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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达尔编星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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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海室的王子
    “爸爸,我们还有多久到莫那克主星?”发问的是一位十一岁的少年。他双眼有神,口齿清晰,在稚嫩光滑的皮肤下,鼻梁和下颚已经显露出笔挺的棱角,长发和睫毛却是柔软弯曲的——这两者遗传自他被称为“海室星群第一美人”的妈妈。



    虽然身着一样的王袍,但他和邻座的父亲在外观上却并不相似。海室的中年国王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被迫继承了王位的内向工程师,而他的王子则有一种天然的贵族气质:安静、优雅、书生气,却又不失少年的火气。在民间,有人相信小王子是里神赐福,有人相信他是基因工程的产物,也有人相信一些关于王后的流言蜚语。



    此时,海室星群的王子,目苏,正和他的父王站在舰桥的主窗前。海室此行出舰九艘,他们所在的是首舰,因此视野中没有同行舰船的遮挡,宇宙的壮美一览无余。



    “那是一个黑洞吗,爸爸?”目苏转过头,指着极远处的一个黑点问道。在黑暗的宇宙中发现一个遥远的黑洞绝非易事,但他远比常人更善于观察,也更饱读群书。



    国王柯苏也转过头来,慈祥地看着这个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独生子,“是的,那是一个黑洞,而且是很年轻的一个。”



    目苏皱了皱眉,“黑洞真的是里神的使者们造成的吗?”



    柯苏眼神有些闪躲,接着又环顾了一下身边的船员,然后低声答道:“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那只是莫那克家给出的说法,其他的星群也接受了。但我们相信,一定还有更好的解释。”



    “莫那克家也会犯错吗?”



    “没有人永远是对的。”



    二人身后,王后欧伦坐在舒适的皮椅上,一边喝着酷松酒,一边百无聊赖地用脚指尖玩弄着自己的高跟鞋。她的美貌无可置疑,甚至连海室星群的生物科学都无法解释,连他们的遗传科技都无法复制。她一头浅褐色的卷发,五官好似由最顶级的工匠仔细摆放了三天三夜——再挪动一微米都会破坏这种完美。在海室人眼里,她的小腿是反复求导而出的函数曲线,平滑而深刻;她的腰身则是所有弦或波或波粒二象性的总和;她的眼睛有着拓扑学的折叠性,使你深陷于其中,却不知身在何处……



    任何一个国民看到王后,都会对国王心生嫉恨;任何一个警惕的卫兵守卫在她身边,都会因为偷看她的脚踝而分神——以莫那克的标准,这些人都应该被斩首。但柯苏国王恰好是一位温柔的丈夫,和一位无限宽容的君主。或许只有他这种性格,才能同时使全宇宙最美丽的王后和全宇宙最难管理的知识分子国民都保持稳定。



    “儿子,不要和你爸爸聊这些无聊的东西了。”她干脆甩脱了两只白晶高跟鞋,把双腿搭在了椅子的扶手上。接着,她用腰劲转动起座椅。舰桥内的装潢在她面前旋转起来。说实话,她烦透了海室的审美。明明是最富有的星群之一,海室的王舰却不像别的王室那样,以天然高贵的矿石或是金属装饰舰桥,反而四处只有各种暴露在外的明线明管、几百个显示屏、几万个开关和旋钮。即便她的丈夫总是告诉她:这些专利设备按价值来说要比黑晶还贵,但她不论如何也欣赏不来这些工程师眼中的理性奢华。“我都要闷死了!来陪你妈妈喝点酒吧。”她又喊道。



    “让他们待一会儿吧。王子现在应该多和他父亲学习一些知识了。您看,小王子和爸爸在一起时多么专注啊?”海室的顾问可一夫不像鲁方丁夫那样不通人情。他长着一张圆圆的老好人脸,总是笨手笨脚的,像是随时会打翻杯子一样——虽然他永远不可能做到这件事。他也不像鲁方丁夫那样,只给国王当顾问。有时,他也会给目苏王子推荐宇宙中最好玩的棋类游戏,或者向王后讲讲一百年前的时装潮流和王室搭配。在所有现役的第一议会顾问里,他是算得上是最佳的家庭伴侣。



    王后鼓起嘴,故作生气地做了个鬼脸,“好吧。你说了算。”在王宫内所有的侍从里,她只喜欢可一夫。因为他是唯一没有性欲、也不想对她做什么的男人。不爱求知的她,完全不懂什么无形者,什么第一议会,什么“努尔曼尤德的智慧”,在她眼里,可一夫就像一个可爱的太监,即懂时尚和美,又没有实体生殖器,这就够了。“对了,酷松酒,你喝过吗?可一夫?”她问。



    “我当然喝过。我们在一百五十年的隐修期里,强制性地品尝过所有常见的酒水食物。”



    “那是为什么来着?”



    “为了在成为无形者后,仍然存留着对这个世界的深刻印象。”



    “那你现在还记得酷松酒是什么味吗?”



    可一夫憨厚地笑了,“完全不记得了。”



    小王子走到了母后身前,优雅地行了宫廷礼,“母亲,您不想跟我和爸爸一起看看宇宙的美景吗?”



    欧伦挑起眉往玻璃外看了看,又马上将大眼睛转回了手中的酒杯上,“亲爱的,那有什么可看的呀?”



    柯苏国王也跟着走了过来,“儿子,女孩子都不喜欢空旷荒芜的地方。不要强迫妈妈了。”



    目苏的眼中闪烁出天真的求知欲,“是吗,妈妈?”



    欧伦开心地笑了,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发,“是的,你爸爸说的很对。女孩子都喜欢繁华、闪光的东西,像是集市或者首饰,而宇宙真的是太空、太暗了。”



    “殿下,我们还有3分钟到达莫那克主星第一机场,下面的晶体引擎跳跃会有些颠簸,请您和王后王子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主窗正后方的操作员说道。



    “快坐下吧,儿子。我们马上就到莫那克了。在那里,一定要收起你的好奇心。”



    目苏乖乖地坐下,动作标准地系好了安全带,“为什么这么说?”



    柯苏国王坐在主位上,看着因曲速而拉长成一缕缕银丝的宇宙尘埃,语重心长地答道:“莫那克和宇宙一样,有很多的秘密。但宇宙的秘密欢迎我们去探寻,而莫那克则非常讨厌被打探。”



    话音刚落,晶体引擎已经达到最大功率,舰桥内所有的东西都发生了轻微的洛斯伦形变——包括欧伦口中的酷松酒余味。



    等到跳跃完成,几个没有经验的年轻船员已经解开安全带抢着去卫生间呕吐了。



    “儿子,你没事吗?”柯苏国王十分惊讶地看着面不改色的儿子。



    “嗯?没事呀。”



    “这才是你第三次跳跃吧?”



    “嗯。我感觉我已经很习惯了。”



    国王颇为骄傲地点点头,“你果然是你妈妈的孩子。她从来不会晕跳。”



    欧伦甚至都没有系安全带。她十六分之一的挪萨人血统给了她凌驾于所有海室人之上的胆魄。如果说宛达尔星系有一半的人是沉沦于她的美貌,那么剩下的一半便是沉沦于她的勇气。



    “我第一次发现,当你嘴里含着一口酷松酒进行跳跃的时候,酒味会变得很辣很辣。”她还在品味着嘴里的味道,“咦?我的鞋呢?”



    目苏马上满怀期待地看向父王,希望自己也能有朝一日进行一次这个实验。但柯苏摇摇头,“这个事,你还是不要学你妈妈了。跳跃时进食其实有严重的安全隐患。你应该读到过吧?”



    目苏有些失落地点点头,然后又突然兴奋起来,“那如果我换成喝鸟奶呢?”



    “什么都不行。”



    “好吧……你说得对,爸爸。”



    “什么第一?”



    “安全第一。”



    舱门打开,门外的莫那克司仪团已经分列两排,肃穆地在红毯两侧敬起莫那克军礼。在红毯的尽头,站着的正是温赞?莫那克和鲁方丁夫。在八个到访舰队中,只有海室得到了莫那克国王的亲自迎接。



    柯苏拉着儿子的手站在最前面,王后赤脚站在他们身后,仍然低头找着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的高跟鞋。可一夫也弯下腰,帮着找鞋。他的脖子穿过一个个船员和侍从的小腿,努力寻回着这个王室的衣着体面。但不容他多找一会儿,国王和王子已经走下了台阶,王后则干脆赤脚紧随其后。



    莫那克的司仪张开三张巨大的黑伞,上前为三位贵客阻挡主星上铁针一般的降雪。红毯虽有加热,但仍然覆盖了一层薄雪,留下两条靴印、一条动人的脚印。可一夫跟在王室后面,因为皇后没有穿鞋而感到羞愧和懊悔。他没有任何脚印。



    待他们四人走出约莫五十米,船上的其他船员和剩下八艘飞船上的随行团也由小队汇成了大队伍,浩浩荡荡地跟在王室和顾问身后。他们的步伐非常杂乱,有的驼着背,有的捂着嘴在咳嗽,有的甚至已经因为莫那克的雪而爆发了过敏性皮炎……和周围军姿巍峨、凶狠如兽的莫那克卫兵们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个主要由技术人员组成的使节团,显然在气质上存在着短板。



    “好久不见!我们的帝王!”柯苏拉着目苏的手,加快了步速。他的热情不是谄媚或是外交表演,而是真正的老友重逢的激动。



    “柯苏!我亲爱的兄弟!”温赞同样热情地举起双臂,上步给了柯苏一个切实的拥抱。



    这两位最著名的温和派国王,虽然之间存在着明确的宗藩关系,但性格、年龄、境遇上的相仿使他们惺惺相惜,情同兄弟。



    “我这回给您带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东西。”柯苏几乎是向国王耳语道。



    “哦?又是你们研究出来的新鲜玩意吗?”



    “更好。”



    “那我真是太期待了。你知道你爸爸说的是什么吗,小目苏?”他摸着小王子的头顶问道。



    目苏摇摇头,“我不知道。爸爸的保密工作做得特别好。我都不能随便进皇宫里的实验室。”



    “哈哈!不愧是柯苏!不过希望他没有任何事对你保密呀,欧伦。”他看向父子身后的帝国第一美人,开玩笑地说道。



    欧伦慢悠悠地扇了扇睫毛,“我喜欢有秘密的男人。”



    “哈哈!您的魅力还是如此的超越群星。”温赞礼貌地低头行了绅士礼,才看到欧伦正光着脚,“天哪!你们这些人在干什么!?为什么让王后光脚走在雪上!?”他挥动着手指,同时怒斥着莫那克和海室两方的随行人员。



    欧伦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一点儿也没觉得有什么。反而冰冰凉地走起来很舒服。让我想起小时候和父亲在冰湖上狩猎冰兽的日子。”



    温赞一时因钦佩而失语,只点了点头。莫那克人最推崇强悍者和美人,而欧伦恰恰是二者的完美结合。



    “温赞叔叔。”



    “嗯?怎么了,小目苏?”



    “请问这次我可以和茉文公主多玩一会儿吗?”



    温赞叹了口气,“茉文非常想念你。我也想让你多和她玩一会。可是……她的病情又有恶化,恐怕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能见任何人了。”



    目苏的眼中圈圈荡荡地激起一阵纯洁无比的伤感。他使劲低下头,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泪光。



    柯苏看儿子这般神情,也十分心痛,“或许,就让他们玩儿一小会儿呢,我的帝王?我特地让我最好的团队给目苏做了一件新防护服,这是最新的布料技术,绝对不会有任何的生物风险——我以海室一千五百年的科研信誉做保证。您看……是不是能让他们见一见?他们毕竟一起长大,真的太有感情了。”



    温赞坚定的眼神也动摇了。他转头看向鲁方丁夫。但后者不解风情地摇摇头,“十分抱歉,柯苏殿下,现在小公主的病情已经恶化到不只是生物病原体,甚至连无机的微粒粉尘都能触发强烈免疫反应的阶段。恐怕您的新布料也无法保证这一点。”



    “啊……已经这么严重了吗?……那我只能希望茉文公主尽快好起来。温赞殿下,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做的,有什么需要我们研发的,药物、无尘课本、特殊玩具……您尽快提出来。我会和目苏一起亲自送过来。对吧,儿子?”



    目苏强忍着眼角的泪意,使劲点了点头,“当然!”



    “你们已经做了够多了。我的老朋友。莫那克家衷心感谢你们一直以来为莫文公主提供的帮助。”



    “温赞叔叔,那信可以吗?……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不见茉文公主,但我给她写了一封信,嗯,它有点长……”目苏从心口处的内兜掏出了一封被捂得温温热热却仍然十分平整的信封,“可以请你交给她吗?”



    “当然可以!”温赞接过信,然后转交给了鲁方丁夫,“一封信总没有问题吧?”



    “我不能让茉文公主承担这种外来物品风险。”



    “一封信也不行吗??”



    “您大概太久没有去关注过公主的病情了。以现在的状况,一封信也不行。”



    “你说的是什么屁话!你在指责我不关心我自己的……”面对眼前的顾问,温赞马上冷静下来,“好吧。随你怎么说。你的意思是,目苏王子和茉文现在连书信来往都不可以了?”



    “存在一种可行的方式:我可以将这封信一字不差地背下来,然后亲口转述给茉文公主。”



    “太好了。这样可以吗?”柯苏欣喜地问儿子。



    目苏脸上却满是不情愿。支支吾吾了片刻,他才鼓起勇气说:“我不想让他念。”



    “您是觉得我会背错内容吗?”鲁方丁夫问。



    温赞摇摇头,“哎,鲁方,你要明白,没人质疑你那神奇的记忆力,只是目苏不喜欢你,也不希望你来转述罢了。”



    目苏脸很红,“我倒也没有说我不喜欢顾问大人……”



    “您不必行多余的礼貌。大多数人都不喜欢我。那王子殿下,这样如何?让可一夫去吧?不过我要提醒您,在我的印象里,可一夫的记忆力非常差。可预见的风险是,他说不定会背错很多内容。对吗,可一夫?”



    可一夫给了鲁方丁夫一个巨大的白眼,“对,对,很差。你还是这么讨人厌啊,鲁方丁夫。”



    “就让温赞殿下的顾问去吧。茉文公主不是跟你说她很喜欢他嘛?而且他说话冷冰冰的,不就像个复读机吗?反而更能传达到你的原意。”



    柯苏虽然是情商很低的实干派国王,但是很会安慰他的小王子。目苏点点头,“好吧。不过这封信很长,请您多花一些时间。谢谢您。”说罢,目苏向鲁方丁夫行了个礼。



    “这您不用担心,我曾经用一周时间熟背了整座图书馆。”



    “这倒是真的。”温赞摸着胡子说道。



    “我们快进去吧!虽然我的脚没事,但我可只穿了个薄披肩。”



    众人这才重拾怜香惜玉的骑士精神,注意到了已经锁骨发红的欧伦。“快快,快请上车。真是抱歉!”温赞连忙将海室一家请上了镶满白晶的奢华悬浮轿车,然后又愤怒地低声向贴身侍卫吩咐了几句。待海室一家和温赞都上了车,几个忘了给欧伦添衣保暖的司仪已经被打断了双臂,就地剥去了红袍。



    温赞的车隐藏在车队第八的位置,因为暗杀者更容易猜质数。而海室一家则被安排在第十二位。



    车内的空间很宽敞,一层厚重的黑窗帘隔在海室一家三口和坐前座的卫兵之间,给了他们相当大的私密性。没有了其他人的注视,小王子终于可以放下礼仪与姿态,像一个普通的、和父母出游的十一岁男孩一样,双膝跪在座椅上,手扒着玻璃,睁着好奇的大眼睛使劲往窗外看着。



    这只是他第二次来莫那克主星。茉文公主幼年时曾在海室接受了六年的治疗。在那六年里,只有目苏每天穿着毫不透气的防护服,陪她聊天、下棋。她曾无数次向目苏讲起莫那克主星的风光。虽然她也只是复述侍从们口中的形容,再加上一些童言无忌的幻想,但那足以在年幼的目苏心中种下了对帝国繁荣首府的无限憧憬。



    从他们走的车道来看,茉文的形容毫不夸张。钟表指针一般的瘦高摩天大厦高耸入云。每一栋楼外部都爬满了昂贵而神秘的晶体骨架,它们像是余晖下的金色描边,却又不等于轮廓——它们不是复述楼体,而是以一种不对称、难以预测的走向,时而包围楼体,时而又旁逸斜出,在空中相互连接,或者出人意料地拐入天际。如果说帝国首府的楼宇像是一棵棵优雅笔直的乔木,那么它最具标志性的晶体骨架就是缠绕、连接、关系着所有乔木的金色藤蔓。



    而首府的繁复绝不只限于水平面;在垂直面上,它同样充满了玄机。这座星球和莫那克的文化一样,有鲜明的阶级区分。最上层的一切都金光灿灿,而且笔直又尖瘦,所以停留在权贵层的积雪很少。它们大多穿过精密如集成电路的上层公路,落在了交织如网的中层市场。还有少数最不幸的雪花,会穿过中层零零星星的留白和空洞,落到几乎不见天日的最底层(也就是星球地表)的矿场上。



    “这些都是市政大楼吧?”看久了,目苏有些审美疲劳。



    正低头仔细温习着祭祀流程的柯苏暂时放下平板电脑,加入了儿子的观光活动,“没错。这个是人口和时差管理局。那几个嘛……那几个应该是能源局的楼。”他对莫那克的架构了如指掌。



    “唔。看起来都一样。从这里看的话,莫那克和咱们的首府很像。”



    “每个国家最终都是这样的。这些办公大楼就像是越长越多、越长越长的白胡子,只是衰老臃肿的体现罢了。”



    小王子突然有些失落地在玻璃的反光中看了看自己的下巴。



    “你很快就会有胡子了。”柯苏说。



    又看了一会儿,雪下得小了。两边楼宇的密度也降得很低——他们几乎像是行驶在一个空中独木桥上。这给了小王子一窥中下层世界的机会。他从怀里掏出自己心爱的单桶电子望远镜,使劲顶着膝盖,希望能找到一个更垂直的观赏角度。



    中层的住宅区和商业区非常热闹。乍一看,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其繁盛程度远超上层。但再放大一些去看,就看得到人们脸上的疮痍,还有那些暗巷中的不明货品——那是一些目苏所读过的所有书籍中都不曾记录的怪异症状和可疑物质。他开始感到不适,就像一个十一岁男孩第一次看到了性爱或是性病。



    柯苏用手掌轻轻地压下他的望远镜,“收起来吧。不要看了。莫那克人不喜欢望远镜这种东西。”



    目苏收起望远镜,换回了正常的坐姿,脸上还留有青绿的面色。“是因为他们不想被人看到下层的社会吗?”



    “不止这一个原因。这个星球的秘密很多。”他看了看分隔开驾驶室的黑色窗帘,“我们也不该去打探这些事情。”



    欧伦在旁边拖着腮。来自其他星球的贫民窟,又对政府大楼毫无兴趣的她,实在是对这个星球上中下层的光景都提不起劲。她只想看看现在首府流行什么穿着,看着小资产阶级的街区开着什么样的店铺,但可惜,她能看到的只有千篇一律的办公楼和穿着统一的莫那克卫兵和僧侣。



    “每一次这种仪式,都挑一个下大雪的日子。下面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温赞真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矿脉都在哪里。”她一边用修长的食指和黑晶美甲敲着自己的脸颊,一边说道。



    柯苏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隔墙有耳,并赶紧改变话题地问道:“亲爱的,仪式的流程还需要我帮你重温一遍吗?”



    “当然不需要。我又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事。”



    目苏还在低头回想着刚才看到的杂乱街景。他来自一个全星群内只有三家夜店、大部分人喝一杯啤酒就会晕倒过去的知识国度,莫那克的商业化景色对他来讲是一次不小的心灵震撼。



    柯苏持着平板,用余光看着儿子的脸色,片刻,说道:“所以,不要向下看。”



    目苏显然还没回过神来,“嗯?”



    “孩子,我们都是在高处的人。在高处,就不要往下看。看了谁都会害怕。”



    “您是说像登山时,不回头看就不会恐高,那样吗?”



    “没错。”



    “那好像有些自欺欺人……”



    “可能是有些。”



    往前数四辆车,温赞和鲁方丁夫对坐在车厢两边。鲁方丁夫时常就这样看着国王,就像在观察一盆植物,但后者已经习惯了。



    “鲁方,信你看了吗?”



    “还没。”



    “为什么?”



    “总得有人帮我打开。”鲁方丁夫用手穿过车门,提醒着国王自己的局限性。



    “哦,对。你去帮顾问开一下信。”温赞指了指桌上的信封,对身旁的侍卫说。



    顾问小心地用小刀刮开了信封上的封蜡,将长信摊开,举至鲁方丁夫面前。



    鲁方丁夫仔细地读了三遍,已经背下了全篇,“目苏王子的文笔又有所长进。实话实说,现在已经比您要强一些。”



    国王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类除了惹人生气似乎没什么其他意义的多余评论,“背下来了?”



    “当然。”



    “那你去念给茉文听吧。”



    “您是说现在?”



    “对。”



    鲁方丁夫歪了歪头,“您是在支我走吗?”



    “今天所有人都在忙祭祀的事,总得有人陪陪茉文。”



    “我当然不会拒绝陪伴可爱聪颖的公主。那么我先告退了,稍后见,国王殿下。”他本就不是“坐”在座椅上的,只是为了配合其他人的物理逻辑,而演绎出了坐姿和同轿车保持相对静止的速度。他一停止移动,就被车里其他的东西给赶超了。他是背对着驾驶舱的,因此整个人穿过了坐对面的国王。“多陪她待会儿。不用赶着回来!”松赞对着他尚留在车厢内的两个脚后跟喊道。



    留在车道上,鲁方丁夫没有飘上人行道,而是图方便地继续沿着车道往王宫移行而去。整个车队一辆一辆地穿过他的身体,有的乘客没有心理准备,被他吓得尖叫出来,其中就包括目苏。



    “真是个爱出风头的傻子。”可一夫从后窗看着鲁方丁夫的背影骂道。



    鲁方丁夫一切追求效率,两点之间只取最短直线段。他不管这中间是否会穿过禁地、别人的肚子、或是女厕所隔间。反正他所经过之处,总会引起一阵惊呼。但大部分人马上就会忘掉这件事。人们已经对这位毫无边界感的顾问习惯了,或者说是不得不接受了。



    不到三分钟,他就回到了王宫。王宫大部分房间是极度幽暗且安静的,这是历朝历代帝王为了防止顾问窥探过多而发明的规矩:因为在绝对黑暗、绝对寂静的房间,顾问是无法看到或听到任何信息的,而他们也没有能力去打开灯的开关。



    有些房间虽然一片漆黑,但仍然有纸卷翻滚、电波穿梭、情报人员以极低的音量交谈的声音。鲁方丁夫没功夫管他们。在整座王宫里,他唯二真正在乎的,一是辅佐国王的神圣任务,二就是茉文小公主。



    茉文小公主的房间在王宫三层的最深处。穿着全气密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拖着笨拙的氧气管进进出出。国王为了小公主不再急症发作,几乎将这一层都改建了,单是紫晶灯消毒通道就有20米长。其后,更是有三道隔离们,确保这个多民族、多物种、多星群构成的帝国中的任何一种细菌都不能进入这个纯白色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扇巨大的三层落地窗,可以看到王宫花园。桌上是一株矮百合。它是鲁方丁夫破例允许公主养的。它从一枚辐照除菌的种子,喝着绝对无菌的营养液长大,无瑕至极,连一丁点的黄斑都没有,是人见人爱的纯白,但带着一种令人心疼的凄冷——就像坐在它旁边的那个银发女孩。



    鲁方丁夫是唯一能自由出入这个房间的人,因为他不可能携带任何微生物和尘土。在茉文病重到连医护人员都不敢进入的那些夜晚,只有他能陪在床边。“公主,目苏王子来了。”他穿墙而入,说道。



    公主那远超年龄的疲惫神情中,突然盛开出一个十二岁女孩本该有的活力,像一个窝在梅雨季中的孩子终于望到了晴天,“真的吗!?王子看起来怎么样?他长大了吗?”



    “他当然长大了。可以算得上英俊。不过他的鼻头变圆了些,越来越像他那个无聊透顶的爸爸了。”



    “请您不要这么说我的王子。”



    “您的王子?恕我直言,他可配不上美丽的您。”



    小公主的脸一下子变成了房间内唯一鲜艳的颜色。她低头使劲拽着睡裙的边角,“您在说什么呀!?”



    “对不起。是我误解了您的用词。”



    茉文长呼了两口气,心情同旁边屏幕上心电图的波形一起平复下来,“说到他爸爸,柯苏殿下和欧伦殿下都好吗?我真想他们。那天我还梦见七岁时,他们一家人带我去植物研究所的温室玩的那天。”她突然很心酸。那时她还能偶尔出门走一走,现在她已经三年没离开过这个房间了。



    “他们都很好。他们也非常想念您。我读得出他们的眼神——那种眼神就像是他们在思念自己的女儿。”



    “真的吗?不是可怜我?”



    “当然是真的。我从不撒谎,也从不误读。”



    “我相信你……这里只有你和我说真话。”



    “目苏王子给您写了一封信。我没法把信拿进来,但我都背下来了。您想听我复述给您吗?”



    “当然!当然!”茉文兴奋地抓来一个坐垫,以全身的气力端坐起身,“请您一个字也不要落下!”



    鲁方丁夫背诵起那封饱含童心、真情、希望,还有作者不自知的懵懂爱意的信。目苏王子的文笔确实感人至深,几乎是海室这颗理工学星球不可能出现的水平。鲁方丁夫停止背诵后,茉文公主已经双手紧紧地捏在胸口,脸上挂满了钻石一般的泪珠。



    “结束了吗?”她觉得结尾有些唐突。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念了!?鲁鲁??”她用手背抹着小脸蛋上的泪。观察窗外的医护人员看着她过山车一般的心电图,已经在气愤地敲着玻璃,提醒顾问别再刺激公主了。



    鲁方丁夫满不在乎地回头撇了他们一眼,“很遗憾,今天我不得不和这些平庸至极的医生们得出一样的结果:再念这最后的一小段,恐怕您的身体会吃不消。”



    “为什么!?怎么了!?是什么坏消息吗!?天呐,里神饶恕我们。求求别是关于目苏的坏消息!”



    “不是坏消息。”



    “那是什么?”



    “我觉得,最后的结尾,对您来说有些过于……嗯,成熟和暧昧。这不是一个王子应该对公主说的话。”



    公主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心肺监测仪直接发出了热水壶煮开了一般的连续高频声。



    “您看,无能的医生们又要觉得您的心率和免疫反应相关了。”



    “不不不。我没事。我会冷静下来……”她闭着眼,努力地深呼吸,“请您告诉我他写了什么。”



    “我难以启齿。”



    “请您务必告诉我!”



    “那我请您自己猜吧。”



    “他……是不是说了爱我?”



    “爱您?当然不是。他的结尾是:‘我实在是非常、非常、非常想念您’。”



    “啊???这算什么‘成熟和暧昧啊’!?你走吧!哎呀!算了,你回来!再给我讲讲他现在的样子!”



    她抓起坐垫,紧紧地抱在怀中,然后面冲玻璃、背对着所有人,躺倒在地板上。她有一点点生气,一些丢人和害羞,但绝大多数是欢欣。即便现在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但心电图上跳出了一个明显的心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