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哥,这位是咱们东安县首富王霖王员外。”
陈峻河站在旁侧,面色平静地向李侯介绍来人。
李侯换回一身灰色书生长衣,身姿挺拔地站在院前,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审视面前这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见他满脸肥肉,衣着光鲜,笑起来脸上的肉全挤在一块,十分油腻。
王员外此时满脸讨好,姿态放低,却不知李侯满心慨然,放以前,他是没有机会和此人这般场景的。
怪不得有言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他微微拱手,无悲无喜,将一切情绪按在心底。
“见过王员外。”
王霖不敢拿大,也知晓今日的目的,身子比对方躬的更低,只是他身躯过于肥胖,有些不伦不类,显得滑稽。
“状元郎客气,小人一介商贾,当不得当不得。”
士农工商,是这个时代的主题,深深烙印进人民的意识里,当然,若是你是个穷秀才,没有功名加身,商贾也是不会瞧你一眼的。
李侯静静看着对方,没有任何言语,读书多年,他也不怎么喜欢唯利是图的商贾,也不打算继续客套。
王霖见此,赶紧向后面招招手,橘色衣衫的中年管家走上前,递上一个精美的匣子,里面躺着几张灰黄色的方纸。
王霖:“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李侯没有看管家手里的东西,而是疑惑地看着王霖,语气陌生道:
“王员外,这是何意?”
王霖不显慌张,也不耍弄聪明,依然保持谦恭,双手摆放身前,右手捏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似乎还有些紧张。
“李公子,我并不是要以此要挟什么,更不会谋求他物,只是想与公子交个朋友,嘿嘿。”
审视许久,王霖依然镇定自若,看来所言非虚,李侯暗暗放下心来,他也不是什么腐儒,不懂变通。
“哈哈哈,好好,既然王员外有意,李侯交你这个朋友。”
陈峻河闻言,上前接过管家递来的方纸,是一份房契和一份地契还有几张银票,陈峻河心中稍惊,这可不是小手笔。
他偷偷看向王霖,发现此人的表情并无任何变化,也是暗暗心惊其人手段。
李侯也不去瞧陈峻河手里的东西,他明白这些商人,不过是结一个善缘罢,自己不久将要离开,还不便带走爹娘,也不能恶了当地有头有脸的人,让他们铤而走险使绊子。
圣上赏了五十两金子,回来的路上也得了许多礼物,去时身上不过二三十两银子,回来已经身家上千。
可叹这书中自有黄金屋,也不无道理。
有了这王霖送的宅子,也不用自己再买,加上这些田地,爹娘也能过上收租子的日子了。
王霖送完礼,二人再虚情假意客套几句,他便高兴离开,与一个状元郎结个善缘,这点代价不要太划算。
马车消失在视野,围观的人也陆续散去,李侯看向一大早便赶来忙活的陈峻河,大概能猜到这小子为啥这般殷勤。
他以前听说过这小子在私塾里并不在读书上下功夫,专耍些小聪明,现在却考上了秀才,难免让人怀疑。
此时这样殷勤,大概能想明白一些关巧,只是还得看看他这几日表现再说。
陈峻河笑着递过来匣子,顶着李侯俯视的目光没有半点心虚。
又过两日,陆续接待一些当地豪强商贾,办了一个流水宴,李侯的母亲也能下床走动。
于是李家从长溪村搬离,来到东安县西边,一座二进大院,甚是宽阔。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里面连丫鬟家丁管家都安排妥当,四个丫鬟四个家丁还有管家一共九人,都有奴契,那日跟随王霖的管家正在此,做了简单的交接。
李侯谢过对方,并向王霖问好,这才带着父母进入新家。
原来的家里没什么东西,陈峻河简单雇了辆牛车,另外找了辆马车,就将东西和人一起运来。
李氏虽然满脸堆笑,但满头的白发和数不清的皱纹以及孱弱的身躯还是让人担忧她的身体。
李侯搀扶她在管家的带领下走进院子。
“老爷,这边请。”
管家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青色长衫,身材瘦小,却长的踏实。
“你叫什么名字?”
“老爷,小人吴二。”
“嗯,吴二,以后称我公子,我父亲才是这府里的老爷,明白了吗?”
李侯郑重其事说道,他的言语不容置疑。
“是,”吴二走向李福,深深鞠躬,“老爷。”
李福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伸手就要去扶,却又忍住,手停在半空中,看向李侯干着急。
他大半辈子都在地里,如何懂得这多讲究。
李侯笑了笑,叫来一旁的丫鬟搀扶母亲,走上前握住父亲干哭的手掌,安抚道:
“爹,以后你就是李府的老爷了,孩儿不常在家,他们能照顾你们。”
“好,好。”
李福老眼晶莹,已经泪流满面,一家人慢慢步入新家。
走进大门,便是一个大石屏风出现,凿出几个石窗露出一些风景,屏风后是一个小花园,还有一座人工搭建的假山,花园左右两边分别是厨房和仆人睡觉的地方。
再穿过一道门便是会客的大厅,左右有书房和卧房,再往外是客房……
反正是应有尽有,五脏俱全,让老俩口一次次露出惊讶之色,不敢相信还有这么讲究的宅子。
随后他们一家住进了新房,李侯在这里接待了包括县令的所有客人。
县令来了也不敢拿大,以李侯现在的身份,只要下放,至少也是个大县县令,而且还是那种官运亨通的县令,不是那种可能在县令这个位置呆到死的人能比的。
时光如箭在弦而发,转眼间,李侯已经在家十日,此时虽还有人来拜访,但都是些在东安都不起眼的小角色,或是哪个远方亲戚族人。
说来话去,也不过是见你富贵,想要沾一分好处,攀点交情,李侯应付的有些不耐烦,便都让陈峻河来打发。
这一日,杨洪面色严肃走来书房,李侯正在写奏章,他要向皇帝上奏,需要先打打草稿,见杨洪走来,他便明白其来意。
“时间到了吗?”
“嗯,大人,我们只有三月时间,来的路上花了三十六天,在这里留了十天,再不启程,时间怕来不及。”
“唉,好吧,你去准备准备,我与爹娘道个别,咱们明日出发。”
杨洪漠然下去,独留李侯坐在原地愣神,突然抬头,发现陈峻河正站在门口笑着看向自己。
“来多久了?怎么不出声?”
“刚来,侯哥,你要走了吗?”
“是啊,圣上许了三月时间,再不出发就赶不上了。”
陈峻河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继而依旧挂着那副笑脸。
“那好,我这就去帮你收拾收拾。”
说完陈峻河转身就出去,李侯一直注视着他,此时才真正认可这个小子。
“等一下。”
陈峻河转过身来,和声道:“怎么了?侯哥,还有安排?”
“咳咳,若是日后科举不顺,又不想留在东安,可来丰都找我。”
陈峻河脸上的淡笑转为狂喜,嘴角快扬到耳根去,他辛辛苦苦这么些日子,不就是等这一句话吗?
“好,侯哥,有你这句话,我陈峻河以后就跟定你了。”
说完他高兴地跑出去,可谓身轻气爽,一溜烟便不见了。
“我这就去帮你收拾东西。”
李侯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道:“陈峻河胆大心细,若是能为我所用,可省下不少事。”
次日清晨,已经挂好李府牌匾的大门前,停着一辆普通的马车,十个甲士左右护卫,杨洪亲自充当车夫。
李侯父母已经换上极为华丽的衣服,只是瘦弱的身体还不能完全将衣服撑起。
李侯看着年老体弱的父母,含着泪跪在二老面前,磕下三个响头。
二老也泪流满面,李氏甚至已经呜咽起来,身旁的丫鬟搀扶着她,也强挤出泪水。
“儿啊,在外要保重身体,好好报效国家,我和你娘为你祈福。”
“侯儿,我的儿。”
“爹,娘,你们保重身体,儿去也。”
李侯转身走向马车,李福二老追着向前,陈峻河跟在旁边,旁二老摔着。
李侯站在马车上扭过头来,看向陈峻河。
“峻河,替我照顾爹娘。”
陈峻河满脸泪痕,他坚定道:“侯哥放心,我一定替你照顾好伯父伯母。”
“好。”
李侯毅然走进马车,里面传来铿锵有力的一声,“走。”
“驾~”
哒哒哒——
“侯儿~”
直到听不清李氏的哭声,众人方才听马车中传来哭声,细小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