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阳光轻抚,帕瓦昼怡然枕于柴木上,林荫映傍,惬意快哉。
明子时而站立于一旁,时而于木柴上跑跳,时而兴奋地用小木头敲帕瓦昼。一遇着路颠,赶马的陈老爷子就要回头招呼他的孙子乖乖坐好。
又是马车上,帕瓦昼想着,如果没有我的过去,我是否如今快活如明子?上天何苦为难我,夺我那么多,予我这般少呢?
想着想着,帕瓦昼进入了梦乡,这一次,难得地,梦里没有父亲和哥哥,他梦见他和明子在花田里打闹。可是,苦恼的问题仍未解决。
“哥哥,哥哥,别睡了,要到了。”
明子伸出小手摇了摇帕瓦昼肚腹,帕瓦昼立马警觉醒来,抓住明子的手。
“哎呦。”明子吃疼叫了一声,抽了一下手,竟然硬是没有抽出。
“抱歉,明子。”帕瓦昼这才反应过来,放开手,心中十分懊恼,既源于抓疼了明子的手,也在于雍叔叔可是说过不可在外面睡着的。
“汝之身份非同寻常,欲斩草除根者数不胜数,身边无可靠之人时切忌睡死。”
雍季之言尚在耳畔,帕瓦昼一阵后怕,但看了看周围还是绿树红花,又不自觉放下心来。
再前行,前方已是热闹非凡。做泥人的,制糖画的,编竹蜻蜓的,明子和帕瓦昼看得眼花缭乱。
明子迫不及待,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糖葫芦,忍不住就要滑下车。
陈老爷子赶紧抓着明子,明子眼睛还是盯着红艳艳的糖葫芦。
“明子乖,别乱跑,先把摊位找了。”
帕瓦昼倒不那么激动,在龙城,比这些有趣的多着呢。
陈老爷子把马车拉到集市一头,同个管家模样的人耳语两句,敲定了摊位价格。
明子等得不耐烦,陈老爷子一谈妥当,便一个劲摇陈老爷子手。
陈老爷子也疼爱小孙子,从兜里取出20来钱交给帕瓦昼,让帕瓦昼带着明子耍去。
“这……”帕瓦昼看着已被磨的油亮的铜钱,一时有点犹豫。
“没事没事,去吧去吧。我听雍老弟说已教给你了一身武艺,明子交给你,我放心。”
明子在旁边拉拉帕瓦昼的衣角,小脸近乎哀求地朝着帕瓦昼。
“好吧!”帕瓦昼把钱塞在衣内,被明子拽着买东西去了。
热气腾腾包子暖,色彩斑斓糖果甜,金黄酥脆煎饼香,各色小吃抓住两个小孩子跳动的味蕾。
泥人做得生动形象,竹篮编得各式各样,风车转得呼呼生响,夺得两个小孩子好奇的目光。
二十个铜钱不知不觉就从帕瓦昼衣袋里跑进了商贩的手里。玩得尽兴了,帕瓦昼就拉着明子往回走。
将要至陈老爷子的摊位了,帕瓦昼却见得两边商贩无一例外,皆赶忙收拾铺子,朝他们相反方向奔走。
帕瓦昼见状,抓住旁边一个挑茶之人问道:“收摊吗?这样着急是何缘故?”
“小兄弟,你们也可快跑,仁武军来喽。”
“敢问仁武军是何货色?”
“仁武军都不晓得,你是本地人不?”
“官军啊,抢民的,懂不懂?”
挑担之人也不想多言,急匆匆走了。
官军抢民?帕瓦昼听说之官军只限于军法严苛的龙城士兵,很难联系到抢民这种强盗勾当上去。
汹涌而混乱的人流打断了帕瓦昼的思考,帕瓦昼不得不拉着明子避让,一直避至街边。
帕瓦昼扫视着流动的人与车,竟没有发现陈伯伯之身影,一种不好的预感攀上心头。
帕瓦昼和明子闪着人群,向集市末端艰难移动。
慌乱之人海散去,震恐之一幕浮现——
陈老爷子口吐鲜血,双手捂着肚子,身体蜷缩。
陈老爷子背后之马车,被十来个全副武装之兵士围住,两个赤膊之人上下马车,把木柴运到另一个高大车厢上。
帕瓦昼愣住,一动不动。明子先是吓得发抖,然后突然挣掉帕瓦昼的手,冲向爷爷。
“爷爷!爷爷!”
“明子,木柴啊。明子,木柴。”
话声落了,陈老爷子头歪歪地沉于地上。
“啊——!”明子大吼着,泪水已如泄洪而下,爷爷的血浸透其身,给了他无尽勇气。
明子往马车一个劲跑过去,一个士兵挥戈相向,明子矮身躲闪,一个踉跄,摔到车轮底下。
马上士兵,立刻鞭打马匹,马车前动,轧着明子脑袋,血浆像烟花一样爆开。
“哈哈哈。”旁边的士兵看了,无不大笑,舞戈称好。
两条人命,转瞬即逝。
帕瓦昼怒火中烧,大叫一声,赤手向仁武军冲去。
可才迈出一步,整个身体就好像掉入虚空一般,失去平衡。视线被一片白光包裹。
帕瓦昼突然感觉困极了,闭眼前模模糊糊地听见一串微弱的话语。
“喂,皇子,你一个人打得过他们吗?傻不傻?”
“遇到这种情况,保命要紧,给我跑啊。”
“还得我冒着暴露的风险来救你,记住了,以后我的道观得是长安,不,是整个世界最大的。”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帕瓦昼猛地睁开眼来,身边是马车,明子和陈老爷子的尸体还在旁边,马儿正在舔污血中的陈老爷子。
仁武军早已没了踪影,街上无人,剩狼藉一片。
帕瓦昼无心去想刚才之话,他只想快快回家。
他把明子和陈老爷子的尸体放上马车,在路旁拔了点荒草掩了,没有话,也没有泪,驾马离开此地。
又是一次莫名其妙地无奈苟活。
和雍季跪在明子和陈老爷子的坟前,帕瓦昼懂了。
首先,这世道,灾难会无端降临于每个人身上。
其次,这世道,上苍无情,只会夺走弱者更多,他只有变强,变得更强,变成最强。
夜半,老夫妇的屋里传来一阵颤抖的声音。
“你们走吧。”
随后,屋里永远地安静了。
半饷,雍季像注意到什么,一惊,起身,上前,打开房门。
帕瓦昼跟着上前,他看见陈老太被吊在了横梁上。
雍季什么也没说,挡在帕瓦昼面前,出去,默默地把门关上了。
又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