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黑雨中,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打着伞经过教学楼。他们身着各样的华丽私服,即使在风雨中也显得笔挺、精致。
听见索尔的声音后,几位学生便好奇地冲到了索尔面前。
他们用最新发售的新款手机清晰地拍下索尔被黑雨击打的凌乱样子,并在旁边竖中指,拌鬼脸,又加上极尽嘲弄的文字:“下水道来的贫困生,邋遢脏臭虫在脏雨里装清高”,迅速发在了卡基大学的学生论坛。
片刻内,评论区便充斥着讥笑索尔的帖子,其中绝大多数火力都聚焦于索尔不修边幅的外表与贫寒的出身上。
“邋遢鬼,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爱干净的人。”
“我要是他,天天穿这些破布我都不敢出门!”
“穷的叮当响,底层屌丝还自以为了不起,真搞笑。”
“咱们学校把他弄进来干嘛,真是给学校以及所有学生丢脸!”
“成功人士聚会上围观的剧毒怪物。”
发帖人们站在原地享受着自己帖子得到高热度的成就感,一时间不肯离去,还频频补拍几张索尔的新照片发在论坛里作为实况更新。
突然,一个学生浑身一颤。
一只枯瘦干瘪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还用力的拍了一下。
拍照的学生错愕地转过头去,只看见一位满头白发,下巴上一捧蓬松卷曲的银白胡须,身着朴素黑衣的瘦小老头撑着伞站在他的身后。
“本老头?”学生诧异地问。
“别拍了,有什么好看的。”老头低沉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居然碰到这个天天躺在沙发上半死不活的糟老头了,真晦气。”几个学生一脸嫌弃地快速走开了。
本老头上前几步,简单探查了一下索尔的情况,随即微微蹲下,轻轻松松将索尔背在了身上。
8小时后,索尔悠悠转醒。他只觉头痛欲裂,下意识抬手去按自己的太阳穴。眼睛睁开一条缝,陌生的空间里光线昏暗,索尔的眼前模模糊糊看不清东西。
索尔眯着眼睛,慌忙伸手摸索自己的眼镜。
抓到那沉重的眼镜边框的一刻,索尔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把眼镜撑在眼前,正努力揉着眼睛清掉眼屎,一只手突然抓住了索尔的手腕。
“先把这个醒酒的东西喝了。”苍老的声音在索尔身边响起。
索尔毫无防备,被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把水杯撞翻。索尔努力睁大眼睛,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弯着腰站在自己的身前。
“您……您是常年躺在社政楼一进门沙发上的那位老爷爷?”索尔慌忙接过水杯,礼貌地问道。
老头子捋了捋白须,慢慢点了下头。
索尔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为拥挤的屋子:本就狭小的空间里凌乱地堆满了书籍,遮挡住了墙角的灯。露出的白墙光秃秃的,没有一丁点装饰,还往下掉着墙皮。索尔的床边是一张书桌,上面铺着写满字的纸张,书桌旁还有一个简单的衣架,挂了几件破烂的黑衣。
房间里仅有一张床作为休息之所。这张床极窄,索尔稍微往外挪挪就有可能掉下床去。
视线停留在身下床单两秒,索尔突然激灵了一下,赶紧去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自己断片前一身的湿衣服已经被换下,现在身上是一套洗到掉色的粗布衣服。
索尔连忙垂下头,又不好意思地挠挠耳朵。“这衣服……是您帮我换的吗?”索尔小声问道。
本老头在书桌上坐下。“哼,你这臭小子,你人都是我弄回来的。这会儿腼腆上了,和雨中吟诗的时候真是判若两人啊。”老头傲娇地扬起下巴,看向一边。
索尔尴尬地把头埋得更低了。“真不好意思,麻烦您了……所以我发酒疯的时候您都看到了……”索尔小声嘟囔道。
本老头捻捻胡子。“是啊,一个傻小子一边被大雨浇着,一边在雨里嘶吼,这景象在这无聊的学院里可真是少见啊,至少能让我再记上个几十年的。”
索尔只觉得无地自容。他真想眼前有个洞,能立刻钻进去遁地逃走。
“只不过……小子,这诗可是写的不错,是你自己写的?”
索尔诧异地挑眉。“什么?您觉得我的诗写得好?”
本老头瞟了索尔一眼。“是啊,怎么了,写得好还不让夸了?那我撤回。”
索尔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我只是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会欣赏我的思想。我的同学和这个社会上的其他人,除了一个旧人,从来没人理解、愿意和我谈论这些东西。先生,我看到您屋里的书的时候就觉得您可能和我是一路人!您知道吗,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看见这么多书了!现在爱看书和思考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卡托城里的书店也都基本倒闭了……对不起,我从来没有倾诉这些的对象,我有点太激动了。抱歉……”索尔越说越激动,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不自觉变大。
本老头转过脸来盯着索尔。“小子,我们这才第一次正式见面,这么快就对我掏心掏肺的,你想说,可我不想听。你这种性格,以后也小心吃亏。另外,我跟你才不是同类人。”本老头的脸色闪过一两秒黯淡,但又迅速恢复了先前漫不经心又略带傲慢的神色。
索尔努力笑了一下,试图缓解略显尴尬的气氛。
“但是,如果你小子对我口味,说不定以后我们能聊些更个人的东西,但这取决于你。“本老头扫了索尔一眼,高抬起下巴,用翘起的胡尖指着索尔。
索尔失笑。这老爷子还真是……
“老爷子,您说话怎么说半句,藏半句啊。您还怪神秘嘞。”索尔挠头。
“因为高深,所以神秘。”本老头跳下桌子,三两步跨到索尔面前,眯着眼睛俯视着索尔。
“以后跟我说话都直接点,多说点有意思的话。另外,不要拘礼,把我当成同辈人,这样交流最轻松。我预感到你会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说说吧,为什么作出雨中吟的那首诗?”
索尔直了直身子,反问:“额,老爷子,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确实多,毕竟您天天都在社政楼的沙发上。但我们以后还会有机会交谈吗?我们聊些什么?”
本老头:“相信我,肯定会有很多机会深入地聊,而且肯定是你感兴趣的话题。”
索尔还是感到摸不着头脑。眼前这自来熟的老头让索尔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继续下去。
索尔:“那要不,我们先互相提问?”索尔试探着问。
本老头:“没问题没问题,先说说你这诗怎么写出来的?”
索尔将自己前一天晚上所见所想讲述一通,本老头边听边卷着自己的胡子,只是频频点头,却并不言语,好像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见老爷子不吱声,索尔坐不住了。“现在该我问您了。之前我总见您终日睡在咱们社政大楼大厅的沙发上。您为什么总是睡在那里?”
本老头:“你可真会挑问题。这个问题我暂时不回答,看我俩以后关系。”索尔惊讶地瞪大双眼::“您这不是耍赖……”
本老爷子淡定打断道:“你只说了轮流提问,可没说每个问题我都必须回答。”
索尔被古怪的老爷子气笑了,但心里也彻底放松下来。老爷子虽然不按套路出牌,但是个真真有趣的人。
见索尔吃了哑巴亏,老头明显高兴了起来。“听说学校取消所有德育课的决定了吧,有没有很惊讶?”老头一脸八卦地盯着索尔。
索尔短暂沉吟了一下。“是的,最高学府也避免不了随波逐流,背弃教育的初衷。我本来对学校能坚持抵抗抱有很大的信心,没想到学校这么快就妥协了。我真的很失望。”
本老头咳咳怪笑几声。“孩子,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如果你了解了这个社会,你就能像我一样,提前很久预判到这些事情的发生。”老头子骄傲地晃了晃右手食指。
索尔疑惑地抬头。
“我本老头也有我自己的一间社会实验室,专门研究这个社会运行的一些机理。但是,我只教能入得了我法眼的学生。你嘛……”本老头闭上了左眼,半睁着右眼看着索尔:“勉勉强强够格吧。我教的这些东西不算正课,你必须找课外的时间来我这里学习,你小子愿不愿意?”本老头拉长音调,睁大双眼,满脸期待地望向索尔。
索尔听罢,心中好奇之感陡然升起,但又不想让老头过于得意,于是仅微微一笑,悠悠问道:“那我……我是该叫您本教授?还是什么别的称呼?”
本老头长出一口气。“不要这么叫我。我并不是一个教授。你要是愿意的话,叫我一声先生也行。”
索尔:“啊?您不是教授?那卡基大学为什么会聘用您一直留在学校,还允许您随性地躺沙发呢?”
本老头眉头一立,健步冲过来,把索尔从床上扯起来,拽着索尔往门边走。
“这么快就嫌弃我了?卡基大学愿意留着我,肯定是因为我有特别的价值。毕竟我在对社会发展的见解方面可是少有人可以比肩的。不说这个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下周一开学那天下午五点在我平时睡的沙发那里找我,不许迟到!你一定会喜欢我教你的东西的。”老头越说越快,仿佛句子烫嘴。
本老头不由索尔有任何反应,直接把索尔往门外一甩,“bang”的一声关上了门。
索尔站在门外愣了三秒,然后响起什么事情,赶紧敲门。
“你必须来上我的课,不准不来!”本老头朝门缝吼道。
“不是,我能不能把我的脏衣服拿回来啊?”索尔无语道。
“……吱呀呀。”门被拉开一条细缝,一团衣服被挤了出来,然后门又被迅速怼上。
“什么人啊这是。莫名其妙的,怎么突然栽在我手上一个送上门的便宜师父,还不能拒绝。”索尔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倒是有点意思。社会运行的机理……我早就想知道了,我倒要看看老头子怎么解释为什么我们这个城市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这不比什么教我为有钱人打工的商业课有趣多了?而且这老头子现在这状态,和平时躺在沙发上的时候真是判若两人。”索尔微笑着转身往宿舍走去。
门内,本老头抵在门上,高兴的压不下嘴角。“终于在这市侩的人群中找到一个有独立思想的可塑之才了。我本老头!又终于!有徒弟了!”
本老头大笑着冲到书堆前,慢慢翻出基本压箱底的旧书,开始沉浸地钻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