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尘要去的镇子叫杏林镇,因那围绕着镇外的一周银杏树而得名。
湿杏仍足绿,沾桃更上红。旭日几分色,泼墨烟柳中。
寻常食肆,人满为患,几个小二哥哄食客哄的嘴角都要起燎泡了。
去尘看着忙碌的后厨,估摸着那菜要上上来还要等一番功夫,便拿了一根筷子,沾了茶水在桌上教爰爰写字。
“你看,先撇、再点,然后……”
他把小人抱在怀里,修长的手指白的像玉,不一会儿便写了一个“爰”字在桌上。
“看吧,是不是很简单?这可是你的名字哦。”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
有兔爰爰,雉离于罦。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后,逢此百忧。尚寐无觉!
有兔爰爰,雉离于罿。我生之初,尚无庸;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尚寐无聪!
李老将军为她起这个名字,恐怕就是希望她能悠闲自在,自由无束吧。
在这一整首伤悲的诗里,这两个字是最温柔的字眼。
把筷子塞到李爰爰手里,去尘鼓励地看着她:“来,你试试。”
五岁的小手把筷子一整个儿拽在手中,死死的捏着,倒竖着扣在桌上。
抖动了半天好不容易划出来一撇,却是歪歪斜斜的一条,便是坐对面的怀明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你这写的也叫字?”
话甫落,李爰爰哼了一声,赌气把手里的筷子丢了出去,直接砸在怀明的脑门上。
怀明倒也不气,把落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自信道:“来来来,就让哥哥给你见识见识,什么是书法大家。”
正准备教训小徒弟不能随便摔东西的去尘闻言分了半边眼神过来。
短短半天的相处,他也算摸清了这小和尚的脾气,虽然知道他说的话一定不靠谱,但还是忍不住好奇他这字到底是何种模样,究竟能丑到何种地步!
凝神细观,怀明唰唰两下就收了筷子,去尘心叹果然,他又浪费了人生中宝贵的一秒钟。
“看吧,爰字!”怀明指着桌上的杰作,示意李爰爰看。
桌上的水渍糊成一团,不能说跟“爰”字长的不像,那是完全没有半毛钱关系。
去尘赶紧捂住自家小徒弟的眼睛,生怕她跟着这货学。
不然这辈子都得当文盲了。
旁边的食客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嘴里的肉,一边好奇地探过头来,眨巴着眼睛问道,“哎?这是教孩子写字呢?”
去尘友好地回他:“是啊。”
“哟,那可巧了。”食客听后,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他飞速咀嚼把嘴里的肉咽下,抬腿跨过板凳,正对了去尘他们的桌子,兴致勃勃地开口。
“不瞒你说啊,我们这杏林镇虽然地方不大,却是个风雅地儿。”
提到自家,食客眼里是满满的自豪。
要他说,金窝银窝、那上京城老皇帝的寝窝,都未必有他们这弹丸之地的土窝快活。
“我们这地儿啊,最受尊敬的就是学问人,平日里没事就爱学几个大字儿。村里头上到八十岁老太,下到穿开裆裤的娃娃儿,就没有不认字的。”
“就连住在村尾歪脖子树下的老农,他养的一只猢狲,都能写字呢!”
“哦?”去尘挑眉,颇有兴味地接话:“猢狲写字?那可奇了。”
“那可不?”见他愿意搭腔,食客越说越激动,“那老农也是命好,得了那么一只猢狲。”
“随便写几个字就能卖二两银子,都不用再下地干活了!”
听着倒是件稀罕事。
“世界之大,果真无奇不有。”去尘勾唇,“那我可要去瞧上一瞧了。”
“可不得瞧瞧嘛?”食客剥了两粒花生米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香。
他往门外指了指:“就从这儿出去,沿着那土墙一路往前走,走到村尾那棵歪脖子树下,那老农就住那儿呢。”
“不是我吹牛,那猢狲写的字啊,可比您这两小孩强多了。”
李爰爰和怀明齐齐转头,那食客登时就挨了两筷子。
“哎哎哎,我说的实话,怎么还用筷子砸人呢!”
“字儿写不好就多练,你打我干什么!”
“……”
哎,孩子难带啊。
去尘无奈扶额,压着两人的头给食客道了个歉。
在食客骂骂咧咧的声音中,他们的点的菜也上来了。
一份清炒野蕨菜、一份东坡肉,外加一份炒猪肝。
野蕨菜是早晨摘的,新鲜可口,东坡肉肥而不腻,味道醇厚,炒猪肝肉香浓郁,鲜美非常。色、香、味俱全,只是轻轻一嗅,便让人食指大动。
怀明握着筷子,一边舔了舔嘴角地口水,一边嘴硬:“我不信这些能有我做的好吃。”
去尘还想着这小和尚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呢,却见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姜含在嘴里,眼泪一下子爆了出来。
鲜肥滋味之享,轻轻松松地撬开了他的鸭子嘴。
“呜呜呜,太好吃了……”
这世间,竟有如此美味!
怀明鼻头抽动,感动的泪流满面。
此刻,他终于认识到自己那什么都不是的可笑厨艺。
“我之前做的……都是些啥啊!”
那是人吃的东西吗?
“……”
醒醒,那只是一片姜。
去尘眼里半是好笑半是怜惜,他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块东坡肉到怀明碗里,“你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可不准剩饭啊。”
李爰爰夹起一块肉,看了一眼自家眉眼温柔的师父,又看了眼哭得一塌糊涂的怀明。嘟着嘴思量了会儿,最终把肉放进了怀明碗里。
又夹了一块,他放进了去尘碗里。
软软的声音听不出来情绪:“师父也吃。”
色泽红亮的一块安安静静的躺在碗里,不过是一块不到拇指大小的肉,却沉甸甸地压在去尘心头。
他温柔地摸着爰爰的头,“你也吃。”
那块肉入口即化,好似世间所有味道都包含其中,入喉时悄无声息,余味悠久绵长。
绵长到许多年后,去尘还在向友人炫耀着绝美滋味。
尽管它不过是寻常小镇里,一个寻常妇人在食肆里做的寻常菜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