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初。
你三步并作两步,两步催着腾跃,一溜儿沉入人流中逐浪。
至洛十年有余,这是第四次观得杀头了,虽不比先父所云往前斩蜀寇屠吴狗云云种种,却也是归乡难得光耀的资本。到时邻里又凑上来口舌,也有绘声绘色的底气,不枉费近场观摩所赖的几枚孔方兄。
洛城的行道实是气派,你不止一次地感慨,千万小民蜂拥竟不觉窘迫;道旁的贾市也歇了大半,商人们混杂在人群中,没了往日店内端坐的倨傲。他们同我们一样,仍不过是由着臂膀生生轧出方向。
脾气倒也还是大的,所到之处,唾沫横飞,润泽久旱的秋。
大部分人都微红着眼,洋溢着足量的期待,却又得作得淡然老成,仿佛司空见惯,不过如此。
你瞥见右首那位美人仍在当垆卖酒,眼里倒是几分木然,丈夫不知所踪,约莫在内忙碌罢。她就这么持着长柄勺痴立着。
你忽然想斟两酒登门作陪,人潮前涌,一个个七零八落,再也来不及招呼了,于是又匆忙。
人众熙熙,涤荡起世间的晦涩,和光同尘式地蚁集,将初生的至阳至刚溺死于身后影影幢幢。
平仲早已纷扬,映着白藏朝日,鎏予枯寒的洛城一派辉煌。
云亦不知何处,携风四散,只留得点点丝缕,之于晴空碧落,可有可无。
观者如堵,人声鼎沸,愈发衬得物候凉薄。
盛景之下,道旁错落的褐灰栋宇、间或凝望的乌鹊、三两只秋虫腾挪长鸣,乃至拥簇的走卒行役、士农商贾与乌泱一众裹挟着的贤达权贵,都迸发着年丰时稔的喜庆,不由得暗祝一句皇恩浩荡,泽被万世。
长街望去,反照日景,恍惚间升起仿佛是那油得褐红的门柱,擎住雕梁画栋,依依锦旆,媚得旧檀似也酥软了几分。
几枚雀鸟匿在晦暗处翘首,訾议自得,视线尽处满是木芍药残叶的重峦,。唯是基础的青石算得沉静,凹凸出万军兜鍪似的光滑,懵懂地比照着上下的世界。
洛阳,锦绣襄邑,罗绮朝歌,延尽繁奢至东市。一墙之隔,洛水澹澹,载荷着多少兴废,蒸蔚出的却只是泛黄的蒙蒙雾华。
人丛渐密,犬牙般交错复沓,几近一色而各有形制的衣裳紧贴肌肤,感受到前胸的后压,后背的前趋,粗麻的、锦缎的、丝绸的前裾后摆琢磨着,肥大飘然的袖也叠于重压,而前望尽是冠帻。
如同足下的青石,高高低低的人群亦须臾不可分也,纷纷然杂乱却有序——那么又如同他们立于长街之上,又是什么将他们踩在脚下呢?
天罢。
一影黑鸦飘起,唱了句喏,敛起翅羽复又遁逃。
一爿丽服踱过,面上是谄媚的倨傲。
一架轿辇悠然悬来,浸渍在日益威重的至高至尊之下,蛰伏了无垠阴翳——除却格外高大之外,它的纹饰规制已是一位下臣的极致,近十数从事假佐及其仆从,浩浩汤汤,有若甲兵。
一群人颤颤巍巍纳头作揖,又如涟漪般荡开,而后尽皆伏下,嗡嗡口称见过。无一人胆敢觇视。几点傲立的鲜衣,一汪褐袍,悄无声息。唯有红日轻移,动摇着每一个佝偻的身影。
一只手拨开一重重的帘,羊脂玉的指掌于阳光下散着莹莹的光,隐隐透出若地龙般的筋脉。那只手缓缓抬出,于前虚虚一点,便又垂下,两仆从缓缓卷上毡帘,旋又立定,呼号:
“司隶请免礼——”
人群又若升潮般漫起。
卷罢帘的轿内仍是弥黑,仿佛《诗》里的九皋,众人极力挣脱却愈陷愈深,双目木然,余光一再一再。那只手又探出窗,轻轻叩着,却不见人。
仆从疾疾散开,不过几弹指间,偌大的东市便整然有序,他们偕同护卫,环围着刑台,其外是密布的黎民。
于是又死寂。
你,你们,只能听到日光砸下的震动,连同自己的呼吸颤动。
这排场,这架势,今日怕是难争得近观了,你有些遗憾,却又怀着侥幸的希冀觑着日头。
约有一竿罢。
陡然破出一声哭啼,你回首望去,一众人立于不远处,耳畔随即有无处不在的饶舌聒噪:
“近前那位矍铄阿翁乃赵国相——”他虚虚一抱拳,“山巨源,真可谓大度……”
你顺着望见那位老叟虽着朴素,意态却是不凡——尤是他的眼睛,闪烁着捉摸不透的光芒,渗尽遍脸的皱褶。他正低头吩咐仆童些什么,整个人似是晚秋的寒树,颤抖着,枯燥着,却也蛰伏着某种不可言喻的,或许称之为生机。
但是你目光很快落在一旁那位华服丽人身上,真是动人,倾国倾城,耳畔聒噪也不闻不问了。
丽人手执羽伞,乌发披落,激荡着素衣如飞瀑,衣袂翩翩,凝成急坠的珠玉,透出沉默的泪影。
她的面容几可谓清朗,但觉恰到好处、何谈增减之一分毫,较之衣裳尚觉皎然,至为平静的白皙——太过平静了,玉琢的面静止了吐息,悬着不存在的情绪,有如骤雨初歇般强烈的黑——她的眼睛没有底,恍惚是倒挂的深渊。
怀中斜抱着一具松木长匣,纤指几是嵌于其后,可见清晰的脉动。
身畔一儿一女,大女甫及笄,此刻无言侍立;小儿恰外傅之年,稚气尚未脱,这时号啕不已,那女子轻手抚摸着,像是在找寻些什么,要抓住些什么,只是不知为何却丢失了气力。
尺余外,清癯若病竹般默立了四人,高矮参差,脸上却是木然。
右首,若即若离虚虚倚着一位俊秀,眼睑周边淅沥了几秋的霜花,裹挟仿佛一夜凋败的苇草一般的蓬头乱发;腰系的竹笛,依傍着瑟风与其身一同战栗。
身上,衣袂缺缺,有气无力地吊丧。
其左二人年岁迥异,而气度行状逼似,一位身着为官常服攥酒葫芦,一位散发披衣怀捧月形琵琶,恍如一人两面。二人均是匿在阴影之中,给本就戚戚的面容抹上阴晦的底色。
这时少者右手托琴,左手向长者伸手一张,讨来酒壶甩开塞便是一倾,躯干一歪,酒花徜徉于嘴脸上、沿着发须飙落,一滴,又一滴,洇出一圈一圈的晕渍。
长者扭过头去,枯木的脸上凿出一方笑,抬手去接,
“欸欸欸仲容,别都喝完了,好不容易自府库调来的,”
忽地眼睑抽搐一下,那位叫仲容的身形一顿,缓缓直起身子,形色愈发暗沉。
他就这样一手携琴一手捧壶,痴痴倚着门柱,许久许久。
直到乌鹊翔回,惊出三两滴血泪,抬眼看向叔父想说话,平日婉转的嗓子错杂虬结、开口带出撕裂与痛楚:“哦————咳咳,”用手攮了攮心胸,虚虚扶一下,泪河旋就崩泻而出,“还,还要给叔夜品品……”疼得再说不出半个字。
“嗯,这小子还未品过几次呢。”长者声音略带分毫不平,已是强抑下的无可奈何了,瑟缩颤然,读出来万千细绪。
“唔——”他们身前一个小个子抿了抿嘴,歪了歪脑袋。红肿肥硕的鼻头翕张,若赤鼠一般,配着僵硬的动作,
实在另类。
你听得旁人介绍至此便戛然而止,四下均是鄙夷地目光远离、却又禁不住斜觑一眼。
实是太过另类了些。
周身披散着的与其说是衣物,更等同于蓖麻制的半成品,七零八落地伏在他矮小瘦削的躯体上,而并不能勉强遮蔽甚至只是能轻掩几个无关痛痒的部位,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袒露的排骨与窄胸、薪柴似的手脚,似是荒田里的稻草人。
可单薄的布条虽未起到御寒作用,但却向众人展示了他体表的灼热——你几乎是可以看到他枯瘦而泛红的肌肤周遭空气腾跃,好比窄小的熔炉。
他此刻爪握着一抔极大的酒壶,通红起泡尽日张扬的醉脸上,本就无所适从的五官团聚成虫豸蠕动,细而浊的眼里竟也迷蒙着微光,晃悠悠地盯着远处的刑台,余光却一直藏在身畔不远处的那位故太学生身上。
他仍在流泪啊。不过似乎已经不丰盈着悲伤的气息,更多的是……看他的脸惨白更甚,乃至掩抑了纤毫血丝,戴孝似的学服又再将其浑身涂抹似蜃灰;手脚,不对,心胸断弦一样连带周身战战兢兢,呼吸也在胆怯的间隙被遗忘,方可脱出。
更多的是恐惧。
他也一直用眼白提防着那里,那架车辇,那不太远的无极威压。
秋风枯燥而暴力地粘滞。
快喘不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