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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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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刚踏出门,嵇康霎时双目剜痛。



    却不想有任何反应,兀自信步。



    到了极致,黑暗与光明并无差别,均是一般的遮蔽。而自己,不过踏出监牢,复又入囹圄。



    五内反倒一脉淡然,是一汪海阔的死水,依稀是当年山阳心境。



    他想起刘伯伦的大话,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随即不由得发笑。



    洛阳的秋不比山阳,物候燥人,稍有苇动,便是苦寒。嵇康尤恶秋岚,秋岚裹挟着满城烟尘,总是蔽日遮望眼。



    但今朝气候却是宜人,于他而言。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朝日逐着溃散的阴寒,一轮一轮地,和进躯干四肢,不觉欣然飘然,若非链索拖曳,真如云游。



    耳内充斥着道旁民众的嘈嘈声,却异样的满足,权作夹道欢迎罢。嵇康素来不喜喧嚣,此刻竟也从中体味到温情。



    他就这样,在光明的黑暗中独自逡巡。



    心却无可思虑,屏蔽了判断理解想象,仅余下纯粹的感知。于纯色的眼翳中,嵇康望见几位故人,通身素白,言笑晏晏。



    昔惭柳下,今愧孙登。



    可直至遇见三位,嵇康却是释然。



    嵇康向来自视与其三人无异,逍遥散漫,寄情山水;如今实是羁绊几重,人如纸鸢,不由己。



    “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他默默念着,“终是如先生所言啊。”



    凌空的三位得道不言语,只是招了招手,嵇康随即又听到了这个世界。人如簇,景似空。他听得秋日的洛城苍黄的余温,听得围观的众人或哂或悲或忧或惧,听得寒蝉无声彳亍寒鸦觇视……



    无数无限无尽的认知以及感触有若星汉倾泻,令嵇康震颤,仿佛复返胎腹,宇宙的胎腹;他判断自己几能接受万物于己身,然而仅是须臾,须臾间又崩泻——



    有一爿木扉吱呀吱呀,缓缓洞开。



    嵇康视界里,人众与街道褪去单薄的色调,点出迷蒙到清晰的景致。他看见前方阿都的头始终垂着,瞧见近旁的人群指指点点亦或面露鄙夷,望见稍远处熟稔的故旧——以及挚爱的妻子,瞥见阴处的车辇及其尾随的虫豸。



    他感觉心神复又动摇,似是沾惹些许尘烟,刹那一阵复杂的温度荡开,撩动他的须发。



    时候还早,嵇康乜了眼秋空。



    然而目光却一直裹在妻子三人身上,几乎要使尽浑身气力与精魄。



    妻依稀是当年模样。合卺时分,她一袭红装,缓鬓倾髻,华颜于帷幔灯影中灼灼熠熠,眸子清亮,因得晦暗而愈发洞彻——与今日一样,丝毫未变——容颜浸渍了浓重的悲戚,若绵丝覆雪,却掩抑不了那双目、令嵇康心弛。两相对视,脉脉如初。小儿望见父亲,瞬时便忘了嘤嘤哭啼,扯着母亲与姐姐的手,怔怔地。



    他的心里复又填上几分愧怍。儿女诞后自己虽然尽心教导,亦称得端方,此去却无归期,难再相伴,不知巨源……



    托孤之重,重犹泰山。



    二人的目光触及,具是不平意。只觉得温钝,嵇康便仿佛被一袄阔大的气力自四面八方围拦,平和地对峙。目光的三言两语间似是道尽了千言万语——



    都找到了彼此的答案。



    其意如此,既已解足下,并以为别。



    自巨源始,嵇康一位一位细细看去,于虚空中礼别。志本贵无,而在如此鲜活的凋零面前,虽能免于觳觫,却再难压抑内心的情绪,视线交错,水溶于水。



    嗣宗,巨源,子期,伯伦,仲容。



    不同的路我们已经寻尽了,听从自己本心,莫要追悔便是。



    真暖和啊。



    束缚着,嵇康亦难自禁地陶然。



    就是怎么不见濬冲和允元?



    罢了,各有取向。



    心下却免不了一阵异样。



    太上忘情,自己尚是难以企及。终究不是一路人罢。



    昔惭柳下,今愧孙登。



    若是换其他人来呢?他们会怎么做?



    嵇康忽而感觉自己的思绪枝上柳绵一般恣肆,像是给肉体贪得些许光阴。



    不过,天气真好啊。



    日光正好。



    秋风正好。



    唯是近午时分,这洛城的阴翳方能点上几分丹青,可不论清浊,这皆是嵇康竭力铭记的。



    说到底,不过四十载春秋。



    短了些。



    嵇康无边的漫想终止于他望见那个灰苔野蛮的街角浮现白衣的那瞬,那瞬间他感觉时间凝在四下的某处,他张望于光阴的旷野——往事,现今,以及短暂的未来如此纠缠重迭于周遭的景象,东市的街道影影幢幢,栋宇废弃又反复建起,乌鹊更迭一批又一批,旁观的人群于刹那间闪现生老病死。



    嵇康像是做一个天下人的梦,梦自己,抑或是自己梦怀天下人。



    此是……



    玄览?



    忽而觉得有几分讽刺,他向着未来的自己笑笑。人之将死,方才入门,天意是否太过残忍了些?



    玄览,致虚极,守静笃,是以能教心神虚明,察人所不能察之事。



    ……



    原来如此。



    这是天下的镜花水月,唯是日月天地共自己为实。以刑台为太极,这景象亦是八卦之阵,生克由天。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所以说到本质,这是我嵇叔夜卜算的最后一卦,想必管公明也历经此景罢。



    玄武藏头,苍龙无足,白虎衔尸,朱雀悲鸣。



    我竟是朱雀命格。



    嵇康扶额,就地一摊,无力地翘首。先前尚还牵挂着一些实在之物,直至将死,几分释然才使得内景顿开。



    果真如此的话……不对。



    内景忽而一阵朦胧。



    身旁的阿都不见踪影。



    他忙忙细看起不远处的人群。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此刻被摇曳的千丝万缕联结,迷蒙着双眼、令其浑噩的虚影格外黯淡。



    不是。不是。不是。



    他所珍视的人都没有在内景里。



    必须得放下吗?孙登,王烈,实是无牵无挂,自己呢?



    嵇康望向苍空碧落,如是亘古不变,俯瞰人世白衣苍狗,方才算得清净无为罢。自己又能做到吗?



    心绪很乱。



    他瞥见了那架轿辇,轿中人端坐着,身后的虚影汩汩,是满溢的污血。



    嵇康心下已了然大半,默默道:



    “士季。”



    “我从未把你当过仇敌,以前是,现在也是。道不同罢了,我从不强求,足下又是何苦?”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嵇康望见那群白衣愈来愈近,分明是太学生。一个个危冠素服,煞有介事。



    濬冲,允元当先疾行。



    唉,胡闹。



    嵇康回首望了望那人,苦笑一声,



    “士季。”



    “问你的问题我会一直问下去。”



    语罢,飘然而去。



    “濬冲。”



    “嗯?”



    “……没什么。”



    分明距离刑场尚有些脚程,已经人满为患,像是攫走了所有逸出的的空气。



    一面速速走着,我感觉呼吸有些艰难。



    “你说……我们能救出师傅吗?”



    “……”



    濬冲忽地将脸扭转,



    “不会的。”



    “啊?!”我顿时慌了神,手上的简书险险坠地。



    “唉。允元。叔夜必死,尤其是我们请愿之后,叔夜更是难逃一劫。”



    “啊?这是?那我们在做什么!”我大惑,脖颈上的筋脉也因为胸口呼吸不稳而剧痛。



    “叔夜安排的。”



    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十数个日夜我们串联准备,结果就是为了这个?



    “允元。你相信我吗?”他的眼眸死死盯着我,有若岩下紫电,暗泛精光。



    “信啊,我当然信。”



    “那叔夜呢?”



    “自然不疑。”



    “那好,你只管先做。尘埃落定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真相。”



    “可是……”



    “要到了。”濬冲拂袖制止了我。



    我转过头去,抬眼,正是师傅,傲然立于刑台之上。刀斧手已于其后修整刑架、磨刀霍霍。



    师傅也看到了我,却没什么动作。



    “接下来听你的了,允元。”濬冲拍拍我的右肩,隐没于人群当中了。



    我该怎么办?



    演练了无数遍,可现在还是不知所措。



    我感到额头沁出一阵阵冷汗,胸口又再次剧痛。



    我该怎么办?



    “允元,你说过的。”



    耳边忽而是师傅的声音。



    传音?心声?



    我抬眼望去,只见师傅正面朝着我,唇吻开合,便屏息细听。



    “尺表能审玑之度,寸管能测往复之气。何必量大?但问识如何尔!”



    语毕,回身便向刑架走去。



    一步。



    一步。



    一步。



    我几乎是于刹那下定了决心。



    “臣谨表奏!”



    我缺乏中气的声音瞬间没入了熙攘喧嚣之中,甚至掩盖不了小子的啼哭。



    但是。



    “臣谨表奏——”三千太学士子齐齐跪下,纵声请愿,响遏行云。



    我直直跪着,膝盖磕得生疼,却不管不顾。



    摊开简书。



    师傅,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