短锤,别在他的腰间,也像个小孩子的玩具。他看上去像是一座山,或是一种地貌,层次分明:先是大块的肌肉,然后是一层炎寒不侵的脂肪,然后没有衬衣,直接就是重达百斤的黑钢铠甲,最后,黑钢铠甲外,是一层卡斯尔星狼王做成的兽皮斗篷。



    “真是个穷酸的星球。”他向身后的四名将军道。他的两枚狼牙经过了磨平,像是两个粗大的石柱。



    四名将军笑了,跟着君王一起走下了楼梯,每一步都震出一阵钢嚎,像是五颗陨石向地表倒扣而来,万物巍颤。



    莫那克的二十几名士兵和司仪虽然也都是特地挑选的大个,但气势上仍不是一个等级,甚至可以说不是一个食物链层级。“欢、欢迎挪萨国来到莫那克。”司仪说话直打结巴。



    “不是挪萨国。是三联盟。”揉骨直接以巨臂将挡路的两名司仪推翻在地,像是石磨滚过两颗豆子。两个司仪被甩出两米远,面色痛苦,看上去断了几根骨头。



    剩下的莫那克人左顾右盼,正奇怪为什么只看到挪萨的船,头顶就出现了一阵非常古老的螺旋桨声——没错,良原人的飞船还在使用这种降落方式。



    完全不同于挪萨,良原的飞船看上去人畜无害至极,像是刚从博物馆里搬出来似的,恐怕莫那克的生鲜运货船都要比这艘老古董一般的铁盒收音机更先进一些。



    年轻的莫那克士兵们连窃笑都顾不上,因为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螺旋桨和起落架。螺旋桨扇起的狂风吹得他们腮帮子乱甩,他们就像第一次把头伸出车窗外的狗一样感受着这新鲜的体验。



    飞船落地后,他们本以为这么一艘老旧的货船,最多也只有三五十人的容量。没想到,良原的船停好后,先下来一个三十人的方阵,然后又有三十人,然后有三十人,再三十人……竟然还有三十人!



    一位中年军官出列,突然唱起号子:“我们是勤劳的良原汉!~”



    “我们照料我们的良田!~”五个方阵一边跟着唱,一边踏着小碎步,汇集成一个5x30的大方阵。



    “如果有人觊觎我们的食粮!~”



    “我们先喂饱他的欲望!~”



    “报数!”



    “1、2、3……149!应到150人,缺一人!”



    “谁没到!?”



    “大埂!他还在拉肚子!”



    “明白!立正!一、二……”军官以漂亮的步伐转过身,面向莫那克的司仪。



    150人整齐划一地敬起礼,齐声高喊:“感谢莫那克国邀请我们参观学习。”



    看得出,莫那克的司仪已经在憋笑了,“欢迎良原使团。莫那克也感谢你们远道而来参加祭祀。”



    军官有些脸红,“对!再感谢莫那克邀请我们参加祭祀!还有万国会议!”



    “感谢莫那克国邀请我们参加祭祀!还有万国会议!”方阵再次高喊道。



    司仪低头看着平板电脑,努力保持着尽量专业的严肃表情,“我这里看到……贵团还申请携带了一车货物?在另一艘船上吗?”他疑惑地看了看天,但天上现在只有飘雪在降落。



    “不是。货物也在这艘船上。”军官以五指指向身后。只见四个大汉正艰难地将一个巨大的木板车从卸货口上推下来。板车上堆满了米白色的麻袋。



    莫那克人震惊于这艘船竟然还有容量装下一个这么大的木车,瞪圆了眼睛,“这些货物,具体是什么?”



    “是我们国家施给贵国百姓的土豆面包。”



    这句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或者稻草在脚底板的最后一挠。司仪爆笑出来,“你们施给莫那克百姓的土豆面包??”



    “对的。希望天下再无饥寒。”



    “哈哈……谢谢贵国。谢谢!莫那克的百姓会心怀感激地用这些面包制作奶酪肉饼三明治!”



    所有的莫那克人都笑了。



    良原的方阵中,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傻傻地跟着莫那克人在笑,有人皱褶眉头不懂他们是什么意思,也有人攥紧了拳头。但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和纪律,直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上前一步,“你笑什么!?你们也有吃不饱饭的穷人吧!?”



    她是一百五十人里唯五的女性之一,但看上去没有太多所谓的女孩子气。她丸子头扎得高高的,藏入牛仔布的制服帽子,粗麻领带笔直地经过她挺拔平坦的胸骨。最小号的制服在她身上也如旌旗一般飘洋着。她肩很窄,身子太瘦,衣服多余的布料,都靠她的英气在撑着。但同时,过大的衣服也给了她一种与众不同的朋克感。而且,她还敢做良原价值观里最出格的事之一:不系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看向她白皙而细弱的脖子,你无法找到男孩子的喉结或是汗毛,但骄傲与神气总是卡在她的喉咙中,在她稚嫩清脆的声音加入了适量的沧桑与沙哑。她就像个男孩子一样,像男性军人一样,只不过更勇敢、鼻子更小巧、嘴巴更秀气、眼睛更清澈好看,闻起来也更香。



    “谢谢贵国的关心,但莫那克的穷人的问题,一般是过度肥胖。”司仪继续高傲地讥讽着。



    “那你们…”



    “麦穗!迅速归队!”她的方阵第一排站最右的老者喊道。



    “可他……”



    “归队!安静!这是外交场合!注意个人纪律!”



    麦穗用鞋跟踢出了一个不情愿的立正,喘着粗气转过身,站回了方阵中自己的位置。



    “哈哈哈,有胆!”揉骨一边用狼胆酒袋大口喝着奶酒,嘴角流着酒地看向麦穗喊道。



    司仪面露不悦,“那么,按照我们的莫那克的传统,下面你们应该……”



    揉骨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闭上你的鸟嘴!”



    “你、你、你在……”



    揉骨将钢靴踩上司仪的胸膛,鞋底几乎和他的躯干一边大,“再多说一句,我让你变成五块。少跟我们废话,漂亮和尚。安静地带路。”



    其他莫那克人的脸上只剩下乖巧。没人敢再多说什么。司仪赶忙用平板电脑叫来在码头外等待的大巴车。



    揉骨上了车,见座位太窄,便徒手拆掉了座位之间的分隔,一人横坐在三个位置上。他的将军和随行团也纷纷效仿。刚刚上车了三分钟,大巴里就已经是一地狼籍,而且一车酒气了。



    良原的车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大家有序落座,安静不语。车一开动,所有人就都从挎包中掏出笔记本,开始学习莫那克的先进。在他们看来,莫那克的路灯高多少米、人行道的方砖以何种图案铺设、办公楼的入口有几个旋转门……都是帝国强大的原因,都需要仔细地记录和学习。



    唯一没有拿笔的,就是麦穗。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单手托腮,不甘心地咬着下嘴唇。她旁边的男生不敢说什么,时而偷看她一眼,紧张一阵,然后又低头,假装回到了学习中去。



    “麦穗……麦穗!”另一个男生从通道走过来,连喊了两声她的名字,但她似乎都没听见。邻座的男生脸红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意识到有人在叫她。



    她托腮的手偷偷放下,但还是被那个来叫她的男生看到了掌心里攥着的东西。“麦穗,那是耳机吧?你又带这种违规的东西!”男生弯下腰,小声且温柔地向她训斥道。



    “怎么了?有事吗?”



    “队长叫你过去一下。”



    她用鼻子出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又要挨骂了。”



    男生带着她走到大巴车最前端的座位上。老队长正和副队长低声交谈着什么,后者看到麦穗来了,便起身让出了座位。



    “坐吧,麦穗。”



    “我站着就行了,老队长。”



    “哎呀,坐吧!我又不是要审讯你。”



    麦穗只好坐下,双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



    老队长一头银色而伏贴的短发,就像一片被厚雪压低的稻田,“麦穗啊。我们为什么要讲纪律?”



    “因为我们需要所有人行为一致?”



    “你是这样想的吗?”



    “偶尔。”



    “我理解你会这样想。不过说实话,我们讲纪律,是因为这个宇宙里有太多的戒律和法律,但它们相互冲突,我们又是局外人,搞不懂这些冲突。所以我们不乱说,不乱摸,不乱做。我活了70年,去过杀人为罪的星球,也去过杀人为乐的。但它们都欣赏我们的纪律,你懂我的意思吗?”



    “您是说,宇宙里有各种各样的价值观,我们的纪律也是。”



    “不是。我是说,纪律是凌驾于价值观和分歧之上的东西。就像每个星球都喜欢纯白的雪,笔直的树,或者不偷鸡吃的野兽。”



    “我还是觉得,这样显得我们太软弱了。”



    “不。只要我们的集体在,我们就永远不弱。”



    “……”



    “麦穗,你是个很有力量的女孩子。但你不要总觉得集体限制了你的力量。你还年轻,又是女孩子,很多事还没机会看清楚。明白吗?”



    “明白了。”麦穗只是不想听下去了。



    回到座位上,麦穗又掏出耳机听起歌来。二十岁的女孩,满耳朵都是鼓点和solo。路上,车上的同胞们又唱起大合唱,副队长在前面陶醉地打着拍子,像是在指挥一支交响乐团。她没有加入。最近,她不喜欢这种形式的音乐。



    在其他人合唱时,她偷偷地拿出一块成像晶体。晶体里,是一位笑颜温暖的女子。女子和麦穗长得很像,但麦穗从没有见过她,也从来得及听别人说“你长得真像你妈妈”。



    思绪扎得越深、越远,她的病痛就以更强大的劲头翻滚回来。她的深郁又发作了,周围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丝温度现在都使她惊恐,她想跑,或者坠落,却又感到身陷流沙般的疲惫与无力,于是便束手就擒地堕入深渊。



    “麦穗!麦穗!你的药呢?”旁边的男生注意到了她如同泡了三天海水一般的脸色和冰锥一般的冷汗,“麦穗?药在你包里吗?我可以翻你包帮你找吗?麦穗??”



    “哎呦!这时候就别讲这些了!快找吧!”前座的人也翻身过来帮忙。



    男生使劲在她的包里翻找着,但女孩子的挎包太纷乱了,他实在看不出哪个瓶瓶罐罐是装药的容器。



    副队长闻声奔来,“我这里有!来,麦穗!”他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瓶,瓶子上面贴着“麦穗”二字,是大学城医生常用的字体。



    “水!拿瓶水!”他喊道。旁边的人递来水,他赶忙给麦穗把药喂下。



    片刻,麦穗的呼吸正常了下来,红润的面色也返回了她秀气的小脸,像受惊的鸟群最终飞回了栖木。



    “你没有准时吃药吗?”



    “我的药不多了。”麦穗精疲力尽,趴在了前面的椅背上,“我来之前该去一趟大学城的。我忘了。”



    “你带了多少的量?”



    “两三天吧。”



    “天哪。祭祀加上之后的大会,可要五天呢!你怎么现在办事这么不谨慎?还好我给你带了些……来,让我坐这里吧。”副队长拍了拍麦穗邻座男生的肩膀。男生立刻起身,让出了座位。



    “好了,不要多管闲事了!该干嘛干嘛去!”副队长朝围观的人群挥挥手,然后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麦穗的背上。他比麦穗的养父大两岁,曾经还是他的朋友。正因如此,他才对麦穗格外愧疚。麦穗的养父在集体的眼皮子底下做出那样的事,他本该更早发现的。



    多年的沧桑和晋升碰壁,使他的脸上刻满了满不在乎的垂纹。他的头发也不够规矩,时而有几丝灰发逃离发胶和纪律的束缚,荡下来,像一缕隐蔽的二手烟。



    “副队长?”



    “嗯?你好些了吗?”



    “你见过‘雅卡塔’吗?”麦穗唐突地问道。



    副队长皱了皱眉,“雅卡塔?心碎议会的物师?”。



    “对。”



    “他们非常非常少见。你问这个做什么?”



    “所以你没见过。”



    “没见过。至少没有见过他们在我面前唤物。”



    “良原的历史上,曾经有过物师吗?”



    “这种事,你应该去找本……”



    “‘找本书去查查’?这种事不可能写在书里。所以我现在才问你!”麦穗的音量越压越低,但语气愈加上扬。



    “据我所知。从没有。”



    “为什么?”



    “据说,唤物师的天赋一般都是遗传来的。”



    “难道没有唤物师来过良原,然后和某个女人生下一两个孩子?”



    “麦穗。你也是女孩子,你应该清楚,我们良原的女人不干这种事。况且,唤物师都喜欢珠光宝气的东西。那种虚荣没用的东西,良原哪里有?”



    “他们喜欢珠宝,是因为那个吗?”



    “对。唤物术。和物品定下契约,总要选一些坚硬又永恒的东西。哎,我也不了解他们。他们太神秘,太神经兮兮了。所以你到底问这个干什么?”



    “我查到了一件事。”麦穗攥着那个成像水晶。



    “什么事?……你又在查你母亲的事了??我和你说了多少次,她已…”



    “不!你错了!她还活着。我查到了!”



    “你查到什么了?我是亲眼看着她死去的!”



    “她就在这里!”



    “哪里??”



    “这颗星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