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生与武生一同分配住所,所以公子也有可能会与武生住在同一间小院。”
“两人一院,一人一屋,太学的寝院向来以清静著称,公子不必担心休息时被同窗打扰。”
“每日早、午饭时会有像我这样的仆役把饭食放在每个院子的石桌上,公子们并不必为这些琐碎的事情浪费时间,但是晚饭没有人送,可以自行去饭堂吃,这算是太学留给学子们的放松时间。”
“我现在就是领着公子向居所走,下半日的时间都属于学子们自己,可以顺从意愿自由熟悉太学环境或与同窗交涉。”
“早晨的第一次钟声响起时,您应该起床开始就餐和整理仪容,第二声钟响时则应向行知堂出发,第三声钟响时则代表早课开始。”
“头两天因为学子们都不认识路,会由我领着您去往不同的地方,之后则需要您自行前往。”
“写有具体时间和课程安排的纸会贴在公子院落西墙内侧,届时公子可自行查看,太学各处也设有指路牌和地图公子不必担心迷路。”
“…………”(省略一堆)
小童出于对郝景玉的好感,一路上几乎做到了事无巨细,把真的假的有的没的全说了一遍。
郝景玉现在所知的琐碎“新生指南”比别人多了一倍有余。
为了套话,郝景玉刻意演出一副欲拒还迎的贱样吊着对方。
他神色淡淡,好像并不感兴趣,只是出于礼貌在陪着孩子玩闹。
但听到有用的消息时又会露出如雪消冰融般的笑容,用真诚的语气说出毫不吝啬的夸奖。
郝景玉夸人的时候眼睛亮而专注的望着对方,仿佛是打心底里的欣赏崇拜,让小童晕晕乎乎的几乎主动把家底都翻出来了。
没一会儿就把家里有几口人都说出来了。
这孩子名叫姜灰,家中还有一个姐姐名叫姜馨,一家四口居住在主峰的山脚下,父母都是农民。
他的父母为了让孩子多受些读书人的熏陶就把姐弟二人送进太学当差。
太学夫子大多心善会顺手教给小童们一些启蒙书,也默许他们旁听课程和跟着武生锻炼身体。
姐弟两个在努力下也终于识字,能帮父母不少忙。
不知不觉中,姜灰已经傻兮兮的开始一口一个哥哥,郝景玉对旁人的情感毫不在意,他看着小孩灿烂的笑容黑漆麻乌的心没有一丝不安,为了套话就顺从的叫他“阿灰”。
等到姜灰已经把有用的吐的差不多了开始没话找话的时候,郝景玉又直接高冷到底。
“阿灰,哥哥连日奔波有些疲惫,改日再陪阿灰聊天好不好?”
郝景玉面色苍白,用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仿佛是忍受着极大痛苦的兄长在硬撑着哄不懂事的幼弟。
这话一出,就好像不是他刻意诱导人家说消息,而是人家不懂事的喋喋不休,他反倒成了强忍身体不适陪孩子玩闹的温柔哥哥。
郝景玉把锅一甩,徒留姜灰一个人满心纠结懊悔。
骤然的落差打击下姜灰很快闭嘴了。
郝景玉是姜灰负责带路两年间遇到的少数让他如沐春风的人,他是真的很想与郝景玉多聊几句,所以一路都在竭力的寻找着话题。
却没想到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反倒给哥哥添了麻烦。
姜灰眼睛一下就红了,为了不给哥哥添堵他选择通过咬住自己的下唇把哭声压回去,不一会儿鲜血便渗出来,眼泪也憋了回去。
他此时非常自责,觉的一定是自己太聒噪吵的让郝景玉头疼,于是心乱如麻的姜灰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开始垂头丧气的专心带路。
【诶呀,这孩子真好玩,下次还玩。】
郝景玉心情愉悦的想。
他本来也可以用别的方式套话,这么做也只是为了满足恶趣味。
痛苦的人遇到幸福的孩子就如野狗短暂的闯进了温暖的室内。
可野狗实在太冷了,暖风给它的只有剥皮抽筋的疼。
郝景玉难以自抑的阴暗的想把白纸染上污痕。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多,二人到了一片修建整齐的住所前,主峰与卫民峰隔得着实有些远。
步行大约要半个时辰,稍微疏于锻炼的人走上几次便会腿肚子转筋。
逼迫学生早起并翻山越岭也是太学出了名的特色,据说这样做是为了锻炼学生的体质。
毕竟就算是文生也需有一具好身体,这样才能为国家长久做贡献。
这种反人类的安排让无数学子谈之色变。
哪怕是已经当官的老狐狸午夜梦回想起猪狗不如的学生生活也会隐隐后怕、泪落沾衣。
由于郝景玉没有参与学子们的社交而是选择专心赶路,他们是最早到寝居的一批人。
小童带着他走到了一个围着四面灰白矮砖墙的小院前,他交给郝景玉一个刻着“卫民甲字贰拾壹翠篁居”的松木小牌和一把形似青竹的精巧钥匙,随后便依依不舍的告退离开了。
郝景玉辞别了小童,转过身将钥匙插进锁眼里轻轻向右一扭。
随着咔哒的开锁声,他双手猛力推开两扇木门,大张开的臂膀似乎是在热情的拥抱着里面的世界。
院里的三间屋舍青砖白瓦,东厢房旁一丛小香竹格外葱郁,繁荫半掩窗棂,环境淡雅清幽。
一进门正对的是正房,东西两侧分建两个厢房,中央摆一只莲纹鎏金缸,里面养着片梅粉、杏黄两色的睡莲和几尾赤红小鱼。
郝景玉走近一瞧,东厢房门侧悬着一只白玉腰牌,用嵌丝工艺绕出“郝景玉”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西厢房门侧悬着一只青玉腰牌,同样用嵌丝工艺绕出“厉鸠毅”的字样。
想必是文生武生不同身份的象征。
【看来这次是熟人呀】
郝景玉愉悦的想,这对他来讲是一个绝妙的消息。
一个连别人的脸都没看清就拔刀相助的小朋友能有多难骗呢?
原主孤僻暴躁,不喜与人交往,因此大部分子弟只是人云亦云的厌恶原主,而并非真的被原主伤害过、更有甚者从来没有与原主说过一句话。
没有得罪死就说明万事都有转机。
这样一来,只要先用人畜无害的言谈举止骗过一个人缘好的子弟,郝景玉就能通过这个子弟的嘴很轻易的扭转自己在整个圈子的人心中的印象。
从上次相遇时这人的随从规模来看,厉鸠毅社会地位绝对不低。
而在这个圈子里,社会地位高基本等同于人缘好。
像原主这种家世显赫却形影相吊的情况属于百年难遇一次的意外。
厉鸠毅就是郝景玉所需工具人的最佳人选。
此后,郝景玉并不需愚蠢的竭力为自己辩解,他只需装的足够像一个谦谦君子然后静待事情发酵,不出十五天自然会有人为他辩经。
这并不是因为所有上层精英都会没脑子的被他骗,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在意郝景玉是不是演的。
他们需要的只是刑部尚书长子愿意与人结交、合作的态度。
在得到这个态度后,他们自然会出于拉拢刑部尚书的目的而迫不及待的接纳郝景玉。
但如果郝景玉能在这几天的观察期里表现出不俗的能力和野心的话,情况又会大大不同。
多疑的精英们往往能充分发挥优秀的主观能动性。
这些人会自动把他划入扮猪吃虎的队列里,那么郝景玉就不止是高官长子了,而是一颗尚未站队的新星。
现在,人们会出于拉拢他本人的目的热情结交他,向他抛出橄榄枝。
郝景玉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上流阶层里的香饽饽。
至于百姓心里的印象则更是容易改变。
群众本就愚昧,郝景玉只需做些施粥放饭的小事,然后请些穷书生大肆讴歌再花钱造势、刻意诱导宣传,不出三天他将成为一个人人称赞的好儿郎。
人们对手举屠刀的恶人总是极为宽容。
民众往往只能看到恶人一反常态的用屠刀帮老农除草,却不能察觉到恶人连除草时都从未放下屠刀。
若恶人行小善,小善可覆盖大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