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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达尔编星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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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挪萨的流矢
    主星的次级港口今日水泄不通。十年一次的大祭祀,吸引了整个宛达尔星系的朝圣者。富人们的私人飞船像鳞片一样密集而整齐地叠在上方的接驳口。仆人们从飞船取下陨石、珠宝、时装等祭品,堆放在莫那克提供的小推车上,然后一车一车地推入港口内部,等待安检和登记。他们的主人们则在vip休息区互相举杯问候,攀比着今年上交了多么豪华奢侈的祭品。



    这座立体港口像是一座由山脉整雕而成的巨型石碑,其上刻满了文字和符号。近看,这些符号又化作一个个山洞,功能分明地将身份不同的客人引向不同的海关大厅:vip入口、五大议会人员入口、商队入口、挪萨人入口、穷人入口(它的名称实际是“普通人员入口”)……隐秘而复杂的晶体管线路在微微透明的石板下闪出诡异而美丽的光——这座主球从它的接口处就就开始闪耀着莫那克家的黑紫色锋芒。



    普通人员的入口在码头的最下层。这里没有私人舰船,连星脉公司的星际列车都没有,只有各星国私营公司的宇宙大巴,像堆在洗碗池里的脏筷子一样,杂乱无序地挤在一起,时不时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层入口挨着地面,宇宙大巴们都不需要开启悬浮系统,只用轮子便可以移动。



    穷人们的生活并没有太多盈余,献祭的东西往往只是一小包一小包的行囊。因此,在谦卑而轻装的入境队列里,一位步伐潇洒的挪萨人,和他背着的那个好似棺材一般的长方形大木箱,就格外的引人注目。



    他戴着帽子,帽沿拉得很低,看得出他想尽量低调。但那弯曲、泛着油光、看上去脏而随意的长发,还有那一直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脖子、下巴的杂乱纹身,都暴露了他挪萨人的身份。



    “嘿,挪萨人……”排在他后面的一位老头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挪萨人没回头,仍然将大半张脸隐藏在帽檐下,“怎么?”一张嘴,挪萨人标志性的两个狼牙就显露出来,格外慑人。



    老头露出一般人对挪萨人的通常神色:厌恶、鄙视、胆怯、全身发抖,“没、没事……你这个箱子,不会是棺材吧?……你知道,我们已经有几百年不允许拿活人或者死人当祭品了……”



    挪萨人微微侧过头,“怎么,老先生,你还相信‘挪萨人会人祭’那一套吗?”



    老头咽了口唾液,“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好心提醒你。”



    “哈。那谢谢你的提醒。但挪萨人不做人祭,而且我已经不是挪萨人了。”



    “可你……”老头想使劲绕到挪萨人身前,看看他的脸。



    挪萨人却一下抓住了他的脖子,动作如此迅速,甚至扇起一阵急风,吹得周围人全都傻在原地。



    老头一动不敢动,只觉得那人的右手掌心有一股非常怪异的触感,湿润又蠕动着。他一口气也不敢喘,生怕自己的气管被挪萨人像吃牛肠一样撕烂。



    “管好你自己的事。”挪萨人龇着一只狼牙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



    那人松开手,又把帽檐往低拉了拉。只见那老头脖子上多了一小圈奇怪的粘液,和他吓出的汗一起,搅拌出一阵腥酸的味道。



    虽然天上下着雪,但港口上有巨大的顶棚,加上最下层离地表很近,周围矿场的热浪徐徐递来。人们拥挤在一起,很多人已经满头大汗,好似酷暑。



    这一阵小骚动没有引起卫兵的注意,因为这里太喧嚣混乱了,而且大部分卫兵和工作人员都在上方服务,下层明显人手不足。



    队伍长得看不到尽头。队首处,一队官兵粗暴地用金属探测仪滚打着入境人员的身体,另一队人则负责把他们携带的祭品拆开检查。普通人的祭品,以食物为主,有时也有一些布匹、电器、手工艺品。能掰开的饼、能拆开的照明器,官兵就都暴力地一分为二,查个清楚。地上全是食物的碎屑和细小的电子元件。这也不能怪莫那克的士兵,今天是每十年一次,全星系的三教九流以及王室巨富同时流动在首府的一天,安保不能出现半点疏忽。



    即便挪萨人很少产生紧张这种情绪,但那位背着巨大“棺材”的戴帽男子心里多少有些不安。这种不安主要来自信息的缺失。这次的任务,他只知道“不论如何,也要把这个箱子送到海室国王的手里。”而关于这扎眼的大木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或者究竟该如何接近一位国王,那位神秘的委托人都没有给出解释。“你是‘挪萨的流矢’,如果有人能做这件事,也只有你了。”神秘人只给出这么一句话——当然,还有巨额的报酬。



    护送奇怪的货物,他干过(比如他曾经将两只伞象走私到其他星系);接近要员王室,他也干过(比如去偷窃一条图深星女王的内裤)。不论多么困难、奇怪,或是变态的委托,他都能完成,且从未失手。但护送一个奇怪的货物并接近一位国王,两件事同时完成,他还从未挑战过。现在,阻止他打退堂鼓的,只是挪萨人那与生俱来的勇气和狂妄。



    面前还有十几个人,士兵就远远地看到了他。之后的二十分钟,卫兵们警觉而又充满敌意的视线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等到他入关时,守门的两名士兵突然示意后面的队伍不要继续往前,并将挪萨人围在了一圈荷枪实弹的士兵中间。



    “站住!不要动!挪萨人,你不知道有专门的给你们挪萨人准备的入口吗?”



    “我不是挪萨人。”



    “你不是挪萨人?我光是闻你身上的腥味就知道你是条肮脏的挪萨野人!帽子摘掉!……你他妈聋了吗!?帽子,摘掉!”



    挪萨人一手继续拉着木箱子,另一只手从袍中伸出,露出精壮而布满伤疤的小臂。单单是这么一个缓慢的动作,就让周围的士兵神经过度紧绷起来,上弹和充能声四起。



    “兄弟们,别这么紧张。我只是在照做你们的要求。”他冷静地说道,并摘下了连袍的帽子。



    他的头发比一般的挪萨人更长,而且更乌黑。如果说其他的挪萨人看上去总是覆盖着一头的克蓝牛油,那么他就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植物精油覆盖着——看上去是一样油乎乎、脏兮兮的,但又散发出一种原始而清雅的魅力,甚至带着些迷魂的芳香。他也不像一般挪萨人那样留着胡子,而是清晰地露着锐利的下颚线和鲜血色的嘴唇。一种战士的自信和吟游诗人的多情从他的双眼交替着迸发而出,交织在深陷的眉心,汇集成一汪深不可测的暗影。



    “姓名!”



    “断苇。”



    “你们挪萨人该是有姓氏的吧?”



    “我没有。我说了,我不是挪萨人。”



    “你不是挪萨人?你以为其他星球的人会长成你们这种样子?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们的种。”



    “我出生时曾是一位挪萨人,但之后便不是了。”



    “啊,哈哈,原来是一个‘挪萨遗孤’?你的部落为什么把你扔了?是因为你太瘦太矮了?”士兵持枪上前继续嘲讽着。面前这个挪萨人其实和莫那克人身材相仿,甚至还要比这名士兵更高、更结实一些,但在挪萨人的标准里,绝对算得上是瘦小羸弱了。



    “您说对了,卫兵大人。我一出生便感染了恶风,所以被部落抛弃了。”他经常这么说,因为大部分人非常惧怕恶风,有时便不再对他仔细地搜身。



    但这名士兵似乎并不介意。”恶风?是从你的妓女妈妈那里感染的吧?我听说挪萨人的妈妈都是妓女。”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枪口挂在了挪萨人的衣服上。其他的士兵都笑了,但都不太敢张大嘴。“后背露出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风疮。”



    挪萨人没有照做。



    “我说,后背露出来!”他的枪已经充能了,但暂时只是用来掀起了挪萨人的袍子。灼热的枪口又给了挪萨人一个新的伤疤,但这新伤马上就消隐在深红色的纹身和千疮百孔的疤海里,不知所踪。



    “哈!放屁!连个疮都没有,还说你有恶风?!我看你他妈肯定不是来干好事的!你们!”他指了指旁边的两位小兵,“去把他的箱子撬开!里面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不是他死去的妓女妈妈,就肯定是什么对帝国不利的东西!”



    两名小兵赶忙招办。可紫晶钢刺刀刚刚扎进木箱子的缝隙,就被一股共振波针成了粉末。“这是什么?!”他们惊呼。



    后面一位年长一些的技术兵上前,看了看士兵手中两把已经没有了前半段的枪,又摸了摸地上的粉末,露出极为惊讶的表情,“这,这是第一议会的技术!这是第一议会的东西!”



    “议会!?”正拿枪指着挪萨人的那名士兵,面部肌肉也由轻浮变得紧绷,“一个挪萨人,怎么可能有议会的东西!?”他的枪口已经抬高,对准了断苇。



    断苇也被木箱的反应惊到了。现在想来,那位神秘的委托人,全程都没有动过面前的杯子或是叉子。要是知道这个货物能和第一议会扯上关系,他绝对不会接下这单——至少不会以这种价格。不过,他马上冷静下来,胡编道:“这是海室的新技术,一种电子锁。”



    “少他妈胡说八道了!海室的新技术,我们莫那克能不知道?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了,野人!”



    “长官,我觉得我们……”



    士兵没给断苇继续辩解的机会,用枪口再次烫了一下他的后脖子,然后又凶狠地踢了他的膝关节。



    断苇一瞬间有点腿软,但马上又站得笔直,“长官大人,我们可以商量一个价格。我只是想把祭品呈给里神,仅此而已,没人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他探头向士兵低声说道。



    “挪萨人自愿祭祀里神?哈哈哈哈哈!那他妈就像莫那克人吃牛肠一样不正常!再多的钱也买不回你的贱命咯。老实点吧你!给我走!”



    见这莫那克士官是个难以周旋的对手,而自己又被十几杆枪指着,不可能脱身。他只好暂时顺服下来,被押着拐进了海关右侧的一闪深黑色的铁门。



    这里是可疑入关人员的地狱。一个狭长的通道通向深渊般的楼体内部,自始至终没有窗。惨叫声和打字声从不远处的某个房间传出,在幽闭的空间内久久不散。



    断苇被带到其中一间审讯室。审讯室又分两个屋子,一间摆满了可以透视、拆解、粉碎一切物品的监测设备,另一间则摆满了可以摧毁一切肉体和心智的刑具及药品。



    “把你的佩剑摘下来!慢慢地……我说慢慢地!”士官的声音比刚才在外面紧张了一些,大概是忌惮和挪萨人共处一室——虽然他身旁还有六个同僚。



    断苇缓缓从腰间摘下佩剑。中途,他想过转身杀出一条路,但头脑中演算了几次,还是对面的七把枪稍快一些,便暂时作罢。他轻轻地把剑放在了面前的铁桌上。铁桌后的士兵马上把剑拿到了墙角,额头冒出了两滴大汗。他们都听说过残暴善战的挪萨人三百前是如何差点杀到了莫那克主星,即便如今两方不再是战争关系,甚至已经有了外交活动,但莫那克民间对于挪萨人的恐惧和厌恶数百年间从未淡去。



    “衣服也给我脱了!慢一点!”



    “长官,这有必要吗?”



    “再给我耍一句嘴皮子,我保证在你的头上穿一个肉肠粗的大洞。”



    “好吧,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他举着双手,抖掉了外套。



    士兵们都没想过他周身里外只穿了这一件袍子。面对这这个突然全裸、满身伤疤和怪异纹身的男子,他们都有些不舒服和不知所措。



    “转过来!让我看看你是哪里有缺陷,让你一出生就被部落抛弃了。”



    断苇举着双手转过身。他身材匀称,肌肉线条清晰,各部件也勉强符合挪萨人的底线。那士兵本想讥讽几句,但看到这个挪萨遗孤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缺陷,甚至仍然优于莫那克常人,便只好强行讥讽道:“我明白你为什么被抛弃了。你的肉肠就像你的剑一样,又小又细。我记得别的挪萨人都带大刀和大锤,你可真是个缺陷的小野人。”



    “对不起。我有罪。”



    “少废话!别动!我说别他妈动!下士,他的箱子能打开吗?”



    旁边的两名技术兵已经研究了半天断苇的木箱子,“打开可能需要比较久,但我们可以先做个扫描!”



    “快去做!”



    “是!”



    “你!挪萨人!咳嗽一声!”



    “什么?”



    “咳嗽一声!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见过太多肛门里藏刀的挪萨人!你们这种脏货能把刀藏到任何地方!别他妈废话,抱着头!半蹲,咳嗽!动作慢一点!”



    “您很专业。但您确定吗?”断苇扬了扬眉毛。



    “少他妈跟我废话!如果不想亲眼看到自己的脑浆,就赶紧做!”他的手指已经放到了扳机上。



    “好的。”断苇缓缓蹲下,脸上做出了相当夸张的表情。



    “你他妈在拉屎呢?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呢!快给我咳!”



    “嗯!………”断苇的表情变得更夸张,脸涨得通红,“咳。”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胯下。他们确信要么会看到一把匕首,要么是一坨屎,因此手指都稍稍离开了扳机。



    “你们看哪里呢?看这里?”只见他胯下空无一物,但高举的右手手心却裂开一个口子。那嘴巴一般的裂口中,竟然又伸出一个细儿极长的舌头,舌尖还勾着一把小刀!”



    不等任何人做出反应,靠近断苇的三命士兵已经被那舌头割了喉。他们像许愿池周围的三尊雕像一般,跪倒着向中心,喷涌出绚烂的血液。瞬间,整个房间就化作了一个鲜红的水池。第二排的两名士兵这才想起开枪,但断苇已经一个收身躲到了一个前排士兵的腹前。开枪的一人稍稍犹豫了一下,就被丢来一具尸体,然后在桌边摔断了脖子。另一人追着断苇的身位连射两枪,但都跟不上他的脚步,第三枪时,他自己先乱了阵脚,一脚踩在血液上,失去了重心。断苇顺势飞膝向前,用膝盖粉碎了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那个最嚣张的士官聪明一些,第一时间侧身进入了掩体,躲过了断苇的第一波收割。另一名士兵也躲在另一侧的掩体后。士官给了他一个眼神,要他先上,当诱饵,但后者不从。他刚想威逼,断苇已经嗅到了二人的藏身处。挪萨人一个灵巧的翻身,落地在二人之间。他左手顶起士官的枪口,使他开的两枪都打在了屋顶上,右手的长舌头则已经舔着匕首抹了另一个士兵的脖子。



    还喘气的只剩下断苇和一直挑衅他的士官。那人嘴还不服软,“你他妈是什么恶心的东西??你被异虫寄生了!?”



    “是的。”断苇转动左腕,由抵改为执,反手握住了士官的枪管。士官想再打出一发光束,却发现枪膛已经被挪萨人的恐怖力量捏出了一个锐角。充能水晶的能量无法向外逃逸,反倒是把他自己的步枪瞬间加热到极高温。“嗷!我操!”士官只能扔掉步枪,“我投降!我投降!挪萨人!我能放你进去!你杀了我,难道还能自己走出去?”



    “我当然可以。”



    “不可能!这个港口设计得就是为了防范你们这些人,你根本进不去!我是说,我可以帮你…”没想到,这士官对挪萨人真有不要命的厌恶,这一通交涉仅仅是为了拖延时间。只见他的手已经慢慢摸到了靴子里,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把水晶手枪,“去死吧挪萨狗!”



    好在断苇反应极快,几乎是由纯粹的肌肉记忆发动的一个侧身,使那发光束擦着他的脸颊而过,割断了一缕头发。他虽没被命中,但那舌头甩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继续直线奔袭的光束不偏不倚地打在舌尖,打掉了匕首。那舌头和那张长在手心的嘴发出一阵恐怖的抽缩嚎叫声,像是深井里的海兽。



    寄生的异兽和断苇的神经系统是紧密相连的,这使得他也感受到一阵钻心刻骨的剧痛。就在这失去优势的一瞬间,倒地的士官就扶着墙角飞速跃起,一个滑铲来到断苇的侧身,完成了一记足以锁住巨兽的莫那克十字固。



    这种莫那克柔术专为力克物理猛兽而生,因此不论断苇怎么挣扎,力道都逆行至自己的反关节,使巨力者反被巨力所困。



    见局势逆转,士官用尽全力押下大腿,将断苇的脖子完全压制。气路被锁,断苇已经深刻感觉到窒息,一瞬间,他感到死亡的迫近,以及更大的威胁——失败的耻辱。



    但挪萨人即便也会服死,但绝不认输。他的精神和那肮脏的寄生虫紧密联系在一起,使这宇宙中最龌龊的生物也感受到了一种保护宿主的忠诚。那异虫的舌尖仍流着血,突然将自己拉伸至最远的位置,然后一口从墙角处的剑鞘中舔出了断苇的佩剑。



    它迅速将自己拉回,完全钻回了断苇的手掌。剑柄于是已完全握在他的手掌中。他不再用关节和士官拼劲,而是灵巧地盘动三个手指,将细剑在手中调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抖腕弹出。



    自以为已经胜利的士官狂妄地大张着嘴,没想到一阵冰凉突然自他的天灵盖刺至舌头。最终,是他第一次尝到了自己脑浆的味道。



    断苇用膝盖将他顶开,大口补偿着刚才错过的呼吸。片刻后,他站起身,看着士官那因怨气和恨意而圆睁的眼睛,“真是个傻逼。”



    而后,他手心发出一阵饿肚子的咕噜声和毒蛇一般的威逼。“你想吃哪里?”他问自己的右手。异虫张开嘴,伸出酷似舌头的虫体,蜷缩着指了指士官的眼球。



    “真是恶心的选择。”



    “嘶!”异虫已经将猎物拉回了自己的洞穴(也就是断苇的右手)中,慢慢咀嚼起这顿美餐。



    每每此时,断苇都觉得小臂的血管一阵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