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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仙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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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送别
    风陵城,白家



    议事厅里的布置古色古香,装饰雕梁画栋,大紫檀雕蝙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



    摆在主位的那张龙纹扶手椅上坐着一个丰神俊朗、神清骨秀的少年,少年虽然年轻,却是气宇不凡。而在少年身侧站着一个身如铁塔,苍髯如戟的魁梧男子。



    在其左右首的十六张交椅上都坐满了人,在座的都是白家的长老和各话事人。



    “这一次的家族庆典要开始了,各项事宜都安排妥当了吧?毕竟此事关乎白家百年大计,容不得半点马虎。”



    右座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开口道:“放心吧,不会有任何问题,此次庆典由我亲自督办,出不了岔子。”



    “但愿如此。”坐在左边的一个外形粗犷的中年男人漫不经心地开口,他左边袖管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手臂。



    “白苍林,你什么意思?”一股雄厚气息从老者身上散发。



    “没什么意思,就是看不惯某些老不死的,把下边人累死累活的功劳都吞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上边动动嘴,下边跑断腿,哈哈。”白苍林用仅剩的一条胳膊掏了掏耳朵,语气不屑。



    “老夫当年追随老家主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的时候,你爹都还在娘胎里呢,没有我们哪有如今的白家?”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的氛围顿时变得微妙起来,老一辈是立下过大功不假,但你这话让如今为家族舍生入死的年轻一代怎么想?



    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他们就没有功劳吗?



    “海爷,言重了。”一直沉默的白念轩轻啜一口茶,语气平淡。



    砰!



    白苍林直接拍案而起,一脸怒容,五官因盛怒而有些扭曲,他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说道:



    “就知道躺在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玩意儿!还有好意思说,老子带着兄弟们与刘家打生打死的时候,你又趴在哪个女人肚皮上快活?”



    “自己技不如人,被断了一臂就别说了,留点脸面。”一道阴测测的声音响起。



    “癞皮蛇,你找死。”独臂男身后虚空浮现巨大的虚幻狼影,巨狼嘶哑咧嘴,紧紧盯着方才放话的男人。



    白发老者左边一个目光锐利、精明的男人嗤之以鼻,群狼可以无敌天下,独狼嘛就他妈像狗一样趴着。



    在孤狼出现的那一刻,一条盘桓的巨蛇不甘示弱的朝着孤狼吐着蛇信,目光幽寒。



    “白苍林,你坏规矩了。”一直沉默的魁梧男人开口,面色阴沉。



    “武铭哥,这事你别管,我要为兄弟们讨个公道。”



    “既然你过界了,老夫杀了你也无不可吧!”白金海冷笑一声,一头肌肉虬结的巨大白猿死死盯着独狼。



    场面瞬间失控,堂内原本整齐分坐的众人也迅速拉开距离,分为数派人马,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啪!”一道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音响起。



    “都当我是个摆设?”



    白念轩一袭白衣微风鼓荡,手中折扇光华流转,面色冷若冰霜。



    白发老者只是淡淡撇了一眼,便不再多看,淡淡开口:“若是在这的是你大哥白鸿宇,我们或许还会顾忌。但你白念轩一个连家传武技都无法修炼的废物,凭什么对我们发号施令?”



    魁梧男人双目圆瞪、充满血丝,拳头紧紧攥住,骨骼发出一阵黄豆炸裂的声响。



    这老头是不是有点太狂妄了?



    “那海爷认为应当如何?”



    “不如你将权力移交出来,做个闲散逍遥的富贵公子,一生无忧可好?”



    白念轩没有言语,只是微微一笑,笑容恬淡,不知所谓。



    对于白念轩淡然一笑,众人很是不解,是太年轻了,还是吓傻了?还笑的出来?这是要夺权呀!



    尽管众人对废物家主都不服气,但表面一套还是得做好,毕竟……



    原本吵闹的场面在这句话说出来后,出现了诡异的寂静。



    全场无声,落针可闻。



    白苍林后知后觉,这是被当枪使了!



    “诸位也是这般想吗?想要我白念轩卸任家主之位?”



    少年目光扫视场中人,与之对视之人,不知怎么心中一悸。



    “请家主让位。”



    “请家主让位。”



    “请家主让位。”



    不断有人朗声说道,这些人都站了出来,直视少年家主。



    不对劲,很不对劲!



    精明男子没有言语,不露痕迹的暗暗观察一周,家主被夺权,这可不是小事,白武铭还能忍住不动手。这可是一条愚忠的死疯狗,逮人就咬,毫不留情。



    果然,白念轩抚掌大笑。



    “很好!



    “很好!



    “很好!”



    少年连着说了三遍,目光变得冰冷,再无一丝情感,有的只是对待猎物的冷漠。



    ——————



    两个时辰前,家族祠堂



    一袭白衣的少年手捻三注香在列位先祖面前极为恭谨的拜了三拜,随后踏步跨过门槛,手中多了一把陵劲淬砺的铁剑,宗祠大门在少年身后缓缓关闭。



    “武鸣叔,准备得怎么样了?”少年看向侍立一旁的白武铭。



    “家主,真的要这么做吗?”魁梧男子眉头紧皱,像是要下定某个巨大的决心。



    “嗯。”白念轩点了点头,举起手中青锋,此剑无鞘,迎着灿烂阳光,少年明亮的双眸停留在剑身与剑柄相接处,有两个古字:天子



    这也是此剑的名字——天子剑!



    名剑天子,以燕谿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卫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有小说家大能在《刺客列传·易水篇》中记载,白霜末年,当年皇室唯一的幸存者找到当时名震天下的大剑仙请他出剑,遭到拒绝后怀石沉江而死,剑仙深受触动,割下那人的头颅后,一人一剑独闯皇宫。



    那一天,洛阳杀的血海尸山、流血漂橹……最终剑仙陨落,大炎太祖深受惊吓患得心疾,最终一个夜晚在宫中因烛影斧声受惊而亡。



    有传闻称剑仙手中之剑便是当年白霜国祚之剑——天子剑!自此之后,此剑也再未面世。



    白念轩看着手中长剑出现短暂愣神,是长时的安宁磨灭了你们身为皇族心中的骄傲与血性了吗?时间真的能让人遗忘很多,譬如:曾经。



    赵氏小贼,窃夺天下,大炎王朝国祚不过六百年而已,白霜王朝国祚却是八百年呀!



    “此次家族议会不论如何阻止三叔参加,知道吗?”



    “属下领命。”



    一个人如果拥有颠复一切的力量,他会用这力量来做什么?若是这个人恰恰还年轻,拥有一颗赤子之心呢?



    去他妈的不冲动!力量如何使用,有我自己决定。



    他将用这股力量,去实现他的理想世界。



    ————————



    “家主之位原是我大哥白鸿宇的,因大哥闭关,我不过暂代。关于家主更换一事可以再议,但规矩不能坏。”



    话音方落,堂内便传出一声清脆响声,白猿老头被人按着脑袋直接将一旁的黄花梨缠枝莲纹茶案砸了个粉碎。



    动手了!有人在议事厅动手了!



    众人看去都震惊到无以附加,没想到竟然是这位。



    “武铭叔,家规是怎么规定的?”



    “冒犯家族者死!因大公子闭关,如今您便是家主。”魁梧男人一脸恭敬地答道。



    刚才气势汹汹叫嚣的老头,此时气势全无,眼神中尽是恐惧和悔意。他都没看清白念轩如何出手,便像只小鸡仔一样被拎在空中。



    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不只是他,堂内众人都没看清,饶是白武铭都有些诧异,“小公子修为如今已经这么高了。”



    白念轩五指如钩,一点点的用力,老人发出痛苦的哀嚎,神魂备受煎熬,但此时他却难以动弹分毫,彻底沦为案板上的鱼肉。



    “我是你爷爷辈,你不能杀我。”



    他开始怕了,但已经晚了。



    他身后的白猿幻象剧烈震颤,像是承受着莫大的苦楚,砰的一声,下一刻难以支撑的白猿应声破碎,化为点点破碎雪白灵光。



    老头的眼神也黯淡下来,无力垂落的手臂昭示着这具身体生命的消逝。



    白念轩随手将老人尸体丢在一边,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诸位可还有异议?”



    “白念轩你荒唐!你怎敢在议事堂公然杀人,这是家族商议大事的地方,不是你的一言堂。”一白须白发老者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指责道。



    这老鬼?!



    所有人巴不得快点结束,生怕下一刻屠刀会落到自己头上。在座的干不干净,心里都没有数?



    没看见方才白念轩轻易击杀一位长老的实力吗?



    “我白家有资格坐在这里的,靠的应该是实力,而不是功劳与资历。在这里我最大,谁若是能够打得过我,我不介意将家主之位让白贤。”



    白念轩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扫过,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狂妄至极!狂妄至极!”老者气的须发皆立。



    “某些尸餐素位的家伙最好闭上嘴巴,闭不上我不介意帮你一把,让其永远闭嘴!”



    “你,你!”老者张了张嘴,下一刻惊骇地捂住脖子,脖颈处血流如注,瞳孔中满是震惊。



    “诸位没事便散了吧。”白念轩轻飘飘地宣布,转身走回那张紫檀龙纹扶手椅。



    所有人战战兢兢地向门口走去,就在众人庆幸好不容易保住一命时,身后传来凄惨尖叫声。



    众人猛然回头,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在疯狂屠戮,鲜血浸染他的双拳,青丝飘荡,浑身真气磅礴流转,白武铭抬起双眸,冰冷地凝视在场仅剩的活人……



    坐于首座的那个俊逸少年,此时手里正把玩着那把折扇,眼光微闪,有些意兴阑珊。



    ————————



    从骄阳正好到夕日欲颓,时间如同指间滑过的细沙,不经意间已从指缝中悄然流逝,遥不可及。



    天也醉梨花,云脚乱蹒跚。



    学塾内先生弟子最后一次讲学结束,白也对着男子庄重行礼拜别,许先生郑重还礼。



    这位教书先生五年来从未透露过自己的姓名,说什么文字是世间万物的枷锁。称呼许君就好,毕竟学问不够,不足以称“许子”。



    但少年知道这个先生博问通人,尤以文字和经史讲得极好。



    “那什么,白野,师生一场,有没有什么离别小礼物呀?”许君朝着少年挤眉弄眼,哪有半点为人师表的模样,倒像个哄骗小孩糖吃的幼稚大人。



    白野眨了眨眼睛,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



    “又不白要你的,我拿礼物和你交换,师徒之谊,感人肺腑,天长地久。”



    “可我真没什么可以送先生的呀。”



    “谁说没有。”许君翻箱倒柜,已经收拾干净的屋子又变得杂乱起来,一边翻找,一边嘀咕,“我记得放这的呀。”



    终于,在一阵折腾后找出一本看起来上了年纪的古书,然后小心打开书页拿出一张折起来夹在书中间的纸。



    好像特别稀罕,生怕别人看见。



    “喽,礼物,归我了。”许君将那张纸展开递到白野面前。



    少年盯着不自觉得将纸上内容念出声来。“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这不是我前几年随手涂鸦的纸张吗?”不知怎么就到了许君手里,没想到会被先生珍藏起来。



    “现在是我的了,喽,你的。”说着,许君将一本书籍拍在少年胸口。



    白野好奇打开一看,是一本用手抄录的《诗经》,字体行书、楷书、草书皆有,甚至还有隶书、小篆等古文字。有的笔墨淋漓,气势恢宏;有的如行云流水,神韵悠远;有的清新隽永,望之不俗……



    各种风格的字体足以看出誉写者的别出心裁。



    白野翻开一页,许君把脑袋凑过去,“先生这狂草如何?狂放不拘、飞扬飘逸。是否看着就令人心旷神怡呀,哈哈。”



    “额,看不懂。”白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相较于自己那副蚯蚓爬爬,这幅字可以用鬼哭狼嚎形容,用一个字总结就是:丑!两个字:很丑!



    许君闻言翻了个白眼,“年少无知。”



    “胡说八道?”白野注意到书页上钤印了一个红色小印,小巧可爱,连翻数页皆是如此。



    “哦,那是我的一方私印。”许君不以为意地说道。



    相处多年,白野已经对这位先生的古灵精怪见怪不怪了。



    “要不我重新誊抄一份。”说实话他挺过意不去的,好歹先生用心准备了,自己却是信手涂鸦。其实如今白野的字在许君的督促下已经写得不错了,秀气圆润,早已不是当初的鬼画符了。



    “不用,这幅洒脱中透着率直结构精巧,用墨巧妙,又不失天真童趣,是一等一的墨宝。”



    “……先生,这么说你自己信吗?”



    “我信呀。”许君双眸认真的看着白野,眼里满是真诚。



    那没事了,白野知道为什么先生会有一方叫“胡说八道”的私印了。



    “我看上的不是你这字,而是纸上的诗。”



    “仙人结发授长生?”



    “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年少轻狂嘛。”白野记得这诗是四五年前有感而发,便信手写了下来,彼时许先生应该刚到小镇,不知怎么的就到许先生手中了。



    “口气大没什么不好,没有气吞山河的气势,哪来吞吐日月的胸襟。”



    许君看着少年叹了口气,仿佛昨日还是个黄毛小子,眨眼间就变成兰芝玉树的少年郎了。



    “这首诗的上联我很喜欢,今后它就归我了,日后你可不能再跟任何人提起,不然……恩断义绝。”



    说着,许君竖起两根手指“咔嚓”一剪。



    “这么严重?”白野嘻嘻一笑。



    “我认真的。”



    许君环顾房间内,一切都已经收拾妥当了,是时候说再见了。男人背起一个巨大的书箱走出了房间,“走了。”



    相较于背后的大书箱,许君显得十分瘦小,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不让乡亲们送送?”



    许君看了眼天色,夕阳西下,漫天的火烧云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了一片金黄。



    “不了。”



    十里长亭更短亭,还走不走了?



    “那我送送先生吧。”



    “嗯。”男人没有拒绝,直接将背后的大书箱撂给了白野。



    两人相伴走在黄泥小道上,两边成片的稻田长势很好,绿意盎然,遇到了结束农活的小镇百姓都会恭敬的唤一声“许先生”,许君面带微笑,微微颔首,而白野则是默默跟着,不发一言。两人走过了成片的水稻田,走过了大水车,走过了拴着的大黄牛,终于远远的官道出现在视线尽头。



    这段路其实挺短的,但白野却觉得很漫长。



    仿佛走过了一程人生,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并非真实,却又不似虚假。



    少年看到无数的自己走在这条路上,而走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的自己仿佛从送行的人变成了远行的人。



    察觉到白野的异样,许君用手碰了碰白野“书上说了,桃李春风一杯酒,人生何处不相逢。”



    “嗯。”白野眼中灵光一闪。



    “有位伟人说过: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他说的对。”



    “哈哈哈哈。”



    “这个人不会是先生吧?”



    “这都被你知道了。”



    “哈哈哈。”



    在一阵诙谐打趣中,气氛和谐,冲淡了离别的悲伤。



    “我给你那本《诗经》没事多翻翻,不要怕翻坏了,圣人说过《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还能多识于鸟兽之名。”



    “知道了。”



    “圣贤们曾做《劝学篇》和《师说篇》,今日我便送你一句话: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



    白野只是短促的“嗯”了一声,再没有结果。



    许君瞥了眼这小子,一直都是自己在开口,臭小子就没什么想说的!



    “就送到这吧。”



    许君站在官道上,天色已经不早了,一轮皓月已悬挂天穹,洒下遍地清辉。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真的走了。”许君叹了口气,这个小没良心的,枉我熬夜挑灯抄书,皮肤都变差了。



    “先生其实一直都在等我吧?”



    “嗯?”许君微微一笑,看着白野,没有言语。



    臭小子原来一直都知道。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天涯。”



    “啰嗦。”许君孑然一身地上路了。



    所有我将要去的远方,都是素未谋面的故乡。



    ——————



    “许先生——”



    许君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回过头,看见地平线尽头有个跳动的小黑点。



    在他看去时,白野深吸口气,迎着冷风高呼呐喊: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这马屁拍的。”许君抹了下眼睛,风大,沙子迷眼睛了。



    那边的人仿佛知道他会这么说一般,继续喊道:“本来就是!!”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