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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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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缓缓吐了一口气,背过手向前踱去。



    当前的队长懒懒向我行礼,我也随意回了一个,这老郭,相识久了,愈发没个正形,真是猖狂。



    他正要向我调笑,话已欲脱口,忽地收了声。



    想是看到我的脸色不对罢。



    我确实情绪一般,乃至有些许纠结。



    其实与我毫无关系的。



    二十余年的刑狱经历反反复复提点着我,这仅仅是两个再平常不过的死囚。



    可是……



    哪里不对。



    首先便是人,此二人气宇轩昂,行事也算得磊落,我叫李四去取来案卷,罪过只不过是书了那些含混的名号,什么“嗜凶悖逆”“意图不轨”,实是毫无价值。



    唯一能了解的,定然是政治犯。



    我只得依仗自己的认知与判断。



    我暗暗侧过身,往牢笼中瞥了一眼。



    真是气度不凡。



    尤其是那位较高的,可谓玉树,飘飘飒飒,逼似神仙——所以方才招致妒恨罢。可我是实在难以将这种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与争权夺势联系在一起。



    想是叫嵇康,谯郡铚县人,曾任中散大夫,沛王驸马,父嵇昭,故治书侍御史。有点意思,与王公联姻,出身却是普通,高攀吗?再看看。



    另一位名唤吕安,东平人,闲居,妇新丧,父吕昭,故镇北将军、冀州刺史。这来头不小,也难怪丰乐亭侯亲来探视。



    那日我理应是全程陪同,可杜参军好言请我小避,我也只好退于门外观望,只看得三人起初如是久别重逢,相谈甚欢,都大剌剌斜坐着,时不时大笑。



    少许又有争执,两个人好言向那个吕安劝说着什么,后者却越说越激动,后来直过身子捶着墙,吼了句“我吕安自然能担此苦厄,自作自受,我不是什么纨绔!……还有那个畜生。”他又恨恨凿了一下墙,面向参军,施一个礼,



    “元凯,仅能靠兄长您了。”



    只见杜参军回施一礼,掷地铿锵,“阿都,叔夜,我虽无能,愿能尽力。”



    三人又谈了好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分别,我亲自领着李四王五那两个夯货将杜参军送至轿旁。



    一位老仆似是等候多时,将我请至一侧,拽着我往我袖里小心一沉,这分量,我忙忙回礼推辞,他也不客套,塞完转身便要走。



    我只得反手扯住,小心赔着笑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老仆笑时褶皱山菊似的生发,“无非也就是帮忙照顾照顾二位,好好送上一程。家主很是看重这二位啊。”



    我自然应允,简直是白送的买卖。怎料老仆神神秘秘又补上一句,



    “日后还有烦劳呢。多赖足下了。”



    说罢颤巍巍行了一礼,驭着赶着马车扬长而去。



    徒留我一个人在斜晖暗沉中琢磨。



    思绪拉回此时此刻。



    此二人来往的人物,自王公旧臣、前朝缙绅乃至当今新贵,可以说是都还身居高位,可这和二人身陷囹圄、狼狈不堪的模样又是如此反差,实是不解。



    还有,若依照案卷上所云,此二人羁收已是旬余之前,可他们分明是在三日前方才转入死牢,老张亲去办的文书——近十日的时间,他们被什么人软禁起来了?



    我突然想到这十年那几个大案,多么相似,不觉一阵悚然,在暗处汗毛倒竖,打了一个哆嗦。



    这似乎不是我一个小喽啰所需关切的,不仅不是,应该更是不能,一个个牵扯得太过夸张,窥见一隙即可能是杀身之祸。



    活下去,为了老小,你必须克制住无谓的心思。



    必须。



    听得铿锵的声音,面前的牢门开开又合合,李四王五已是小心将二人扣拘,我赶紧前去叮嘱得罪得罪千万宽松些,一面仔仔细细验了一遍手脚镣铐,再躬身行礼请二人移步。



    晚秋的大牢尤其是死牢总是热闹的,我们人手又奇缺——一个是人所不喜,一个是审察严格,洛郊的农户宁肯忍饥挨饿尚且不想也难以将子嗣塞进来,何谈人手——好在此二人的囚牢较为偏僻,墙瓦也算得齐全,面南开窗、采光也算得通透,符合这些读书人的“雅适”罢。



    二人亦是回礼,我只得作陪,便一前一后踏出了牢门。旁边的介胄一字排开,乌鳞鳞的金属光泽仿佛在吸收着什么。



    当时他们好像也是一列玄甲提送来的。



    牵扯到军方的人了吗?



    总感觉这些线索蛛丝般千丝万缕的指向某些乃至某个人,这就不得亦是不能知了。



    右臂的刀创又有些隐隐作痛了,晨起家妻喂我服药的时候给我又穿了条红绳,紧紧地系在右腕上,说是他们蜀中的旧俗,能辟邪祛恶,我自然欣欣然戴上。



    “教你两个徒弟代班罢,晌时回家歇息会儿。”



    “嗯。好。”



    “年纪也大了,不要什么都抢着做,知道吗?”



    “嗯。”



    “去罢。”



    出门时,小女扯住我的腿,我低头只见得两角欢喜地晃悠悠,一连几声软软糊糊地嚷着想吃蜜饯,连忙许下,这才放我脱身。



    晃晃当当出门,依然听得女儿在身后软糯糯喊着:



    “爸爸——早些回来——”



    踏碎晨曦,我感觉嘴角眉梢飘飘然了,却没再回头。



    两个小子抢上台阶,打开门,一派辉光顿时涌入,阻塞着狭窄的走道。



    “天气真好啊。”



    我和嵇康几是同时感慨。



    于是又是一笑。



    他已踏上石阶,素衣白裳仿佛融化在天光里,身形显得像戢翼的鹤,不惹埃尘。回头望向来路,眸子很空,空到能够包容万物的姿态。我能看到他的须发纷纷扬扬,墨般淡入秋日的洛城的生息中。



    “这几日多谢照拂。”



    嵇康突然开口。



    “分内,应做的。”



    “只是不知道能否帮我一个小忙。”



    “中散请讲。”



    他的眼眸忽地转了一下。



    而后袖出小小的一折绢帛,我赶忙双手接住。



    “烦请将此书付与山巨源公府上。”



    “那是自然遵命。”



    嵇康道了声叨扰,正要回身,又补了一句:



    “足下三年后返川蜀,好生替我见见这河山。”



    讶异之余,我还来不及细细体味,二人已向我施礼告辞,李甲、王乙两个也慌张回了个歪斜的礼——往日为虎作伥的公差此刻反而像被无形拷打的罪犯,陪着笑目送离开。



    眼几番闭合,二人朦胧的身影飘然远去,浸入、溶于逐渐大亮的天光。两队亲兵随其左右,踏步声伴着二人行走的清音,铿,铿,铿。听着梦幻里的律吕一般。



    可又为何须得亲兵护送?是司隶……我不再想下去。



    只能招招手,让那两个看热闹的夯货回去。



    今日有些思虑过甚,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