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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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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开篇:雨中
    Beta星系,西兹行星,卡托城。



    卡基大学两天后才要开学。因为尚无课业,索尔难得享受片刻无事的时光。



    天阴得沉,索尔坐在丽丝街商业区绿化带的一棵树下,双眼透过厚重的、沾满油污的模糊镜片蹬着眼前繁华的街道。



    丽丝街的商业区位于整条街的中段,被修剪得当的鲜花和树木环抱。在这寒冷的冬日,卡托城本不产任何鲜花。但高端商场不惜斥巨资从其他遥远的热带城邦运输花来,且几日一换,目的就是给光临这里的客人提供一个无与伦比的购物体验,在卡托城数量庞大的购物场所中争取客流,同时也“不经意”地隔绝了不属于这里的人。



    植物枝杈中轻易可窥见奢华的紧挨在一起的店铺门脸们:精心打磨的钻石或水晶铺满店铺地板,在明亮灯光的照射下使店面显得光彩夺目、熠熠生辉,摆出一副非富贵之人不可入内的高傲架势。落地窗内悬挂几样华美至极的箱包、首饰,一旁附上精美的卡片,印上一长串让人高攀不起的数字,好衬托店内商品的不俗。



    不同店里传出一阵阵浓郁的香水味,像是各种气味的龙卷风碰撞在一起,将花朵们的香气搅碎、吞噬。



    高端商场里,一位位妆容一丝不苟,身穿昂贵精致衣物,佩戴大件珠宝的人们穿梭于一间间这样的店铺,婀娜的扭动身姿,将自己的身姿与巨幅海报上的宣传广告图做比。这些结伴购物的人们看似关系亲密,声音软糯地叫着兄弟、姐妹,互相搂着肩膀、挽着胳膊、亲密地相谈,可又无时无刻不在暗中较劲。人们一面“无意间”轻扶自己大块的珠宝“微微懊恼着”与同行人诉说珠宝太大太沉、消耗体力的苦恼,又用手轻搭额头一脚,用眼角余光暗瞟较劲对象的反应。



    若在这隐晦的较量中占得上风,人们谈吐间就又多了几分快乐的意味,便又欢欣着进入别的店铺,继续挥舞大把钞票,购入天价的商品。



    索尔看着人们苍白着脸,“饥渴”又不安地迫不及待冲进商场,又在大手大脚的消费后满脸红气、精神饱满地走出的样子。



    购物和消费,好像变成了一种万能又及时有效的药品。



    索尔坐在树下没有动。乱糟糟的头发顶在头上,正好遮住了他比天色还要阴郁的脸。



    眼前这和谐的一幕幕,一个个人都让他反胃。他好像感到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自己吐出海量污浊之物将这整个商业圈淹没。



    “Md,这个地方所有的东西怎么都这么虚伪,这么恶心,真让人想吐。嗯~我亲爱的伙伴~你看我的宝石~嗯~好像是大一点哦~yue。”索尔笑声模仿着商场里人们拿腔拿调的攀比话语,成功地把自己恶心地干呕起来。



    “都是挥金如土的人,按道理来说也是各行各业做的比较成功的,怎么谈论的话题都这么单一和肤浅……真无趣。”索尔鄙夷地皱皱鼻子。



    快到晚上了,乌云越来越密。



    索尔点开通讯器,调出自己的视频平台α,不耐烦地划过各种吸睛的广告,点开了自己唯一一个关注的主播——新思。



    “算上我一共十个粉丝,发的东西一共也没几个互动,内容做的这么好怎么还是没有一点热度……这个世界真是一点都不公平……”索尔烦躁地嘀咕着。



    索尔点开新思最新发布的视频,戴上耳机。



    黑黑的背景,没有任何其他画面。一个平静的女声徐徐传了出来。



    “十二月三十日报道:卡托城作为西兹行星上商业和经济最发达的城邦,发展状况备受瞩目。今日上午,城主莱昂·凯尔西发布了卡托城本年度各项综合数据,下面我将一一介绍……”



    “经济方面,根据卡基大学研究院统计,卡托城居民总消费额于本年内增长1.5%,已经达成连续10年的消费额正增长。在居民需求的扩张下,越来越多的高消费场所在卡托城开业。尽管卡托城只有200万人口,截止今年年底,城内超大型商圈已有80余个。根据五大家族的观察报告,虽然大型商圈数量过多,较之本地消费者数量可能出现商圈供大于求的情况,但是索性每年来到卡托城消费的游客数量众多,极大的填补了部分商圈曾短暂出现的消费者空缺。目前,几乎所有的商圈都运转良好。”



    然而,值得担忧的是,中产及以下收入的平均家庭存款已经连续第7年呈下降趋势。卡托大学研究院预计,在未来的年份中,中产以及收入更少的家庭存款将持续走低。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高收入岗位的不断减少;众所周知,卡托城作为一个商业为主的城邦,只负责利润最丰厚的商品销售环节,并不从事工业生产。生产环节几乎全部依赖与邻近的工业城市达成的稳定、长期的合作。在这样的模式下,高收入的岗位如营销战略、营销数据分析等岗位已经饱和,而低收入的工作比如销售员和餐饮服务员,虽然岗位数量多,但因为竞争者众多而把工资压得极低。面对卡托城年年走高的物价和失业率,大多数民众的生活仍然极为艰难。”



    索尔若有所思地看向树后那一件件奢侈品店铺,扫过店铺口攒动的人头,心里猜测着一个普通家庭一年得贡献多少钞票到类似的无用之物上。



    “教育方面,从年初开始,卡托城内9所大学已经全部宣布取消德育课程,并全面强化商业及现实主义教育。卡基大学作为城内最受人尊敬的学术圣地,也在两个月前正式关闭了校内所有的德育课程。至此,城主莱昂·凯尔西倡导的‘促进消费增长是社会发展最重要的目标,道德将制约消费发展而必须降低重要性’的思想得以在高等教育机构中得到彻底落实。此项改革的影响无疑是深远的,但对社会来说几乎一定是有害。我不知道城主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希望城主暂缓这项改革的实施,也希望各大学学者们针对此项改革做出深入研究,并将研究成果递交城主,促进公开讨论并做出合理的后续方案。”



    索尔的胸中好似腾起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两个月前,他已经听说卡基大学官方取消了学校里一切与思想、道德相关的课程,反而是给所有专业的学生新增了4门商业教育课作为必修。



    “这不就是想把所有学生的个人思想抹去,全部培养成只会帮老板们赚钱的机器吗?学校里那帮只爱钱的贱货们一定很高兴吧……”索尔愤愤想着。



    一想到马上开学就要面对这些课程,索尔顿感浑身不适。



    “生活方面的数据则更令人担忧。”清冷的女声继续播报。“由于长年来居民存款的下降,85%的家庭已经无法用每月收入覆盖开销。性 jiao易市场已经成为被普遍接受的赚取外快的合法途径。据统计,今年内卡托城中产阶级家庭女性平均出卖身体2次,男性为1.5次。相比中产阶级,收入更少的家庭的情况则可触目惊心来形容:女性11次,男性9.1次,18岁以下的孩童中女孩4次,男孩2次。这些数据相较于3年前几乎已经翻倍。”



    “因为卡托城对于性 jiao易方面的包容与开放,周边,甚至远方城邦的旅客们慕名而来,致使卡托城的性交易市场达到了空前的繁荣。然而,由于性市场的参与者过多以及缺乏监管,通过性传播的各种疾病已经在卡托城内快速传播开来。仅是性病这一类对于医疗产业的贡献在本年内竟已高达15亿,是去年同类医疗业收入的4倍……”



    彻底入夜了。但是商业街密密麻麻的灯光以及广告牌亮起,将天穹照成了暗淡的昏黄色。一个炸雷过去,漆黑的雨倾倒下来,索尔单薄的衣服瞬间被雨打得湿透。



    清冷的女声在这时也消失了,好像是因为信号不佳而暂时卡住。



    索尔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随后又扣上已经湿透的帽子。



    索尔从没见过卡托城下过这么大的雨。



    镜片上已经是一片雨幕。索尔把眼镜在裤子上蹭蹭,又用手架在额头上,起身往位于丽丝街上段的学校宿舍走去。



    雨越下越大,索尔仿佛感到自己在被老天爷用水缸泼着,眼前东西都成了黑糊糊的一团,看不真切。耳边除了巨大吵杂的雨声,还有来自身着优雅服饰的购物者门尖锐的叫骂与怒吼,仿佛夹杂着枪响。



    索尔心中一动,快步朝吵闹处走去,很快便看到不远处几名荷枪实弹的治安官站在高端商圈的店铺门口,用长枪抵着几个瘦弱不堪的流浪汉的脑门。



    流浪汉们匍匐在地卑微地祈求着:“这雨下得实在是太大了,我们也真的太冷了,好几天都没吃过东西,能不能放我们进去商圈避避雨,我们就在商圈一进门的地方,绝不再往里走。”几个流浪汉身上有明显溃烂的伤口,正往外流着脓污,旁边还有几个流浪汉的躯体倒在地上,要害处往外喷涌着鲜血,并迅速被漆黑的暴雨冲刷干净。



    商圈建筑外壁上不计其数的巨幅广告屏上播放着各种性感女郎的视频,卖力的展示自己手中的商品,广告背景的各种强冲击力的颜色此刻打在流浪汉们的脸上,显现出片刻阴绿,片刻瘆人的红。



    高端商圈内看热闹的富人们远远站在警卫的身后,捂住自己浑身天价的衣物和首饰。



    有人面目扭曲的惊呼:“鬼啊!怪物!快把他们打死拉走!”



    还有人破口大骂:“没钱了就去再卖几次身子,也不看看我们这种档次的地方也是你们能踏足的?弄脏了地板把你们剁成肉泥都赔不起!”



    在富人们的指使下,剩下的几个重病缠身的流浪汉也很快被开枪打死。



    几个治安官转身向富人们为刚刚所受的惊吓而道歉,富人们则迅速恢复了优雅的仪态,慷慨地挥手表示着不妨事。



    挥舞的手上巨大的宝石反射着商圈里夺目的光,于是一块块光斑便掠过了治安官蓝黑色的防爆头盔。



    治安官们在滂沱大雨迅速清理掉了流浪汉们的尸体,围观的富人们也散了开去,指挥着管家们将豪车开到店铺门口再下车来撑伞迎接,不要让一丝丝的黑雨弄脏自己昂贵的衣物。



    消失的几条人命就好像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索尔站立在乞丐们死去的地方,脑子灼热—愤怒让索尔的大脑一片空白。



    反应过来时,眼前的人都已经散去。



    “可恶!”索尔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要死,我刚刚人怎么傻了。关键时刻掉链子……”



    “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刚刚好几个人死在这里吗?就没一个心软的人能出来阻止下?”



    “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我究竟能干吗?如果我当时冲上去了……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虽然索尔自小已在卡托城长大,也一直知道这座城市里穷人的命运,但此刻在他面前真实逝去的好几条生命还是让他震惊不已。那种强烈的冲击让索尔觉得喉头堵堵的。



    索尔踉踉跄跄走到路边角落里的一个自动售卖机,买了一瓶酒。他摘下眼镜,放入外套内侧口袋。



    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但索尔并不在意,机械性地继续往宿舍走去。



    没走几步,清冷的女生再度响起。



    “拾荒者作为卡托社会独有的一个社会群体,是指在夜晚身着黑斗篷将自己全身都遮盖起来,并在垃圾场里捡拾有用物的人们。这个群体的成员构成并不固定。由于富人区丢弃的垃圾里不乏买来一次没用的奢侈品,“垃圾”里面高价值物品的占比很高,因此也吸引来大批中产者加入拾荒的行列。值得注意的是,不同区域的垃圾场能找到的高价值物品数量差别极大,偏远区域垃圾场几乎全是真的垃圾,富人区附近的则往往富含惊喜。”



    “昨日夜里,两帮拾荒者似乎是因为争夺一块高价值物更多的场地爆发了冲突,两方包裹严实的黑衣人进行了长达一小时的械斗,期间碍于面子,没有一个人露出自己的面孔,因此并不能确认互殴双方的成员都有谁。赢的一方宣誓了对该垃圾场的持续探索权,有成员当场就拿走了几个名牌包包,满意离去。也有人像抓到救命稻草般立刻将垃圾堆里翻出的名牌化妆品伸进黑色兜帽内在脸上涂抹,虽然没人能看到脸上的妆容到底如何。更有甚者,因为换上了刚从垃圾堆里捡到的名牌高跟鞋而在撤退时崴了脚,大大拉低了跑路速度。反观战败方,即使被打得很惨,也没有成员留在现场。所有人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都强忍着疼痛进行了高效的撤退。当治安官到达时仅在现场发现了械斗用的棍棒以及地上留下的血迹和几颗掉落的牙齿……”



    “哈哈哈哈哈……”索尔笑了起来。他拧开酒瓶,猛地往喉咙里灌了一口烈酒,刹那间,索尔感到一股强劲的酒意直直冲上了自己的头顶。



    已经到学校门口了,索尔的心情也落到了谷底。



    冷风吹着湿透的身体让索尔举步维艰。他强撑着挪动自己的身体,终于移动到了社政系教学楼前。索尔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木偶,彻底瘫倒在了教学楼的台阶上。



    “这个世界真是烂透了……说不上来具体什么东西坏,但是……都不好就对了……”大雨没停,还是如泼出的水般洗刷着索尔的身体。索尔将头靠在台阶上,闭上了眼睛。



    身体动不了了,但脑子却被灼烧地迸发出了什么东西。索尔的心里好像突然涌出了不少文思。



    他迟疑着张开口,又给自己灌了几口酒,艰难地发出了点声音:



    “纯粹的灵魂



    在世俗中徜徉,迷惘



    停不下的审视



    低不下的头颅



    容不下的是有些庸俗的人



    那些人啊



    眼中的世界是肤浅的



    扁平的



    如宣传广告一般的



    他们将自己锁在一方名为‘欲望’的牢笼中



    终日钻研着如何将一毫一厘的皮肤变得美丽



    用大块的珠宝炫耀自己的财富与卓然的地位



    时光在这些研究中飞逝



    但他们毫不倦怠



    刻苦,执着,而永不放弃的耕作着这块毫无生气的土壤



    那些人啊,叫做欲望的奴隶



    欲望,是一双看不见的手



    死死地攥着这些麻木的人



    在他们空洞的双眼里点起了贪婪的火



    口红,香水,与高跟鞋



    皮鞋,领带,西服和手表



    是用于禁锢他们的枷锁



    是生锈的铁钉和刑具



    将他们钉死在这欲望的囚笼里



    被掏空,被穿刺,被腐蚀



    被吸走闪光的人性



    被抹平作为人的尊严和温度



    被夺走属于人的思想与内涵



    让他们推开仁慈,拒绝美德



    当死神打开他们的身体



    意外发现



    完美无瑕的躯壳内



    竟然是空空荡荡



    堆叠如山高的化妆品



    是他们濒临倒塌的墓碑



    一千只口红



    一万瓶香水



    是记录他们乏善可陈的一生的墓志铭



    可笑的是



    用眼影写就的墓志铭还闪闪发亮



    墓主人的骨灰却融于尘土



    点缀在骨灰上的



    是万人所爱的玫瑰



    听说用于彰显人的魅力



    但是我只看到



    此刻它被骨灰滋养



    重新焕发生机



    而那反被消耗的骨灰的主人啊



    不知何曾想过这样的境遇



    不知ta是否还想为自己的骨灰喷上香水



    在盛开的玫瑰的点缀下



    永远精致,永远宜人?



    人啊



    可悲的人



    想要让自己短暂的生命炫目多彩



    吸引他人的眼光



    人啊,人啊



    一生在为何而奔忙”



    情到深处,索尔几乎是从灼烧的嗓子里歇斯底里地将诗句怒吼出来。索尔边吼边笑,两行清泪控制不住的刷刷留下,短暂地在索尔被雨水染黑的脸上留下两条白印。



    几近癫狂之后,索尔只觉得心脏绞痛难忍。



    他捂住左胸,身体蜷缩,很快便晕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