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寒风凛冽,屋内却温暖如春。
李福瞧着屋内几盆火热的炭火,心中很是不舍,这么多年可没敢这么浪费过。
可转眼一看,床上躺着的老婆子已经服药睡下,脸虽然瘦的吓人,却洋溢着笑容,笑的满脸褶皱。
坐在一旁的亲子给她理了理崭新的棉被,起身走来。
李福头喝了肉粥气色回缓,换上一件干净的衣裳,脸上也挂满慈祥的微笑。
在亲子面前,他佝偻的身躯已经矮了大半个头。
李侯扶他坐下,自己坐在旁边,父子俩唠起了家常,知道这几年父母的辛酸让李侯泪流满面,直言不孝。
李福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如今这般成器,老汉与你娘这辈子都没有遗憾了。”
临了,李福还嘱咐李侯不要为难张虎等人,虽然他们几乎是敲诈走自己的田地,可要不是他们愿意出手相帮,李侯他娘根本挺不到现在。
李侯点点头,带上门出去。
李家有两小栋土房,一间供日常生活和李福夫妻居住,另一栋是李侯的书房和住处,是李侯开始读书才建的,此时还有数人在那里等候。
外面寒风兮兮,陈峻河依然守在门口,他心思伶俐,胆大心细,又崇拜李侯,安排了好些事也未离开。
“侯哥,伯父他们歇下了?”
“嗯。”
李侯对他也不是很熟悉,毕竟他去镇里上的私塾,而自己跟的是长溪村的老秀才周先生。
而且二人年纪相差不小,自己都二十有三,陈峻河只有十八岁,他们交集不多,可不知为何他对自己这般殷勤。
他还不知说些什么,陈峻河已经接过话。
“侯哥,那些衙役已经连夜赶回去,他们说不日县令大人将会亲自拜访。”
“嗯。”
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李侯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在黑暗中看不清脸色变化,他慢步朝着明亮的书房走去。
陈峻河缓步跟上,继续道:“甲士们都已经安排好住处,现下没甚么事,我便先回家了。”
李侯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身看来,在黑暗中只能看见青年模糊的脸,他是在笑?
“好,多谢峻河兄弟,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
李侯抱拳拱手谢道。
“侯哥客气,你是文曲星下凡,这个年纪的状元,咱们丰国历史上都没几个,我能为你做些小事,都是应该的。”
“路上慢些。”
“我知道了。”
目送对方离开,李侯迈步走向书房,推门而入。
屋内不大,逞方形,两边靠墙角各有一个简陋的书柜,上面都是李侯读过的书,正中间是一张书案,笔墨纸砚收拾十分整洁。
一盏油灯点亮整间屋子,桌前三个甲士围着炭火,还有一个膀大腰圆的粗汉一脸不安地站在一旁,连火也不烤。
他正是张虎,自从陈峻河告知李侯中了状元,他便慌的要命,敲诈他家土地差点让李福夫妻饿死,如果李侯现在要整治自己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还好陈峻河提醒他可以从生病的李氏入手,张虎赶紧给她找来了镇里最好的大夫,又忙前忙后招待这些军士。
可李侯刚回家时根本没搭理跪在他面前的李虎,一心在其母亲的病上。
李虎不敢走,这件事必须要面对,要不然后面还是人家一句话的功夫,便有的是人收拾自己。
此时,见李侯进屋,带着一股凉风进来,张虎不免打了个哆嗦。
他赶紧跑过去跪在李侯面前,痛哭流涕,或者说干嚎勉强挤出几滴泪水。
“李侯兄弟,李大人,之前是小人的不是,如今小人已经知道错了,这是你家的地契,小人这都还给你,还望大人您不计小人过,就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
李侯见跪在面前的张虎紧张地看着自己,脸上的泪水实在没几滴,但慌乱是真的,举着地契的双手还在颤抖。
李福说的有理,他笑了笑,略过地契将对方扶起,结果发现根本扶不动。
“哎,虎哥,咱们一个庄上的人,之前虽然有些龃龉,但都过去了,况且你还救了我娘,再怎么也不会怪你,你快起来吧,地上凉。”
烤火的三人以杨洪为首,面色由严肃变的舒缓,显然几人都是正直的汉子,李侯虽不至于去讨好他们,但恶了他们却也不好,回京还得靠人家卖力,这便是不去惩治这个汉子的另一个原因了。
“真的?李侯兄弟。”
说着这大块头快速起来,脸上全是感激之色,只是地契还是保持递过来的姿势。
虽然那些地是当时张虎不让其他人买,自己压价买的,但终究是卖出去的。
“这是作甚,我家既然典当给你,我还能强抢不是,虎哥若是再这般,我可要不高兴了。”
李侯佯怒,还真吓着了他,张虎赶紧起身,李侯又安抚保证不会为难他,才让这粗汉离开。
李侯再转身一看,杨洪已经在指挥另外二人搭床铺被,他们有保护李侯安全的职责,一路来都是如此。
“麻烦诸位了。”
李侯照常谢过,三人回礼,他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油灯下,屋内只有一张简易的木床,床上还整洁叠放自己那床褥子,另外还有一床新棉被摆放在旁边。
他摇头一笑,知道又是那小子的杰作,摇头腹诽道,‘真不失为一个人才。’
简单收拾上床休息,今日劳累到深夜,他早就困了,不一会儿便熟睡过去。
在梦中,他再一次来到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地方,自六岁开始,这十多年来,他时常来到这里。
这是一片虚妄飘渺的空间,满天繁星点点,也有五彩斑斓的色彩。
他如同一只无所凭依的小鬼,悬浮在这曼妙的空间,这种奇异的体验成为了他心中的秘密,让他从小就比成年人成熟。
在这片空间中央,悬浮一块硕大的古朴石碑。
在石碑上却空无一字,但石碑隐隐中有着极强的诱惑力,他这些年来这里不下百次,可还是一头雾水。
而且当他六岁之时告诉父母自己脑里有一块无字碑,这可吓坏了他们,以为自己得了脑疾,让一个老半仙给自己头上扎半尺的钢针,那种痛苦他这辈子都不敢忘。
之后他再也不敢说自己脑里有什么无字碑,全然否认自己先前说过,父母还觉得是老半仙治好了自己,将家里存了许久的几百文银钱都送给人家。
但自那以后,李侯仿佛开智一般,成熟许多,脑子也灵光,对读书识字甚是喜爱,有着同年人不一样的思维,这也是他能考中状元一大因素。
现在,他看着巨大的无字碑,感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他慢慢飘过去,来到石碑面前。
此刻他距离无字碑不足一尺,近距离的靠近让他全然舒适,他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石碑,其上粗糙,却莫名温暖。
轰——
一股气浪自石碑发出,气浪温柔地将李侯推出去,他稳定身形,抬眼看去。
石碑上浮现两行金光闪闪的大字:
修今世功果,铸来生灵犀;如春风化雨,慧命自生。
李侯微微蹙眉,双眼微眯,如一只狡猾的狐狸。
“每句话我都明白,怎么全放一块,我倒是糊涂了。”
“呵呵。”
他轻蔑一笑,把手一甩,轻松转过身去,背对着石碑。
“哼,那又如何,如今我功名加身,当尽余身之力,上忠国君,下抚黎民,什么怪力乱神,困惑我半生,去去去。”
石碑有所感应,他的人影缓缓隐去,直到消失,随后石碑上的金字也隐去,变为无字碑。
李侯一睁眼,眼前是漆黑的房顶,身上些许冷汗,外面三俩鼾声起伏交映,余着便是点点寒风不足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