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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盛开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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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杜世文随着她下了车,虽隔着十几米远却亦步亦趋,绕过左侧的碑廊,也走上了那琵琶亭去。“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白居易写《琵琶行》的时候是在那长江的船头,这爬上岸来的琵琶亭,显得有几分假;却如她当年与自己讲,白居易和邻家女孩儿“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嫦娥旱地莲”湘灵的故事一样,并不见得真。



    那时候,杜世文还举例自己说,就好似儿时学写诗文,总是喜欢给一个叫“小女友”的女孩儿写诗,可是那小女友是谁,有没有中女优、大女友,自己忘记了;倒因着自己年纪小,将那小字也分开另一半了。



    她拿着看杜世文中学时候手写的几个笔记本,虽不认可他对白居易和湘灵故事的否定,却也说:“嗯,你这几首献给小女友的诗读起来不错。”



    “你于春上押解一丛太阳入色



    将天真还给三月的蝴蝶



    可正有谁在闺中,深夜不得安宁



    用你的方式占卜着情愫



    爱我,不爱我;不爱我,爱我……



    也许爱情用不着玫瑰交流



    你所渴望的仅仅是一场唯美的邂逅



    哪怕初识便迎来吻别



    暗恋在你的身上撕扯下多少花瓣



    交于青春的季风吹入似水流年



    只是多情的蝴蝶又送来芳香



    熏黄你那长满花蕊和泪水的日记



    你不愿打开给任何人看



    一位少女情窦初开的秘密



    是三月里不多不少的驼云



    当一枚轻柔的石子敲定窗扉



    数过的绵羊和花瓣便失去意义



    虚掩的欢喜是一双夺窗而出的眼睛



    它哭红过橡树上少年的长发



    哭红了梨花带雨的风



    ——《雏菊——献给挚爱雏菊的小女友》”



    “月亮挂在长城上,我捡起来却又抓不住!



    谁挂在你心上,像一瓶生理盐水普通却掺和了你情感的种种可能?



    月亮里有谁,让你看见竟至于失眠……



    我想把生病的自己放进月亮,又怕你的思念瘦得容我不下。



    ——《小女友问病在相思》”



    “与小女友戏作诗二首



    莲花五月出潮红,羞躲青衣罗帐中,远坠香风云上去,星辰帮做嫁时容。



    心病还需心要医,睡不着了玩手机。我说这都两点了,明天没有早自习?”



    “过乌溪遥寄小女友诗二首



    星间月半正琢磨,雕镂云花情自颇。织女牛郎如一见,今年从此别离多。



    春香桃李落乌溪,一棹行人月半旗。此去东风三五栽,无情何必问归期!”



    不只湘灵不信,杜世文还说那薛涛与元稹的悱恻缠绵也可能是牛李党争或削藩时候敌来的污蔑,我们当今看是看薛涛有才女心思,可当时看,却是薛涛自跟了韦皋、武元衡,以脱籍的歌妓、大家共封的教书女官,又徐娘半老地魅惑了元稹。白居易与武元衡也交情不浅,所以更有出格的污蔑,要他从元稹手里夺薛涛。文人才女之间唱和,已算款曲的矫情,可若以此勾连出许多爱恨情仇来,那便是兰陵笑笑生的野望了。



    她不以为意,说:“倘若不是深爱着湘灵,白居易怎么会三十七岁还不娶,非得老母亲以死相逼,才与同事的妹妹草草结婚呢?”



    “从白居易自述看来,其早年为了进士及第发奋读书,早晚都在学习诗文书赋,几乎整晚整晚地不睡觉;与他比较起来,如今的九九六似乎小儿科了都。也是这样发奋,导致他口舌生疮久不愈,两个手肘磨出许多的茧子,年纪虽轻皮肤却枯槁没弹性,牙齿活落不说,头发也大把大把地掉还白成一片。眼睛昏花还散光严重,这不就是咱现在所说的,活脱脱一个六十岁的年轻小伙子嘛!又因着家贫多故,中进士后却心心念念想在京城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产,可老家并无周济,父亲死的早,母亲年事已高需要照顾,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讨老婆。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年,自信学了许多官场的道理,靠着在国事上针砭时弊,新皇帝登机的第二年当了翰林院学士,矜矜业业、从此为国。这时节,他可就已经三十五岁了。如此形象,又一心扑在工作上,写了《长恨歌》又怎样?即便再不外貌协会的大户人家,也不可能对其有所赏识,更别说当年的长安有多少王孙、多少名门大姓是彼此通婚,以自守权势。终其一生,足有八个皇帝临朝,可见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中,大唐再没有许多的气度与风华,也难怪白居易老来沉迷,以至于后来的温庭筠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与其大概同时的有个李益,当时也诗名甚隆,却因早年辜负了一个霍小玉,娶妻以后反而总对自己妻子猜疑起来。第二个还是第几个妻子来着,叫莹十一娘。李益每次出门,都要事先把十一娘用澡盆子倒扣在床上,一周贴上封条。回家必须细细审视一番,才肯打开叫十一娘出来。大抵是人随事竟,情由事牵。你说白居易青年时候,迷恋过一个女子可以理解,但若是说别人与他你侬我侬地亲爱,我是觉得很难哎。”



    “难道长得丑,就不会有人喜欢了?”



    “那得看什么时候、看什么人,因为得知少年成名的王粲随其父亲来拜访自己,蔡邕慌乱地穿反了鞋。可荆州的刘表本来是想纳王粲为乘龙快婿,见面后却因为他太长得太丑,便把女儿嫁给了王粲的堂哥王凯。等到王粲随曹丕混出了名堂,在死后,曹丕率一众人为其学驴叫,来祭奠他。只是因为王粲说自己喜欢驴叫。——我感觉编造白居易和湘灵爱情故事的那个人,不过就是为他喜欢的香山居士学驴叫而已。”



    “那我也是在驴叫咯?”



    “你是理科生,不懂文科生穿凿附会的能力,自然会被忽悠的五迷三道儿。这就好比你做数学题吗,你非得说一加一等于零,而不说那是计算机使用的二进制,怎么能说得通呢?”



    “那这湘灵的故事要加个什么条件呢?”



    “传说。”



    “那这跟假的有什么区别?”



    “哎,你看看你,外行了吧。山海经看过没有,许多动物可以找到基本一模一样的现存生物,而许多动物又找它们不到;而不管找得到找不到,它们都属于传说中的东西。”



    “你这是在随意更改定义域,我们先说的人,怎么突然大到了动物。要说传说也得是人的传说啊。”



    “你如果有翻看县志的习惯,就会发现八仙过海中的八仙,特别是吕洞宾,很忙的。他走南闯北不说,在每个地方的故事都还不一样,有时候他成仙了,有时候他还没成仙,有时候是别人想帮他成仙,有时候是他想帮别人成仙,有时候他本想帮别人却自命难保,有时候别人想帮他则丢了性命。最后,许多的名山都要拉扯出吕洞宾来自壮,更别说那些象形妖魔的石头是如何被佛门封印、道家点化了。人们喜爱听故事,就会有听不完的故事,漫威也好七龙珠也罢,一样的道理。当大家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这东西会被细化得叫人难以理解。人生也是如此,白居易就算没有这个情人,影响他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么?”



    “可如果我就是愿意相信这个呢?”



    “这没什么。就像喜欢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可以创作出美丽动人的小提琴协奏曲一样,正是这些名人的流言蜚语成就了后来文学大类形成的产生和喷薄发展。只是,在说一个故事的时候,还是要与历史的真实性来对照观看,否则就很容易陷入一个被文学放大的倾诉里,叫人情绪失常、不能自已。”



    “所以生活是历史,而文学不是,对么?”



    “我不太懂你说的,不过反过来说可能会好一些,历史是生活经历,而不是文学改造。”



    “一个意思。——不过从这来看,做一个文科生也并没什么好玩的。”



    “好玩儿?画画要讲手艺,雕塑要讲刀法,就连唱歌谱曲也要讲求格律,任何技艺发展起来,都有其逻辑自蕴涵。在我看来,物理才好玩儿呢,可以对整个宇宙异想天开。”



    “也是,不了解的都好玩儿,了解以后就得按部就班地步那些伟大心思的后尘了。”



    “说的没错。你下午有课么?”



    “好像没有哎。”



    “那我们去美术馆吧,听说有展吴冠中和达利的画儿。”



    “是那个拥有十足个性胡须的那个达利么?”



    “好像是的,因为许多人都将,他去广告公司上班,应该是最好的产品推销员。”



    “那值得一看。”



    “吴贯中的画更是一绝。”



    ......



    “又见面了,今天是第二次,也是今年的第二次。”她站在琵琶亭的东北角儿上,说话时候,在俯看东边碑廊里经过的几个行人。



    “没打扰到你吧?我是说西小口那一次,我们几乎就要撞到,我还差点骂出声来,我以为是谁不小心——”



    “是我,是我走路不长眼,你知道的,这是你一直说我的一个缺点。”



    “是啊,是我说的,可是在打鹰洼山阴的峭壁上,你确实差点掉下去。”



    “你还记得,哈哈,记性真好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只记得你在校园里、在小院儿里,也总说我不长眼睛。”



    “眼睛已经够大了,再长下去怕是要被当做外星人拉走作为研究了。”



    “你一直没变。”



    “变了许多了,单看这脸,你原来哪里有我白?现在——嗨,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了?”



    “就突然想起来一个事儿。”



    “挖苦人的么还是?”



    “不见得是。”



    “是离开我以后,就变得不刻薄起来了么?”



    “可以说是,但不见得是。——以前我以为那是说道理,后来才知道了那叫挖苦人。”



    “不是每个人都接受得了批评,特别是亲近的人。”



    “是啊,魏征喜欢批评唐玄宗,其死后被唐玄宗推到了墓碑。”



    “这是两码事儿。”



    “在如今的我看来是一码事儿。”



    “那你看我,你觉得站在这虚假琵琶亭上的我是真实的么?”



    “无比的真实,像湘灵一样叫白居易魂牵梦绕地真实。”



    “你扯谎。”



    “我实话实说。——我觉得此刻的我就是白居易,我总不能自己给自己编故事吧?我爱湘灵,唯有离开过才知道什么叫肝肠寸断。”



    “你?白居易!你当年可是多么瞧他不起呀。”



    “那我当年不是自况老祖子美的么?白居易肯定也就相形见绌了,完全一个看客心态观世界。”



    “那为何变了呢?”



    “事事留心,事事用情,实在太伤心肺,更熬人骨髓!就拿我出来晃荡的这一年多来说吧,我在路上捡了两只猫。一只叫小强,一只叫大卫,后来它们都死了。”



    “你这说的什么呀?”



    “从养它们到它们掉下黄土高原上深不见底的天坑,不仅仅是给它们取了名字这么简单。还需学习其习性,注意其饮食,甚至它们拉的屎都要看上一看,就怕它们生个啥病。这种对与动物的无微不至,反而比对恋人还要来得心甘情愿,毕竟言语不同,而人自知是这关系里的强者。它们与我同住一辆车里,走到哪儿它们都寸步不离——可就是这寸步不离,要了它们的命。我不该叫它们打闹着追逐我,我该买两条绳子把它们拴起来。但回神又想,它们要真是喜欢在哪片山林里呆着,就贪玩跑了最好,毕竟生命该是自由的。”



    “你永远都不会这么做,对人尚且不肯给一条白首不相离的承诺。”



    “还是原来的老话,人同样有说走就走的自由,毕竟生命不是一朝一夕。”



    “你总有你的道理,好像全部是为别人来考虑——不过,你还记得房东家的那只金毛么?你也不愿意拴它,毁了我几盆儿四季海棠啊。便是让它拉个雪橇,你都不肯,就让它雪地里疯跑。也许它就是喜欢拉雪橇呢?”



    “哎,是我中庄子的魔怔太深了。难道被指令驯化的一生,就真不值得活了么?”



    “你比我清楚,你不该问我。”



    “我能问你点儿什么呢?还是你想告诉我点什么。”



    “我自己说?你就不想知道?”



    “我想知道,可就怕一问起来,咱们彼此只扯些以前的闲话。真实的审视总要透过自己,真实的话总是自己愿意说的那一部分。我们不是山峰,不需要别人来找角度让我们横看成岭侧成峰,我们总要自见心性,才是不辜负这一生。”



    “你还是有那么多的道理,不过那道理却总是像人们故意挑选出来,情愿丢掉的那些个。”说完,她忽然唱起歌来:“——我是你生命中的那些个,不喜欢又丢不掉的快乐,每一次难过后的执着,眼泪里总又暗藏秋波。我是你阳光里的那些个,尘埃披着温情的颜色,我喜欢看你的沉默,如冬天的雪花,飘进我的爱河。爱咿呀咦,爱咿呀咦,爱咿呀咿呀,爱咿呀咿呀!”



    她不知道从哪里抽来一张锦帕抹泪,而用细细脆脆地哭腔说道:“还记得这首歌儿么,你写给我的最后一首。就是因着它,我离开了。”



    “我以为是别的原因。”



    “你现在知道了,就是因为它。——可就算你知道了,你即便猜错了也还是不问,对吧?——你总是把人想象得如你一般坚强,如你一般敢于拥抱突如其来的生活,哪怕生活就是个灾难。每个人都要用各种各样的东西来搭建自己的安全小屋,可是你却对它不屑一顾,你不需要,你什么都不需要,你砸碎神像,砸碎偶像,砸碎一切你看到的东西,包括你自己。你齐物论你逍遥游,你自以为是地挖苦别人,却不知道他们想要得到快乐,要比你难上一千倍一万倍。可你谈笑间,就摧毁了它。”她奋力地嚷着,仿佛要在这长江边上再吐出一条清白的黄河:“你说打呼噜的人,怕是最早的独裁者,他们即便无梦可做,也要惊如霹雳,夜半斩杀别人的闲梦。然而他们确乎又最乐于分享,否则绝不肯用一个尚未发明象形文字的词组絮叨无数遍,并乐此不疲。这种话一点都不好笑,特别对于一个亲历者来说。我知道你还是会用李敖的话来解释,说天下最美的女人也会拉臭屎,更别提什么打呼噜了。可我不想被别人知道,哪怕我打呼噜,哪怕我拉臭屎。——做梦是传说,打呼噜是生活,瞧我跟你学的,也能随口就来。可是这幽默吗?为何这叫我自己都不寒而栗?——生活,传说,为什么要分那么清呢?就不能心里一个世界,眼里一个世界?佛是要西方净土,基督是要东方伊甸园,人们东西着跑来跑去,哪里还要分清楚佛与基督?可你呢,就是站在那不东不西的地方恼人地喊,这边是个啥,那边是个啥。你就不问问,你自己倒是个啥?许多人都热心肠地要做沟通的桥梁,你倒好,没有天堑的地方却要硬生生地挖出一道鸿沟。做人很累的,正如这世上所有的事儿,谈何容易!可你就是要轻易地批评,让许多犯难的事儿越发难办,让许多犯难的人越发自我纠缠。——如你所见,我吃斋念佛了,今天早上在佛手樟下我看见了你,就像在西小口看见你一样,可还是一样的心思,我见到你只想躲着,而不愿面对。——地铁站那次,我原是要去坐车找你,可最终没去。如果不是相撞,我也许会去的。哎,也难说,我面对你,总是像被你看穿了一样,因而自觉软弱。真搞不懂,尽管你说我的许多话都是错的,可我还是不敢反驳,只觉得你把我看穿了。——你去西小口干什么,那一天?”



    “我是去找你,如果你还信我说的话。你搬家时候用的货拉拉有存底,账号一直都在那平板里。那天是我们确立关系的一天,就在那天的几年前。我说我有心上人,你说心上人不如眼前人。如果换你有心上人,我来追你时候知道,那我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帮你去追心上人。说这个干什么呢,哎,那天我想的是,最好找不到,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已经离开了BJ,你有你的幸福要去追求,不应该一直陷入我这瘫泥淖。我原是去劝你的,可最后却自不量力。”



    “你还有自不量力的时候?”



    “我如果够诚实,那么在一开始就应该告诉你,就因着你一句,心上人不如眼前人,我一旦面对你就觉得自不量力,你给人天生的正义性,你做什么事儿我都不会反对,包括你离开我。我言语里对你的戏谑,其实不过是想找你一些缺点,好让自己看来并不那么卑微。我可以像王尔德一样沾沾自喜,我除了一身的才华,什么都没有。可是就像你说的,你需要一些东西来建构你的安全小屋,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面对你,真的就是空无一物。但这绝不是自卑。我没有成为富人的潜质,更没有青灯苦修的操行,就像你说的,我有点儿玩世不恭,细细思量了许多事儿,最后却还是活成了个粗人。”



    “心上人不如眼前人,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我记得的是,你说你的心上人是个拉丁舞高手,我问你然后呢,你说再没有然后。我说你不会都没有跟她表白过吧,你说从来没有。然后我跟你说,我其实也是个跳舞高手,只不过是跳古典舞的。我说你要给我表白了,我再与你跳。你说我表白了,你不会跳怎么办。我说,你都表白我了,难道还在意我会不会跳舞?”



    “你说这都是下午的事儿了,我说的是上午的事儿。”



    “可为什么一定要找个会跳舞蹈的呢?仅仅是因为心上人会跳舞?”



    “没错,人总是这奇怪。”



    “那咱们分开后,你找过她么?”



    “跟你在一起后,我就再没去见她了,更别说以后了。”



    “那可真叫人遗憾呢。”



    “遗憾的事儿多了,可都过去了,也就那样儿。”



    “你梦见过我么?”在红色栏杆上静谧了许久,她忽然说道。



    “要是说梦见一个尼姑,我没有。我梦见红仓小镇了,我们一起去度过假的,梦见你在经营一个解忧杂货铺,并开始喜欢上了茉莉花。于是我一封信一封信地写给你,一盆花一盆花儿地搬到阳台,叫你看到。我就住在你宽街对角儿的三楼,阳台正可以看到你店里的情况。当然,你也能看见我,如果我在窗台的栏杆边上坐。你好像总是在给人写回信,我却没有收到过一封。于是我再忍不住去找你,正如你当今的齐耳的短发,只不过你结婚了。”



    “我结婚了?你可真能想。”



    “梦里你和丈夫通了视频电话,我就站在你边儿上。你说你爱我,要同他离婚。”



    “如果我真有了丈夫呢?”



    “我会祝福你,然后离开。”



    “为什么不像梦里争取一下呢?就因为梦是梦,生活是生活?”



    “是的。人在生活里需要考虑很多,而梦里总是不顾一切。”



    “哈哈,好一个不顾一切,竟是别人不顾一切。”



    “我只是讲了一部分,就像我说养了两只猫,大卫和小强它们都死了。这个梦反反复复地做,每次都不太一样;你的年纪、样貌都有所改变,唯一不变的是,我们相识后就很快地分离。你说要我找你,去下一个梦里。有一阵时间,一直这个样子,大概是因为想着你的生日吧。你过生日不同别人的喜悦,总是哭哭啼啼的,叫人心疼。”



    “我以前那么爱哭么?嗨,我都忘记了。”



    “你听到母亲在电话里的责备哭,你看见玉渊潭里满落的樱花哭,你在酒吧听了一首爱情的曲子哭,看了一个女主角复仇的电影哭,特别是刚过完暑假,来学校过生日的时候哭,你哭着说想快快地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幸福的家,而不愿意整天听父母彼此嫌弃的话。”



    “可你就看着我哭,什么都不做。”



    “如果拥抱不算的话,那我确实什么都没做。我一听见你哭,心就发软,心发软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刚开始还不知道人竟是一个永远哭不完泪水的克莱因瓶,更因着我自身的幸运,而不晓得家庭能够给人的精神压力有多大。再后来,我也尝试着与你一同做了许多事儿,可事实证明,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心理医生。但现在我却怀疑,是不是我好心办坏事儿,放大了你这方面的心理问题。”



    “我父母离婚了,他们退休后离的婚。离了婚反而彼此说话客气,再找不到什么要吵的事儿了。我随母亲来庐山住,才知道我亲舅舅还活着。念小学时候,每个春节,母亲总要从中山带我回重庆秀山的外婆家住几天,我很少见到舅舅,很多时候都是他们闲聊时候提及。那时外婆满心欢喜地跟我母亲说,你弟弟要结婚了,别老忙着生意,到时候一定要抽空回来。母亲答应,那自然。他不认我这个姐,我还能不认他。我当时问母亲,为什么他不认你这个姐呢?母亲说,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少打听。可这同一年里,非但没听说舅舅结婚,反而听说他死了。也是后来,我才听母亲说,舅舅执意要跟一个还没有离婚的女人结婚,外婆不同意,就再没了消息。而舅舅之所以不认母亲他这个姐姐,是因为舅舅青梅竹马的初恋潘巧慧。在一场商业推介的饭局上,为母亲做旗袍模特儿的潘巧慧被一个上海JA区的老板看上,母亲为了生意,在明知巧慧是弟弟女朋友的情况下,还为那老板顺水推舟。”



    “那潘巧慧呢?她也愿意?”杜世文像是问潘巧慧一样问她。



    “她所以在母亲所工作的服装公司做课外兼职,就是为了给自己的老汉儿瞧病,她老汉儿喝酒吃肥肉,日子多了竟得了脑梗。要不是舅舅劝说,再有一年就毕业了,还另外给她找了这么个活儿,潘巧慧早就肄业打工赚钱去了。母亲说,潘巧慧嫁给那老板前,完成了血液,可没几年就死了。舅舅在她嫁人前找过她,问她为什么。潘巧慧回答地很直白,为了钱。舅舅再没有去纠缠她,而是在毕业后拼命地打工、做小生意赚钱、攒钱,还通过一个香港的同学,开户购买了美国互联网公司的股票,竟在七八年里,存下两百多万。舅舅虽不认姐姐,姐夫倒还是说的上话。那时父亲正有从兴化的公司跳槽出来,回老家中山单干,就跑去找我舅舅借钱。舅舅本是想借一百万给父亲,可我父亲精打细算,觉得八十五万还有剩余,就只借了八十五万。就是从那时候,我的生活里才充满了父母的争吵。那年我十一岁,正要升五年级,在此之前我的生活一直很美好,爷爷每天接我上下学,奶奶给我做各种好吃的。我也不关心衣服的面料,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而不是一个在校园里行走的模特儿。六年级要升初中的时候,就听说舅舅死了。说舅舅死了的,是母亲,说舅舅活了过来的,也是母亲。父亲说,母亲说舅舅死了,可能是在向自己施压,公司里应该她说了算;而母亲说舅舅活了过来,可能是想向自己示好,母亲想跟父亲复婚。父亲和母亲同是学的服装设计,可两人总是互看不上对方的设计,还要品头论足地撕扯一番,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在一起。”



    “比起以前,你勇敢多了,起码敢把许多事情说出来,而不是急着掉眼泪。”



    “是啊,但也算不上勇敢,只是愿意去面对这生活里的琐碎,而不把它只看作一个灾难,然后避而远之。”



    “是,在一起的时候,你基本都是概括性地说到家里,我还以为你父亲是个做官的呢。”



    “哈哈,他倒是想,因着他说官总能压商人一头,他想压我母亲一头。”



    “大概是你当年太敏感了,所以......”



    “也许是我如今释然了,就像你说那两只猫,一只叫大卫一只叫小强,它们死了。而中间的许多泛滥情绪,像你一样,学会了省略。”



    “挺好,挺好。你能如此,真的挺好的。我由衷地祝福你。”



    “你在山里刻的是什么石头?”



    “什么?”惚恍了神情的杜世文没有听清楚她的话。



    “我说,庐山如琴湖畔的石头,你要雕刻成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刚刚在车上,我舅舅跟我说的。”



    “净安法师果然是你舅舅?!”杜世文此刻妒恨了夏梦和几秒。



    “是,但为什么这样说呢?”



    “刚才追来的时候,一个小伙儿这样猜,我还笑他来着,没想到他竟是对的。不过他怎么知道我在刻石头呢?”



    “他跟踪你呗,还能怎么知道。”



    “一个和尚,鬼鬼祟祟地跟踪人?”



    “我与他说起过你的名字,在我想要出家的时候。他劝慰我说,人穷志短时候,不敢给心爱的人承诺是无可厚非的,说甜言蜜语,反而是有诓骗的心思。还告诫我,即便遁入空门,也不过是此生的占住,心结不曾化愈,来生依旧要意乱情迷。”



    “哼哼,一个有趣的和尚。”



    “所以你究竟要刻什么呢?”



    “不是刻,是雕,雕一个瓶子,就是你说的那个克莱因瓶,然后把它放到花径去,我猜想你总有一天会看到,因着你那样喜欢白居易,还相信他曾经拥有过一个符离村姑湘灵。白居易的草堂就在那儿,“山寺桃花始盛开”的遗爱寺却埋进了如琴湖底。一百年前那寺庙还在,弘一法师也在那里修行过,可人间就是这般沧海桑田,变化的厉害。”



    “那瓶子是一个空想,造不出来的。”



    “我知道,这两年多我自学了许多理科的东西,也渐自明白,狡辩的把戏虽可以充当生活的趣味,却再不敢一直地挂在嘴边惹人嫌弃了。”



    “雕得如何了?”



    “不甚乐观。”



    “做完了么?”



    “算完工了吧,毕竟两个多月了。”



    “夏令营不是才十天么?我去年参加过那个夏令营活动,才从母亲那里知道舅舅。”



    “我来的时候,庐山的油桐花正下雪般铺满石阶,一眼的峰岭尽是红压压的杜鹃。忽然想起与你一同在西山看樱花的时候,那一瓣瓣粉艳随风下谷。又想起你喜爱白居易的诗,心想着你许是什么时候会来走他当年走过的路,也就买了一方白石,运在如琴湖畔,一面优哉游哉,一面雕个瓶子。为你后来能看见,也算纪念。”



    “所以啊,我还是想,你都能这样浪漫地做事,为什么白居易不能?为什么他就不能有个湘灵呢?”



    “我刚才不是已经给了他湘灵么?”



    “不用你给,他本来就有。”



    “哈哈,好好好。”



    “你笑什么?”



    “我好笑偶像的力量,现在不是也有许多粉丝为自己的爱豆开脱许多不好的事情么?不想白居易,这一千多年前的爱豆,还是有你这样的忠实粉丝。他自夸的诗是其写的讽喻诗,不想叫他后世传名的却是长恨歌琵琶曲;也难怪会有“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喟然长叹!这就好比穿皮裤的摇滚歌手在台上买力,下台来与粉丝互动,那粉丝却高喊,我们都爱你唱的民谣。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摇滚也好,民谣也罢,总归是属于一个人唱的嘛。白居易能有你这样的粉,也是赚到了。”



    “说起这,让我想到你的一首诗来,大意是说咱们离唐朝也就一千多年,走个路的功夫就到了那儿,可要真有时空交流机器的话,我第一个去见白居易,没有别的事儿,就问这湘灵是个学诗的挂名儿,还是确有其人的青梅邻女。你说那天晚上在写这诗的时候,我们为什么没有聊到白居易呢?还是说咱们聊到了,你没写?”



    有时候想想离唐朝也不过一千多年



    穿过一条山谷的溪流大概就过去了



    蝴蝶不会向你透露



    漂母的捣衣声是个相逢的信号



    如傍晚的炊烟起于茅舍



    寻友必趁着那一缕



    清洌的酒香,啖食林野



    但洛阳到长安的八百里



    已累死过许多马匹



    所以别再用剑和流水吓唬愚昧的人



    她只关心你在客栈未付清的酒钱



    并乘机拿起赌徒的骰子放高利贷



    我说李白是我的旧识,你肯定不信



    权当是为赊账供奉的谈资



    可你却吹破大天说患难皆兄弟



    又于酒醒后赞美道德的伤寒病



    如此深情般可遇而不可求



    我说暮春时桐花吹雨有类李义山的嗓音



    除了戏谑的低迷,诗人不会在琵琶中



    细细打磨一个女人剔透的眼睛



    你说你只能想到悬铃木和法国的宋美龄



    高于政治的直觉让你一枕黄粱



    所以我不信你,不信你会在账本上抹掉我的名字



    即便深夜的畅谈足以慰风尘



    ——《和织女的谈话》



    “当时你喝醉了,把法国悬铃木和宋美龄都能说成了悬铃木和法国的宋美龄。你只是顺着我的话在交流,而我那时候确实不喜欢白居易,就没有提他。”



    “哦,我说呢,要是我清醒的时候,唐朝怎么可能缺少了白居易呢。”



    “是啊,怎么少得了白呢!——那你能告诉我,当年为什么是一首歌叫你离开了呢?”



    “我听出来你唱的不快乐,我以为是因为我,所以就离开了。”



    “啊?一首创作的歌曲而已,为了赚钱嘛,它不一定代表真实情绪,而要满足甲方口味的呀!”



    “可哦我就是听出了,你不快乐。”



    “好吧,那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倒带给自己来一首陈奕迅的《淘汰》了。”



    我说了所有的谎,你全都相信;简单的我爱你,你却老不信。你书里的剧情,我不想上演,因为我喜欢喜剧收尾。(《淘汰》歌词)



    “什么时候得空,带我去看看你的克莱因瓶吧?”二人在亭子上吹风,沉默了许久,她说。



    “你什么时候有空?”杜世文问她。



    “今天肯定没有,我舅好像回来了,还有你车里的几个人一起。”



    “哦,那是不是要分头行动?——你先下还是我先下?”杜世文太了解她了。



    “我先下吧,你过个几分钟或者等你车上的人给你打电话再下去。”她说。



    “好。”五六年前在校园里他们一起走路,碰见她的导师时,她总是这般要求。杜世文觉得,她不知道如何介绍自己,只是因为自己默默无闻;而从不觉得,这只是避免麻烦的好法子。



    江头双木并遮羞,落叶吹风上故楼。她是人间真女子,为得逍遥为得愁!杜世文独自站在江边的琵琶亭上,一时不知道自己未来要不要与她破镜重圆,话说了许多,可总有隔靴搔痒之感,就像对她虽无比真心,却仍旧不知如何将她照料。杜世文恨自己,想是这几年酒吧里浪荡轻浮惯了,再不是少年时候情重心长。他忽也想起吴文英的一首惜别小令来,“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杜世文自嘲,人有时总是奇怪,想见而不能,便跻身梦中,一睹芳华;可如今见了,又难以同当年般相处,再别说红叶题诗诉衷情了。杜世文忽然觉得心堵,想必白居易重见湘灵,也有类自己这般境地。情意缠绵说时容易,见面谈来别是滋味!如今哪里还有写鬼故事吓她的冲动!分明很早的事情,却历历在目,而方才的长谈,却好似只为白居易有个湘灵,其它全记不住。



    她当年很喜欢杜世文写的聊斋课堂作业《鬼拍手》:



    乡里喜于阡陌栽杨,其荫庇处,坐井塘消夏亦为快哉!儿时常有女童折叶叠作荷包,与换顽童笔盒之中蚕子。男童则以叶梗较力,因疾而易断,所以婆娑相循,旷日持久。若有以速战而败者,往往夺他童叶梗,猝然奔逃;为其所夺者,竟以叶梗追去二里尘土,真童心所持也!



    北平人称杨,鬼拍手,盖以风来,其叶相掌掴声故。俚语有云,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当院不栽鬼拍手。吾所疑者,许杨柳并称久已,乡民不察,莫辨杨柳阴阳,反以阴恶其性。



    同吾旧日共事者,有一女名杨柳,祖在东岳之背,中元节夕生人,体态容貌皆出人一等。然自云曾眼狭而长,脸窄且小,体臃肿而身无骨,因负鬼而行十六载。杨柳。更异者,有阴阳眼,可见鬼神。尝饮酒夜过二更,熙攘闹市之中竟平白作揖。问之为何,答曰,见牛头马面,邀飨饭食。翌日黄昏复饮,店家言昨夜有客醉,逾栏杆至机车道,立死于非命。吾言杨柳见鬼差,店家亦奇之,相赠二锅头。



    吾奇之,犹问负鬼之事。其言身翩然而似蝶,己身为一翅,鬼身为一翅,相携来去,每栖于向阳花蕊,而后入泥犁。杨柳素日窗台好自语,每言必说,汝久住吾身,所食人气,应足轮回之须,何故拖沓不去?又自答曰,做蝶已有十八世,复为人者,几无所专,倘梅开二度,再以多情殉相公,惮又跌入羽化司十八岁也!



    杨柳随祖母理佛各地不下十载,一日入潭拓寺拜未来佛,念“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常笑,笑世上可笑之人”,不免面笑心喜。由是常笑,身竟不肿,面容亦发而美妍。如此留住北平,稍有闲即去焚香还愿。



    庭院虽忌杨柳,然二木竞冠吾国,诗人赞之而不免叶公好龙,只在咏岸之婀娜。人为杨柳,与花鬼相衣皮囊;其言蝶因多情死生而困道,盖如诗歌多殉情之讴而教坏后人。



    并非因这文章写得多好,而单独喜欢杨柳这个名字,甚至她从此改名,让杜世文叫她杨柳。“柳条百尺拂银塘,且莫深青只浅黄”,“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因着杜世文在练习古典吉他,杨柳在未名湖畔听了不知多少遍吕昭炫的《杨柳》。杜世文也凑着那吉他诗人的旋律,在与杨柳对坐深秋的银杏叶里,写了当景的绝句——垂风河畔正当云,黄瀑逡巡愁胜春。天水濯缨斜照色,不知默寞却悠人。



    好像所有的细节都一清二楚。秋风浅晃着落日里的飞叶,一只乌鸫鸟斜挑着眼看蹲下的自己给杨柳系鞋带儿。胯于自己肩上的琴包着地,而琴头处磕碰到杨柳的左腿,她虽不觉得疼,却也应手轻敲了自己的脑袋。杜世文记得很清楚,自己弹《杨柳》前,杨柳用民谣吉他与自己合唱了一首朴树的《猎户星座》,他们曾在什刹海冬天的荷花池上现场听过朴树唱这首歌:



    “世界在雾中那些人说着



    来吧就不见了



    从未看清过这一座迷宫



    所有走错的路口



    那些死去的人停留在夜空



    为你点起了灯



    有时你乘起风有时你沉没



    有时午夜有彩虹



    有时你唱起歌有时你沉默



    有时你望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