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夜,时辰将近了。”
“嗯,好。”
也许是避让愈发炽烈直射的日光,我磨蹭着起身,细细掸去裳摆沾惹的尘灰,说着,方才回头望他。
叔夜已正好衣裳,玉立于侧。浊秽之地,日景下澈,亦不觉焦灼,反倒是清暖。
嫂夫人亲自送来两套素衣白裳,叔夜向来如此,偏爱着单纯的颜色。
“你也换上罢。”
“啊……好。”
在我手忙脚乱之际,叔夜又蓦地开口:
“阿都,我从未怪过你。”
他又重复了一次那句话。
我的呼吸忽地急促起来。强吞下将欲喷薄的情绪,又背过叔夜找话道:“不早了。”
“要上路了。”
一汪默然,我看向叔夜,叔夜对我笑笑,疏风朗月一般,在我朦胧的视界中仍旧是谯郡那个熠熠少年。
可叔夜明明伤得比我重多得多。
可叔夜明明是遇到无妄之灾。
我尽力望进他清冽的眸子,后者仿佛博纳万象,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虚空似的明晰。几天牢狱近乎在他朴质的肌肉楔入无尽的暗,每个滚烫的神经将皮肤灼成焦黄——掺着长短参差深浅不一的血痕,触目惊心。
在这个昼夜割裂的囚牢,我们的旧伤合痂复又溃烂,污血掺和着黄脓涕淌到刺而硬的枯草垫内,一夜夜的瘙痒剜割,一夜夜的辗转反侧,我何敢想象自己的行状?
叔夜却总是淡淡的,仿佛一位小将归来述职,满身遍布伤疤只是可有可无的功勋。尽日斜坐、倚着黄土墙或是木栏,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吟吟诗发发呆,间或扯着我忆往昔、论理谈道——眸子始终炯炯的,真如岩下电,照澈我几分浊污。
若是父亲尚在,天子富强,安能如此?或者,我再做好一点……
正困囿于念想中,一双坚实大手虚虚扶上我的肩。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叔夜为我整好衣物,退了半步,笑得灿烂:
“还算合身罢?璺儿的手艺不会差的。”
叔夜。
我说不出话来。
“叔夜。”
泪已先淌下,只觉睑处一股凉意、鼻梁复又一酸,本就模糊的视界更是恍惚。
我猛地攫住叔夜的袍袖,一下颓落委地,纵声便长号不禁,涕泪交下。叔夜,叔夜,叔夜。整个身躯难制地觳觫,秋虫一般拳曲猥琐。
都是我害的。
没有我,父亲不会那么早离世;没有我,阿萍亦不会遭此苦难;没有我,更不会让叔夜身陷缧绁英年早逝……
我就是个错误。
“阿都。”
“阿都。”
感觉到叔夜托着我无力而陷落的臂膀,反反复复地唤我。
“琴瑟在御,谁与鼓弹?
仰慕同趣,其心若兰。
阿都还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叔夜当年赠与兄长的。说起兄长……
我忽地有几分不禁,叔夜也是大笑起来:
“那个鳳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已是破涕为笑,抹开肿胀疼痛的眼,叔夜已站了起来,磊落的身躯微微向我倾来,阳光浮动衣袂,翩跹如舞,叔夜身上晦明牵扯,映照着秋日的芳菲。
缓过气后,叔夜望进我的眼:
“阿都。”
“在。”
“你,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无论何时何地是何种情形,我都不可能在你们危厄困顿之际袖手。
我向来不是一个很理智的人,感性很多,因为我时常喟叹这天地太薄,人心太凉,各个都作理智,都行功利,实是可恶。
几代征战几代动荡,又是几代悖逆叛国自立乃至弑父杀君才能终了?”
叔夜讲得慷慨激昂,炙灼着我令我沸腾,我感到眼眶滚烫,心下的灰烬亦是蠢蠢欲动。
“我们这种人,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说清楚了,不过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然后锁起眉关,径直透过我的眉眼,
“固有一死尔。起码对我来说。”
“所以,阿都,要道歉的是我才对。谢谢你陪我留下。”
“都这个时候了谁和你争谁害了谁?”我佯怒制止了他继续,“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不是吗……”
“对!阿都!两条路的,其实是有!”叔夜突然挺直身躯小步起来,一手在虚空胡乱挥指着,“阿都,要么归附作个天下士人的榜样,要么杀鸡儆猴,如此便是……”
可我的却眼神慢慢黯无了光,瘫软在地。
“没有两条路,上面要我们死,我们只能也只会选这条路。仅凭我们,抗衡不了大势所趋。”我有些沮丧,两个死囚,俎上鱼肉,不知在奢求什么。
我望向窄小的窗外,碧落被分作条条框框,是一种不自然的自由。
“几年罢,这天下便是姓司马。”
“阿都,不是这样的。”叔夜回首,“确实,我们或者说我是一定会死的,我的身份,我的态度,再有当年的事情,可是阿都你想想,我一死能带来什么利好。”
我不明白:“带来什么?绍儿与续儿可是成孤寡了!”
叔夜不怒反笑,盘腿斜斜倚坐,拮了束麦秆,于地上虚虚画了三六九行竖,接着比划道:
“此珍珑棋局也。不死不生。
我死,其一,可以全亲友,本是一体同担,若以我们已罪治,那就势必牵连不了旁人。”
“所以,叔夜,当年与巨源断交也是……”我有些明了了。
叔夜以几不可见的幅度微微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至于其二,”他顿了顿,眼眸眯缝间不明不暗,“一世之功,千秋之业。”
“阿都,改朝换代江山易主并非前朝苦,亦非你我之苦,兴亡浮沉,皆是黎民负荷。”
“我死,天下名士有几分能入彀中,便是生民之福。”
我从没想过这么多。
十数个日日夜夜,我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痛苦袭来,时时刻刻的煎熬,叔夜也是如此的罢,可他……
逼仄空荡的廊道掀起甲胄相击、步履疾疾踏地的交响,一下下,一下下,叩击于生时的漏刻上。
我们二人一并起身,细察冠发衣履。
叔夜身上的创疤已是被掩抑了大半,唯是颊侧横亘着不长不短的破口,却合帖于他坚实的肌肉。
待得侍卫立定齐齐守候,他又开口道:
“其实尚有第三。”
我望过去,他此刻如水的面庞漪涟不兴,语气淡淡:
“我嵇康自信一生操守,如今一死,是非清浊,留与汗青,但求勿忘。”
“这也许是我能为大魏做的最后一丝一毫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