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和六点一刻便吃完斋饭回来了,见杜世文并不在屋内,猜想他又是寄情山水去了,他总爱开车到处晃荡,有几天都夜不归宿,后来说是上了山——毕竟历来的文人都爱如此这般放浪形骸,也正是因着他们,才可与这构成集体记忆的古刹分争名山。夏梦和心里想时,亦断定今如昨,杜世文必不会参加八点钟的夏令营活动。早上的脑袋很容易记住许多东西,尽管杜世文不屑于这本甲骨文的故事,可这书却为夏梦和这甲骨文小白,提供了入学的门路,不必做小和尚念经,全不懂得字句。夏梦和坐在自己的桌边翻看,一时入迷竟忘了时间。
“群里不是说八点在三笑堂集合?你怎么还在这儿?”着急忙慌回来的杜世文拍了拍桌子说。
“糟糕,看书忘了时候。”
“有这毛病就该定个闹钟的。”
“我没定闹钟没这习惯。”
“随你。不过——我要走了。”
“啊?这么着急地回来,就是为了着急地走?”
“我自己都诧异,可就像你说的,很着急地想走。”
“发生了什么事情么是?”夏梦和问。
“呵呵,我看见她了,下身着一黑色真丝筒裤,上面披着猩红的斗篷,随人贴着山墙上去远公的塔院,绕过那棵硕大的佛手樟后与我回眸。她好像不认识我了,就真真儿地跟梦里一样遭遇。”
“她是谁?”
“她哪怕是一圈儿一圈儿地绕塔,也不再瞧我一眼!”
“兴许是真没看见,如果是老朋友的话。”
“她回眸的时候,肯定看见我了。那时贴着山墙走的,就我们三个人,一个师傅与她同行,她们听见我的脚步声才看下来的。我连她脚上的褐色僧鞋都看得真切!”
“那就难说了。”
“所以我得赶紧收拾,我要去追她。我看见她下来时候,在一辆车里脱了那防风的斗篷,她还是老样子,依旧怕风。”
“那她走了么?”
“没有。”
“没有你追什么呢?兴许——兴许她,是咱们夏令营的新学员呢。”
“你说的在理,不过我还是先收拾了东西,万一她开车走了,我就去追她。”
“可,我有个疑惑。为什么当时不叫住她呢?如果有什么事儿的话。”
“没什么事儿,事儿都过去了。——我其实是有些不敢。”
“哦,那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没什么。就想起我爸妈来,他们今天会一起来这儿,可昨天,有可能,我是说极有可能,他俩谁都不理谁。性格是一方面,但,哎,好像就是当下的生活过于浮躁和情绪化,人们总想着做自己喜欢的事儿,便没有足够的耐心和宽容留给别人述说和表示理解。”
“不,没有人会像你说的那样争吵,你的父母也不会。——那只是你得到的答案,作为局外人或者被告知是那样,人们总是把真正的心思埋得很深很深,而乐见找一个社会共为诟病的肤浅缘由来做替罪羊。”
“也许是你想的太深了,有那么多人没有受过好的教育,他们就是随波逐流地想问题。”
“也许是你太年轻,还搞不懂什么是人心。教育的最终目的不是培养人才,而是叫人认可当下的社会分工和政治局面是行之有效且最好不过的。刘项原来不读书,所以才能做彻彻底底地反抗者,你看那些半路出家的反抗秀才,哪一个真成了事儿?你该知道的,知识是生产力,可它更是权力本身,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公司垄断和卡脖子问题。”
“你说的对,全是我年纪轻惹的祸,行了吧”,夏梦和不想争辩下去,就改话说:“是时候去三笑堂了,不然点名要迟到,我讨厌迟到。——你去么?”
“起码等我收拾好了。你先去吧。”
“你的意思是,你有可能去?”
“嗯,很有可能。”
“为了她?”
“是。”
“好吧,允许我再问一个问题,你们是结婚了又离,还是说还没来得及结婚,就——”
“没有结婚。三年多没有说话了,不想在这里碰到。”
“天下总有数不完的巧事儿,我都见过不少。我爸妈今天来,就是因为巧事儿的发生,哈哈,不说了,我真的跑着过去了。”
“嗯,赶紧去吧。就像你自己说的,你讨厌迟到。”
夏梦和跑去并不见晚,普空法师刚要大家安静下来,说要点名字。因着杜世文的缘故,夏梦和留意这堆夏令营活动中的新面孔,很遗憾,只比昨天少,不比昨天多出一个谁来。夏梦和的名字被叫了两次,一行的同龄人戳了戳自己,夏梦和才答到。他替杜世文担心,万一追出去,人家已经开车走了可怎么办?除去与人担忧,夏梦和也想去看看那个她到底生得哪般模样,竟叫杜世文这种洒脱放荡之人心结郁闷。
待点完了名字,夏梦和跑去问普空法师说:“我可以请一天的假么,师傅?突然肚子闹的厉害,想去买点儿药吃。”普空法师随和地准了假,夏梦和就跑回那房间里去,告诉杜世文说夏令营里没她,还问他是不是记得车牌号,自己可以帮忙去停车场看还在不在。
“算了!也许根本就不是她,我看走了眼,不然她不可能不理我。”杜世文向夏梦和撒谎说,因着分手后在西小口地铁站的面见,她也并不搭理自己。
“不是吧,大哥!就这样算啦?我假装肚子疼请了一天的假来看你说的那个她,就这样算了?——你刚不是还说要去追她么?”
“追她做什么,自讨没趣么?——再说了,谁叫你请假的。”
“嘿,好,我是好心要帮你的。”
“你不过是好奇她。”
“嘿嘿。我就是想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被咱们的大才子青睐。”
“你看了许是会失望的,她脸面并不十分出色,又因着一直念理科,总没有文科女生来得性子活泼。”
“你这么说,我反而非看不可了。”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爱穿的衣着总没有变化,喜欢一些老派的真丝五分袖衫,不似个典型的南方姑娘;就连冬装也要光鲜明亮,全身不肯有一个褶皱。若是你穿个翻毛皮靴与她一同踏雪,她一定会声嘶力竭地炸毛儿。真丝的衣服精贵,不比我这汗衫儿拧来甩去的。她的衣服都要手洗不说,还用不得洗衣粉、洗衣液,这是我们住在一起后,随手帮她机洗了一次衣服才知道。还不只洗的时候麻烦,晾晒也一定要寻着阴凉处,而不敢直晒在太阳底下。我当时还调笑说,难怪总闻你身上有个什么霉味儿。她跳脚说,胡扯,我每穿的都会重新洗来熨烫。”
“这么麻烦啊,那为什么不选择其它面料儿呢?”
“我也这么问过她,她说喜欢,真丝最贴合身子也透气,全不像其它的,一上身便是湿胸湿背的汗,也叫人看来不舒服。她当年从不会穿得这么素色且单调,就连冰袖的花纹也得跟着其着装的搭配,怎么肯突兀地穿着一双土褐色的僧鞋。”
“那一定是发生了些什么。”
“是啊,一定是。”
夏梦和见杜世文并不多怀心思,就急了一句:“就这?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这旁观者都迫切地想知道。”
“如果她想让我知道,在那千年的大树下面就告诉我了。她不想说的,你一句也甭想知道。”
“也难怪,有那么多心思打理穿衣,一定是有更多的心思打理心事。”
“与她初接触时候,总感觉她很装,这也不行,那也不要的,总得由着她的来才肯罢休。可你却恼恨不起来,尽管是她追的你,尽管你当时已经有心上人。她全部在乎,直说要跟你的心上人比赛,看是谁才从那心底跑上心尖儿。你被她逗乐了,你欢喜她的追求,而把心上人放在了心底,任她一个在心尖儿上。”杜世文说着,又变了脸,“可不知怎的,自己的爱情总逃不脱父母的长臂管辖。她忽然竟要我拼命地赚一笔钱来证明自己,我后来才知道,原来她青梅竹马的玩伴已经做了外贸老板。他父亲劝她结婚要门当户对,结婚是两个家庭的结合,而不是两个人。爱情遍地都是,畅销小说、热播的肥皂剧里都有,可是生活毕竟是生活,可口的不一定可乐。那时候我发了脾气,但想来也就是无能狂怒。绝情的话说的多了,自然也就信,再契合的情侣都经它不起。她从我们租来的小院儿里搬走前,落了许多的泪,可擦拭干净后却瞧着我说,人在做天在看,到底是谁在自欺欺人,总会被瞧见的。”
“所以她与那青梅竹马的人结婚了?”
“我猜是的。”
“你猜?你不知道?”
“她走后我便来黑了一切联系方式。”
“啊?唉!好吧!”夏梦和叹了一口长如三叠瀑布的气,似有许多想说的话如那五老峰上的天水奔流,却最终只合作一声叹息。
“这不很正常么?有什么可叹气的。”
“这很不正常。不怕你笑话,我初中就恋爱了,跟她也算青梅竹马,如今却失恋了许多天,也是我暑假来此躲清净的一个原因。可就算她与我分手,就算她屏蔽掉我不让我看朋友圈,我还是没有删除她。”
“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咱们要不要去追一下呢,哪怕是让我看看她生得个什么样貌。”
“很典型的岭南姑娘,侯孝贤电影《恋恋风尘》里,江素云的五官面相,只唇齿换做周海媚。”
“会煲汤么?”
“煲得一手好汤。你——”
“我所以知道这个煲汤,是那个还没有分手前的女朋友去佛科念书时候告诉我的,哎,没什么好隐瞒的,不像你总她她她的,我的那个她叫刘丹。——要是你的她真结婚了,而且有了孩子,你们相见,会说些什么?”
“应该是什么都不说。”
“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你们更老一些,而且必须说点儿什么。”
“也许她会炫耀起自己漂亮的女儿,她想要个女儿的,然后说些同情我至今还是个单身汉的话。”
“你呢?”
“我会说,多好啊,你的女儿继承了你的美貌,可还没有谁能够像这样,也夺走我的青春。她肯定会说,你总是这么骄傲,看不起别人。我会说,不,我从来不曾像现在一样忠实于大地,只是我的花苞儿太大了,在这世界上还不曾有哪个女人像一只蜜蜂般,肯冒险飞过我高于喜马拉雅山的的花瓣,站上我这高耸入云而芬芳蜜意的花蕊柱。因为她们不愿意相信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抵达,只依凭着手边的武器摧毁。”
“你太骄傲了。”
“你没明白,这只是我要说的话,并不是想说的话。就像选举时候的政客,他不要说那些自己的话,而只说选民们想要听到的话。”
“她想听这个?”
“那你得问她了。”
“哈哈,这很有趣,你知道吗。我闹分手的时候,有个同校的女生问我为何刘丹当初爱你,如今却不爱你了呢,我没有答案,就叫她自己去问。她竟然真问到了。”
“问到了什么?”
“问到了刘丹的心里话。”
“你觉得可能么?刘丹一定不会对着一个陌生人说实话。”
“那你的她会说实话么?如果我执意要帮你去问的话。”
“帮我问什么?”
“她有没有结婚,以及她当下的境况如何。”
“不用问了,我都梦见了。”
“梦见了什么?”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全梦见了。”
“可梦哪里拿的准呢?放着近在眼前的事实不去追问,却要做起梦来瞎想?真是痴人说梦,也无怪乎,哎也算对得住你是个文人!”
“你在嘲笑我?”
“是的,就像孔尚任用《桃花扇》嘲笑侯方域一样。”
“那是嘲笑?你看书文也未免太肤浅了。”
“有没有可能是你们文人想太多,反而矫揉造作。”
“好吧,我也不与你争论这个,没必要。与我建议我大学老师多读原著不同,我则建议你多看些书评,然后再去读书,不然就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儿,很难品出个味儿来。”
“你才是猪八戒。”
“这你倒挣脱得勤快!别争论这个了,来吧,先帮我把这一摞书搬去车上。”
“除非你答应我,要我帮你去问她结婚了没有。否则自己再来回一趟吧。”
“那就别搬,还求得着你了。”杜世文放下被单到床上,从夏梦和手里接来自己闲来翻看的十几本书。
“你这人真是,别人帮你问,你还不乐意了?”夏梦和递过那一摞书,说话时也接了璎珞的语音,问:“什么事儿?”
“楚安狂就是周正宁。”
“什么?这开不得玩笑。”
“没跟你开玩笑,我妈说的,怕你起得晚,很早就想跟你说了。如今我妈载着我都快出广东了。我们准备去庐山,就是那个什么寺来着?哎,反正也不重要,到了庐山再说。所以打电话啊,是我妈担心那净安和尚逃跑,你且帮着先看住他,我们应该下午三点左右到。”
“逃跑?不至于吧,我跟他聊过好几次,他不像那样的人。”
“你了解他,还是我妈了解他,反正我是不了解他。我是请你帮个忙,我们不想开一天的车,只到了寺院里看莲花。”
“好,我这就去他那里瞧瞧,有什么情况,我再通知你。我爸说他们晌午就到。”
“嗯,好,那就先这样。”
璎珞才挂了语音,母亲于文秀却后视镜看她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同校同学。暑假拼车去高铁站认识的。”
“这么简单?”
“那不然呢?”
“没有,我就是问问。——这孩子,他人怎么样?个子高不高,长得帅不帅,听声音略微显瘦,是不是这么个情况?”
“我们不熟的,我都说了只是搭车认识的。”
“拼个车就?那怎么加的微信,又怎么扯到周正宁来了?”
“说来话长。还是先开你的车吧,再说了,这也没什么好聊的。”
“呦呦呦,没什么好聊的,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都开始织绣布了,男人形纹绣的如何,你外婆不跟我说,你表弟不跟我说?逃不出我的五指山?,姑娘你还!——再说了,开车不就是要聊聊天吗,不然这高速公路上总是叫人无聊地犯困。啊——哈!”
“瑶绣是传承文化,怎么你就能想那么歪呢!”
“有些事儿啊,你不想,老妈不得帮你想吗?不然养个闺女砸手里,可不坏了名声?——就像我的说,你真老大不小了,恋爱还是要体验一下的,切莫让学术的头脑充盈,去做了名利场的木头人,而失去追求生活的本来面貌。——年轻嘛,就是要疯一把。”
“你说这些哪里是怕我嫁不出去啊,分明是赶着我去挂科嘛!沈梦娇前几天还跟我抱怨,说男朋友是和好了,专业课嘛,老师故意只给了五十九分。这个暑假算是完了,提前回学校准备补考不说,过不过还不一定呢,毕竟原来上课点名分数还占了三十分比重,这下全要靠卷面成绩了。考不过还要重修,那可就是持久战了。”
“这梦娇看起来聪明,怎么这么笨啊,回头儿再见着我得教育教育她。恋爱是得恋爱,毕竟到了花期,可心思全因着一个男孩儿喜怒哀乐,甚至连基本的学业都要影响,那可就有点儿恋爱脑了。恋爱本来是要你学会追求情感世界的丰饶,这倒好,疯魔了。”
“许多人不是都会这样么?我同学成绩不好,也因为这个。”
“你会么?”
“我这没恋爱过,哪里知道!”
“我猜你不会。”
“那可难说。”
“你最好不会,毕竟——痛彻心扉这种事儿,最好留给对方,而不是自己。”
“那周正宁区当和尚,是因为你叫他痛彻心扉了?”
“瞎扯!我是说万一你以后遇见,看走了眼,那就当断则断。”
“哦,知道了。”璎珞不愿意勾起母亲的伤心事,也就不说吴越、不说外公,只应付了一句,假装犯困伸懒腰,调低了身子,斜在后排座位上。
“每次叫你来前头坐,你总不肯,都多大了,还跟个娃娃一样喜欢坐后面玩儿。”
“习惯了嘛,妈妈。”
“得空考个驾照吧,省得这长途我一个人开。”
“也对,等我回学校吧,在家这时间怕是不够了。”
“怎么不够,我当时19天还是20天就拿了驾照。”
“时代变了,阿妈,现在最少也要23天好像,我听我同学说的。再说了,我哪有您这么自信啊,没学几天车就赶鸭子上架在路上开,那多危险啊。我同学当时紧张地都哭了,说是考试时候红路灯前遇见,一大货车急刹,掉货下来,好在是纸壳儿不是钢卷儿否则连命都没有了。她说自己刹车时,前挡风玻璃被糊的严严实实,啥都看不见,就知道捏方向盘的手,一手心儿一手心儿地冒汗,怎么也擦不干净。”
“那也是真倒霉。不过有这种经验,以后开车会小心很多。”
“这话倒不假。有次我们去郑州龙子湖校区那边玩儿,租车绕着龙子湖开了足足四十分钟,有人说骑自行车也才那么个时间。”
“哈哈哈哈,能开那么慢,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
“这倒不假。许多时候都挺招人喜欢的。”
“你招人喜欢么?”
“相形见绌。”
“那就好好捯饬捯饬,别整日素面朝人。虽继承了我一些容貌,却还是有进步空间的,毕竟美丽一天也是一天,更何况正是青春靓丽的时候。”
“咦,还说呢?每月的生活费都要给我卡走一箱油钱,我要买化妆品,你不得以严母形象来逼问一句,唉,到底是堕落了!”
“哈哈,那不是怕你学人攀比嘛。”
“那,美丽就不是一种攀比?”
“这世界上便别再要什么花开了,一年四季地只抽条出叶子来,如果美丽是一种攀比的话。自己美丽些是一回事,别人品头论足地审美是另外一回事。有一首汉朝流传下来的歌,怎么唱来着?——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我听说去年末海昏侯墓就开始对外开放了,咱们这次回家前能不能顺路去看一下?你唱起这李延年的歌来,叫我我忽然想到。”
“就是那个被霍光扶上位又被霍光拉下马当了二十七天的皇帝刘贺?”
“是,他就是倾城倾国李夫人的孙子,汉武帝第五子刘髆的儿子,第二代昌邑王。后来昌邑除国,从山东老家被封到这江西来做海昏侯。而李夫人的长兄贰师将军李广利,曾被汉武帝封为海西侯。”
“封侯还有这一说呢?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哎,可怜了李夫人一家,和当年的卫子夫家里人一样,不过是大汉天子刘彻政治博弈中借力打力的牺牲品。”
“也是,不过我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作为汉武帝的亲姐姐平阳公主,总是给弟弟进献美女呢?先是大户人家的,刘彻瞧不上,后来又是歌女卫子夫,又是歌女李夫人的!——搞得好像刘彻就独爱天涯歌女,而不愿意娶大户人家的女儿一样。平阳公主自己倒是相反,先嫁给曹参的曾孙,又改嫁给夏侯婴的曾孙,最后好了,直接嫁给自家的仆人,如日中天后的卫青。”
“这有啥不能理解的。昔日名门之后、金屋藏娇的陈阿娇太骄横跋扈,所以想找些好管教的女人。”
“我竟然忘了这阿娇。”
“我看梦娇也不甚好管教吧,哈哈,谁以后要是跟她过日子啊,总得打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怎么扯到我闺蜜头上去了,梦娇才不是你说的那样!——不过细想想,好像还真有一点儿。放暑假那会儿我跟梦娇一起回来的九龙镇,你没问我就没说,其实我先跑去广州去见她了,还跟着她去见她的男朋友,那男的确实被她训孩子一样,我当时都有点儿看不下去了。回家没几天,不晓得他们为啥又吵起来了。要不是我答应你去照看外婆,兴许就陪她到处走走散心去了。”
“所以嘛,你老妈看人还是有一套的。你就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女人,别说追着人骂了,被骂了也不愿意还嘴。——也是这,我才想着你赶紧开始讲恋爱,别到了三十岁还架不住初恋般的甜言蜜语,那这一生可就糟了,几乎要把未来的许多的心思都耗费在那情感的患得患失上。”
“又来讲这个,我看你是自己想恋爱了吧,枯木逢春!我不想理你了,我要睡会儿,今天早上五点可被外婆叫起来了。我原以为她电话是真找不到,结果等我下楼,舅妈的车已经在门口儿停着了,我这才想起来,我忘记了给我舅舅打电话要他早上送我。”
“你外婆精明着呢。说话虽狠切,可心里一旦还有你,就总是为你鞍前马后地想。”
“是啊,一个伟大的母亲。——可惜了,就是有个不甚懂事,连低头都不肯低头的女儿。”
“顶多是一个伟大的外婆。——你且问你舅舅,她可是个好妈妈,再别说什么伟大了。”
“好啦好啦,你是一个伟大的母亲还不行吗,她暂且做伟大的外婆。——怎么从我这儿论,你们都是伟大的呢?我是得多重要啊,啊?荣耀的生产厂家,夸夸群里的模范代表。”
“哪我这源头厂家也奖励你一下,你是个伟大的女儿。”
“哈哈,真有趣,一家子伟大的人。”
“有趣什么啊,一家子伟大的人,却说不到一块儿的话。”
“扫兴。”
“睡你的觉吧,我也想安静地听会儿歌。下个服务区我们下去吃饭东西吧,开车开的我都饿了。”
“额。”
再说夏梦和听吴璎珞说,那净安和尚也许会跑,好笑之余却也想到他的住处看个究竟,忽然想到,普空法师点名的时候,他好像并不同以前在现场维持秩序。
“糟了!他八成是跑了?”
“谁?谁跑了?”
“净安法师。”
“一个和尚跑了?从自己的寺院里?这得犯多大得事儿啊?”杜世文以为那电话是夏令营中的人打来,而跑掉的和尚许是直白地讨要香火钱不成而伤了人,他毫无意外,因为这一路走来,遇见许多这样的人,好在自己身条儿长些并随身有把防身的匕首,不然肯定吃不少的亏。
“胡说什么呢?——哎,没功夫跟你瞎扯,你去追你的她吧,我还有事儿忙。”
“哎——刚才不是还想看——”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哦——那我可要参与一下了。毕竟我想知道为什么一个和尚会从寺庙里跑掉。”
“我要是不想告诉你呢?”
“跟着你不就好了,难不成你四条腿儿走路,我追不上?”
“好吧,那你来。”夏梦和说时,跑了起来。害得杜世文顾不得收拾掉下桌子的《容斋随笔》和《浮士德》,只箭步追出去,到北边的另一处僧寮。
“你怎么在这儿啊,爸,我妈呢?——不是说中午才到的么?”夏梦和没见到净安法师,却见父亲坐在法师的床边,很是疑惑。
“哦,呵呵,俺这夜里睡不着,就提前过来啦。恁妈出去找女厕所嘞,她遇见个啥事儿一捉急就那样儿,你也不是不知。”夏喜收起翘着的二郎腿,站起来走向儿子说:“这,这恁一块儿念经的同学?”
“算是吧。——你咋找到这儿的,净安法师你可见过没有?”
“你瞧瞧,你这孩儿啊,都是不会办事儿。你也不跟恁爹介绍一下,这同学叫啥,家是哪儿哩,为啥来这和尚庙里头。”
“这不重要啊。咱先办正事儿中不中。”
“这咋不重要,当下的就是最重要的,既然看见嘞是吧,总是做个自我介绍的好。”夏喜没完没了,转身向杜世文握手,嘴里说:“你别介意啊,我这孩儿缺乏管教。我是俺儿他爹,你可以叫我老夏或者夏叔叔,商丘人,在家种菜,也不算多,就六七十亩吧。”
“哦,老夏你好,我叫杜世文,就像你儿子说的,我并不重要。咱们还是先找那跑了的和尚吧。”杜世文握着手说。
“咦,恁看恁说的啥话吧,哪有说自己不重要的啊。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不是在嘲笑你,要真又啥困难,或者说找不到工作,恁到商丘来找我,顺着俺儿这根藤摸瓜,一句话哩事儿。咱也不是吹牛,大事儿咱办不了,小事儿嘛,包叔儿身上。”
“还叔儿哩,人家不比你小几岁,只是看着面向白净,显年轻。”夏梦和插话说。
“我今年35,敢问兄弟你多大了?”
“我今年31。——难怪你看着年轻啊,这么年轻儿子可上大学了,你这时间抓得可够紧呐!”杜世文说时,只朝着夏梦和笑,他才知道夏梦和竟有这么年轻的爹。
“呦嗨,可是?我还以为你还在念书呢?那你孩子应该也上幼儿园了吧?——我当时是啥哩,年轻不懂事儿,
“别说你那轱辘话了,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啊,见着净安法师没有?”
“我都坐他床上嘞,那能是没见着?”
“那他可是真跑了?”杜世文插话说。
“跑啥跑?竟瞎说。有句俗话咋说来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都坐在人家里边,他还能跑哪儿去哩?——再说咧,那师傅是咱家哩恩人,咱能让他跑了?老师傅带恁妈去找厕所了。——呐,这说话哩功夫,恁看外边儿,恁妈她可不是回来了?”
夏梦和与杜世文转身向外看。熊容若着急忙慌地甩胳膊,丝毫顾不上跟儿子打招呼,嘴里撕嚷着说:“净安大和尚坐人家的车跑嘞!咱赶紧去追吧,不然可来不及了。”
“啥?恁说啥?——咱是来感恩哩,又不是要他命,他有啥可跑哩呢!”
“别说了爸,赶紧追吧咱。妈,那车牌号可记得?”
“那谁记那干啥。黑白粉撞色的mini。”
“粤T的牌照?”杜世文说。
“哎,好像是哩,你咋知道咧?”熊容若问。
“先不说了,咱赶紧追去吧。”夏梦和出门,拉着母亲的手往外走。
“我还想睡会儿哩,开了一夜车,不能再疲劳驾驶啦。”夏喜跟着后面说。
“没关系,你们坐我的车,我来开。”杜世文回话。
“咦,这也好,不然出门去又得跟那看门儿的师傅一顿白活。”夏喜说。
一行人坐上杜世文的大唐,开出去时候,看门的师傅连问都没问,就举了杆子。夏喜坐在后座觉得奇怪,却不知杜世文这一段时间常开了车从这西南门儿进出,与师傅彼此间早熟络了。加速行到那与西林寺一道儿的大路,就看见了那辆粤T的mini。从天池上花径,经八里湖过南山,很多时候都要前后车了,杜世文反而自己慢了速度不去追,心里总没想好碰面儿说些啥,只观望着她要去哪儿,一齐溜达着心里却满心的喜悦。
夏喜开车开得真累了,在后座仰着脖子打鼾。夏梦和原本急切,见杜世文这般,只做跟屁虫,虽想发火,可转念一想,净安法师跟不丢就好,随他性子好了。
“你是不知,恁爸俺俩七点不到就到了东林寺。原来到了正门儿,想停路边,看有几辆车吃了条子,打听到那西南门儿可以开进去,俺又拐回来。看门的师傅问,恁是弄啥哩啊。恁爸说,来庙里还能干啥,烧香拜佛呗。结果人家不让进,说院儿里停车位满了,让俺倒回去。这本来没啥,可就有一辆车在我们准备倒回去的时候,一辆车就从我们旁边被放行进去了,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开进去。恁爸气不过,问那看门的师傅说,咋,不是停车位满了么,他咋就进去了?人家师傅说了,咋,你跟人家法师比咧,就像你会自家小区,能不叫你进?你不是这小区哩,那肯定是不叫你进,除非你找人。恁爸说,俺就是来找人的。找谁。找俺孩儿。恁孩儿是谁啊?俺孩儿是报了这儿的夏令营,俺们来看他。结果那师傅还是说不行。恁爸问人家为啥。人家说,哦,恁小孩儿去上个补习班儿,你就能把车开校园里去了么?这是不可能的嘛。气得恁爸呀,是下车与他理论。再然后,我说俺不找孩儿,俺找法师。那个法师?净安法师。他不主事儿不说,跟恁家孩子一样只是个借读生,恁找他干啥。干啥,干啥,给钱呗干啥!恁爸那藤球样儿吧,说着话直跺脚。给钱?我在这儿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净安法师要过人家的供养,除了他姐姐一家定期送些衣服,他倒是送过我几次衣服和吃的糕点。他对我们有恩,在他出家前,帮助过我们,所以我们来看他。出家人,都忘了出家前的事儿,你拿法师出家前的事儿来报恩,那是报恩么?又有一辆车在我们眼巴前儿开了进去。这也是和尚?这次我站这儿,可瞧见他头发了啊!人家是居士,常来的居士。我们以后也可以常来啊,放我们进去怎么了?恁爸说。你这车牌号常来,从河南开过来挺累的吧。就这样废了好长时间的嘴皮子啊,恁爸滴了包荷花才进来的。”熊容若说话很慢,但短期的记性好,什么刚发生过的事儿都能放电影一样倒出来。
“妈,你是说净安法师有个姐姐?而且与他还有联系?”
“不是我说的,是那看门的师傅说嘞。”
“那估摸着就是了。”夏梦和说时,拍了拍自己前边的杜世文说:“兴许,你说的她是那净安和尚的外甥女儿。而且上她的车,也绝非偶然。”
“我不知道你在瞎猜什么,她家里的一切事都跟我说的,她从没跟我说过有一个做和尚的舅舅。我觉得今天就是偶然,和尚想跑,慌不择路,带你母亲找厕所的路上,正好碰见她开车走,就撒谎说到城里办事。大概如此。”
“好吧,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猜测。——喂,你跟近点儿啊,我感觉她是不是要上桥了?”
“不会的,上桥就开去湖北了。一个江西的和尚,不可能扯谎去湖北的。”
“他自说是河北正定县隆兴寺的和尚,修行在娘子关镇的深山里头。可他的女儿说,他是在广州大佛寺出的家。”
“他的女儿?他结过婚?”
“这就不知道了,我也只是帮别人问。——哦,好吧,看来你是对的,她果然没有开到桥上去。也许是我多想了。”
“也许你多想的不只如此,如今的这个和尚,和他所谓的女儿说的那个,本就不是一个人。出家人不打诳语。”
“可如果不是,为什么要跑呢?还有啊,他自己说自己叫楚安狂,他女儿说他有两个名字,一个叫楚安狂,一个叫周正宁。”
熊容若也听得云里雾里,却没有说话来问,只安静地摸着儿子的脑袋,要为他揪掉一根白头发。杜世文一时没有答复,等红路灯的间歇,伸长了脖子想要看那熟悉又陌生的人,只瞧见一只手似乎和着车宅音乐的节拍,在窗外四指慢落——静水明波,清如莲朵。
“匆匆守时多为过客,细细思量总是粗人。”杜世文想起二人在小院子里剪盆栽花时候对对联儿的往事,上半句是杜世文嘲笑她的,每天活得像个闹钟般离开又回来;后半句是她嘲杜世文的,每天看书写字,思前想后却不过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出来一年多了,院子里的花草只留老天照顾,大概许多都凶多吉少了,特别是那几盆儿她最爱搬去书桌上也最勤打理的旱金莲;母本肯定熬不过夏,尽管杜世文去年五月出门前把它靠着墙根儿放在芭蕉树下。这都过两个夏天了,地上可是有新结的种子新吐出株系,不得而知——就算有也不怎么开花吧,更别说像从前那样爆花儿,灯下照看,一盏金黄。
“嘿,发什么愣怔呢!绿灯了。”夏梦和在后面推搡杜世文的靠背,生怕他真跟丢了,于父母白跑一趟不说,主要是对吴璎珞不好交代。不知是聊天多了后,陪伴叫人共情,还是其它什么,夏梦和渐对那个活泼且直率的女孩儿喜欢,每与她沟通,都要心里准备一番。
“没有,就是困了,你也知道,我昨晚也没怎么睡觉。”杜世文扯谎说。
“好吧,那——如果她还要开去很远的话,一会儿叫我爸替你。”夏梦和看了看打呼噜的夏喜,一时没忍住对母亲熊容若说:“妈,你们怎么不坐车来呢,开这么远的车,还是夜路。”
“你也知,恁爸他直肠子,心里装不住个事儿,我都要睡觉了,非得跑我屋里来拉着我赶紧走。俺们也想过坐车,可查了票,时间都不对,也就一个油门开过来了。再说了,我能劝的动他,俺俩也不至于闹到这份田地。”
“你就让他去干一场,能咋着?无非就是赔了这几年赚下来的钱嘛!”
“你说的倒轻巧,你是没吃过苦啊孩儿!你知一个锄头在地里奔一晌午有多重不知?——再说了,那是咱哩钱?恁何叔叔当年帮咱恁多,咱不能说,哦,当个屁就给人家放了。还有这个什么法师来着,要是没人家,咱能有钱做起菜园子的生意?俺当年可对着他发过誓的,一定会把钱连本带利儿地还他。——哦,现在咱不说多有钱吧,起码丰衣足食了吧,哦,还拿人家的钱闯自己的命运?!亏心不亏心呐啊?我才在师傅住哩地方儿,问师傅他为啥想不开当和尚。你可知人家说啥?生活所迫。钱要不是给了咱家,人能生活所迫?——你看恁爸这没良心的样儿吧。他倒睡哩着!”熊容若说时,一个嘴巴打醒了夏喜。
“你打我干啥?”
“我说你还睡哩着,当年要不是人家把钱全给了咱,他能生活所迫去当和尚?”
“当和尚,当和尚咋嘞?碰见你这样儿的婆娘,我都想去当和尚!——人家说的是生活所迫,可不一定是钱方面儿哩,只有你这土里的疙瘩才那么想。——你这也说,我倒想起来他当年说的其他话。给咱钱要咱学着做生意哩,对吧?咱俩一对儿脑子都比不上气力,所以才学人家种大棚。可是你记哩不,当我们说一定会还他钱哩时候,他笑笑说,就当是给你肚子里那个苦命哩孩儿哩一个礼物。”
“你这人就这么点儿出息了,哦,人家说哩客套话你就信。前两年市里领导来检查,说要给咱减免那个啥税收来着,你咋不追着人家要减免啊?”
“为国家纳税光荣,我追人家啥?”
“光荣光荣,那帮助夏富春可不光荣,人家孩儿给咱干活不说,当初要是没人家,咱本钱叫你嚯嚯完,你也弄不出来个啥牌儿名!”
“帮他干啥,哦,他家没钱还是咋?他都是个貔貅,只进不出哩主儿。哦,这多少年嘞,咱是亏了他,还是亏了他孩儿啊?那风险就得他自己担,不然大伙儿的棚子都别租出来了,发财自己关门算账,啊,有损失到公司报销!人家亲孩儿都没说啥,你倒腿儿勤快,跑着给人家送钱!”
“白跟我说恁多,我就知道一句,吃水不忘挖井人。”
……
大多数人的生活里,总有那么几件事儿来来回回地说,来来回回地吵,可总是说不明白、吵不痛快,最后自成了一个心头打不开的死结。再后来啊,争论的心思便全不在那事情的本身,而不过是由着心底对彼此的厌恶发泄,指责对方何故在那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小事儿上与自己计较,却大动干戈地“得理不饶人”。
若是其他时候,借着闲暇,夏梦和的父母还会喋喋不休下去,可当下他们要下车,自以为重新抓住了净安和尚,在这浔阳江边、琵琶亭外。
“我想你是对的。”夏梦和对着杜世文说:“你要下车么?”
“她不下,我不下。你且去办自己的事情吧。”
“好,那我们先去追人了。”夏梦和叫父母下车,从琵琶亭的停车场,一路跟着前头的和尚小跑到江边,路过那个她的时候,夏梦和不禁扭身,只隔窗看了一眼,果真清婉皎如月,雅然代四春。
净安法师面对着长江站立,而身后似有眼睛般对着追来的一家三口儿,说:“痴心妄想地追逐一些什么,应该很累吧?”
“起码追到了,不是么?”夏梦和说。
“昨晚我就跟你说了,之前的事儿没什么好讲的。我已经出家了,记不起出家前的许多事情。”净安法师捻着佛珠说。
“连楚安狂叫周正宁都记不起来了么?你有个女儿,对吗?——好,既然你不想说,我也就不接着问了。可我父母来找你,这有什么好躲的呢?”
“谁告诉你我躲他们了?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他们来找你,不只是因为当年你有恩于他们,更是因着你们的一个十年之约。他们去了西樵山,你却没来。”
“谁告诉你我不在的?——我托景区工作人员,不仅给他们送了伞还送了话儿——“别人送与你躲雨的伞,用不着的话,便送与他人方便。””
“哦,难怪那时候我觉得哪里不对,俺们当时穿着雨衣的,景区工作人员还是硬塞给我们两把伞。”夏喜说道。
“他们也确实把伞送给了别人,帮助——”夏梦和说着的话被父亲打断。
“没有,别听这孩儿瞎说,那两把伞我记哩是坐火车被谁给拿走了。当时我还有点生气,不仅是因为那天从佛山到商丘,一直下不完哩雨。还是说咱去找你,人没见着,起码证明咱去过,得了两把伞,以后在遇见你,也算有个交代,说明俺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夏喜说着,不仅流出许多的眼泪,弄得熊容若也抽泣着跟他一块儿哭。夏喜劝完容若别哭哭啼啼的,又对着净安法师的背影说:“可是啊,师傅,就算这伞是你给俺哩,这跟咱们见面有啥关系哩?你见见俺,起码叫俺心里也踏实呀,那么多年过去了,你可知,我还是担心你啊。——当时容若看不出来,可我看得出来,你在水边那是觅死哩,我说哩对吧?尽管俺脑袋笨,不是念书的材料,可是哩,咱当时为啥要跟你有个十年之约哩,不仅仅是要还你钱承你情,还就是怕你轻生啊!你长俺十来岁不假,比俺有钱也不假,可是为啥就那么想不开哩?俺爹当年弄丢了两百多块的化肥钱,气哩直砍自己嘴巴子,扇哩手都肿嘞,嘴里都淌着血嘞。俺娘说,恁咋不去死了,天天就这没材料!学学别哩家有囊气哩人,买瓶药喝死算球嘞!俺爹听了不仅不生气你知特干啥,特反而找老契去借钱,先把化肥给买了回来。浇完庄稼,心里不急嘞,一找那钱可就找着了,那钱就塞在床头土墙的窟窿缝儿里。可人心急哩时候,恁趁咋都找不着。”
夏梦和见净安法师转身过来,才发觉长江大桥离得很近,从法师的左手边变成了右手边,上面有一班货运火车穿行向南,正要撞上他的脸。
“阿弥陀佛。”净安法师听了夏喜的话,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
“俺知道俺是个俗人,搞不懂你们心里都在想啥、需要啥。可是俺都是做那《红珠女》里报恩的蚌精,也不敢学那《清风亭》里高中状元却不认养父的张继宝呐!俺跟若若没有别哩意思,就是看看你生活的快不快乐呀,为你能提供啥点啥帮助不能?老辈儿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这倒好,俺想报答你,却总是找你不到。”
“是啊,师傅。俺们知道出家人不问世俗事,可俺就是想知道,是不是因为把钱给了俺们,你才落了难。以至于走投无路成今天这个样子?寺庙里许多的和尚都穿的好,只你一个破衣烂衫。”熊容若哭啼着说,手里的纸巾几乎能拧出水来。
“净瞎说你!我刚才都跟你说了,你还这样!师傅,你别听她瞎说,头发长见识短。出家人那都是要做高僧哩,能是你说哩那样儿!”
净安法师却好像并不在乎夫妻二人的话,只走在前头说:“过去的都过去了,咱往前走走吧。”
可沿着江岸走路时候,熊容若又跑着去跟法师同步,还是问那个事儿。
“不是。再说了,我也不觉得自己破衣烂衫,穿久了的衣服反而叫人舒服。”
“那俺们能为你买几件僧服么?”
“我有的穿,而且许多都穿不到,送了人。”
“哦,俺想起来了,听看门的师傅说,你有个姐姐,他们一家常去看你。”
“是,他们年纪大了,都退了休,每年夏天会来庐山住一段时间。”
“俺听梦和说,你是要跑?你跑啥咧?在你的屋子里,咱都说了话嘞,为啥还要避着俺呢?”
“不是我躲你们,是我俗家的外甥女儿躲原来的男朋友。她叫我一起给她出主意,还说那人一定会开车追自己。”
夏梦和听了,惊诧之余,心里却暗喜,果然还是自己猜对了。可是一想起璎珞来,又咄咄逼人地问那走在前头的净安法师说:“你真没有扯谎么?我听璎珞说那话的意思,就是一旦别人知道了你的身世,你铁定是要跑的。”
“那时以前,心神不宁才跑的。刚剃度成了和尚,师兄弟便在嚼舌头,说你不想抚育子女才来当的和尚,怎叫人不跑呢?”
“哦,我还以为是你怕见熟人呢。”
“没这回事儿。”
“你那外甥女儿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对她似曾相识。”
“苑婴宁。前些年在BJ念书、工作。有一年多吧应该,来这九江学我吃斋,只不过并不在哪个庵里,而独处他们家买在山上的房中。”
“许是眼熟吧,这名字第一次听说。若一直在BJ的话,应该是没见过。”夏梦和说。
“你同住的那个,没跟你说起过?我一直知道他,从他住进来那天就观察过他。如果不是因为他,也并不会注意到你。”
“也就是说你知道他的名字,你的外甥女跟你说过他。”
“说过,决定吃斋念佛的时候说的。我很难相信小婴会和我一样,因着感情的无结果而遁入空门,她一点儿不随我姐。所以当我看见那个名字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你也没跟我打听过他呀?而且他净天跑出去,我问他都没个实话,只说游山玩水去了。”
“我有我的眼耳口鼻,何必要烦劳别人呢,更别说,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他哪里会跟一个陌生人说实话。不要看他说什么,只看他做什么。你不觉得他每次回庙里,衣服总脏兮兮的?”
“是啊,可在山中游玩,寻觅通幽花径,那样子不很正常么?”
“他就从来没跟你说过,他是去山中雕一块儿石头。”
“他还有石雕的本领呢?真看不出来。”
“好吧,既然没说过,那我也不提了。”
一路无话,几人从琵琶亭走过宪法广场与锁江楼,再有几步就到浔阳楼了。夏喜还是犯困,走得拖累,就问前面的三个人说:“法师,咱们这是去哪里?”
“好问题,我也不知道去哪里。”
“那我们为什么要走这么长的路呢?”
“为了甩掉你们啊。”净安法师回答。
“啊?怎么又要甩掉俺们了呀?”
“是啊,这就像人生的路一样,很长的,你不必为了我曾经帮助过你,就自己跑来想要报答,而弄得自己精疲力尽。过去的事情放下就好了,就像你说的,那时你也帮了我,我确实有过轻生的年头,就像这里一样,几条运沙船在河道上来来往往,心里感念,不负此生,做个好人,也算对我最大的报答了。更何况,你儿子也顺顺利利地成人,并不因着你们当初的贫苦而与这完美世界失之交臂。——追不上就不要追了,坐在那亭子边休息会儿,不出一个钟头,你的妻儿也会像你一样,被我甩掉。——所以,倒不如你们随了他一起坐下。这才是你们要修的果。”
夏梦和听得出来,净安法师不求回报,也就坐下,而嘴里却向法师透漏说:“吴璎珞和她的妈妈下午到。”
仍旧行走的净安法师转身回来,说:“你叫他们来的?”
“我也是上午才知道的。”
“她又来做什么呢?就不能叫我好生在一处本本分分地做个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