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太学后,有一个身着灰蓝短衫的小童领着郝景玉沿着弯弯绕绕的石板路向深山里走去。
愈往里走愈僻静,愈往里走植株愈繁盛,鸟兽愈多。
他们似乎接近了山顶,云雾渐渐浓了起来,几乎遮住了郝景玉的视线,只有前面那小童手里亮着橙黄色光的灯笼在一片迷蒙中清晰可见。
周围的环境已经接近原始森林时,郝景玉面前突兀的出现了一个雕着太学二字的高大汉白玉石门。
过了石门便豁然开朗,如变戏法般出现了一个精美宏大的榫卯结构建筑群。
他们在那些雕梁画栋、乌顶朱墙的建筑间穿行,昏暗的晨光下,远处的亭台楼阁仿若一只只黑色的巨兽。
郝景玉只觉得这里的气势之恢宏比起学校反倒更像是宫城。
他们又走了一阵,在经过了一个悬着“藏书阁”牌匾的高楼后就到了一个巨大的广场,随后小童冲他躬身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郝景玉秉持着做戏做全套的职业操守,礼貌的还了个微笑,随后开始细细打量这个巨大的广场。
这广场布置颇为奢华,以平整的青石铺底,石面中间镶嵌了一块巨大的圆形白玉,上刻一个栩栩如生的龙龟图腾,广场周围是郁郁葱葱的竹林和精心种植的兰草。
广场前部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制高台。
此时高台上铺着大红绒布,摆设一张雕刻精巧的实木桌案,桌案上放着三只青花瓷的盘子,从左至右依次装着三牲头颅,盘子前是一个精美的黄铜雕花三足圆形香炉。
显然是一个祭台模样。
郝景玉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了许多学子,他们此时大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如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雀兴奋地小声讨论着当下的情形。
另一些锦衣华服的人优雅得体的互相问好交谈,双方公事公办的朝对方拱手作揖露出完美的笑容,然后迫不及待的走开。
这些人都是权贵子弟,却与郝景玉大大不同,他们可不是被放弃的纨绔,而是家族里精心培养的苗子。
因而这些人无论是对贵族或平民都表现的温润儒雅,哪怕对上前巴结的人也能做到有礼有节。
不过说到底,大家也都只是十五岁的孩子,哪怕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权贵子弟此时眼中也难掩雀跃期待。
郝景玉深知自己的人缘很差,于是选择站在人群边缘处默默观察着人们,并没有加入社交的行业。
又过了一阵,那些做同样打扮的小童又领过来几十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这些人如倦鸟归巢般奔向了各自的同伴,高兴的汇入了叽叽喳喳的队伍。
大便一盏茶的功夫,没有年轻人再过来,此时响起了一阵钟声,像是在提醒他们肃静。
交头接耳的声音霎时暂停了,无数学子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个叫史耀泊的言官登上高台,他先是正了正衣冠以示尊重,随后便向台下的学子微微拱手作为招呼。
随着一通鼓,史耀泊开始主持祭祀先哲的仪式,以示尊师重道。
他身着朱红圆领袍,头戴墨色长翅帽,足蹬月白藻纹靴。
这言官在京中颇有名气,听闻他公正廉洁、为民请命,颇受百姓爱戴,因此哪怕他官职不高也能拥有主持这次祭典的机会。
不过他在权贵圈却是声名狼藉,权贵们视他如跳梁小丑。
史耀泊在台上庄严肃穆的祭祀时台下几个锦衣华服的青年眼中不由露出几丝不宜察觉的鄙夷之色。
刚破晓时的天空是暗蓝色,各个景物则被映衬成黑色剪影。
恢宏的鼓乐和古老的祭词相照,远处时不时传来破晓时晨鸟的啼叫,好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祭拜结束后太阳彻底升起,浓重的香火气息与下雨天特有的泥土味道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人的感官。
焚香后的白烟缭绕在每一片晶莹的草叶旁,一瞬后便在初升的太阳下消散在空气里。
随后,学生们集体吟诵了三篇叙述君臣和睦的诗,分别为《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礼记·学记》中说这样是为了让学子在开学之前有急迫想要做官的心理。
最后,要学生按鼓声取出学习用品,让他们认真对待自己的学业。
同时夫子们需要展示戒尺,以维持整齐严肃的秩序。
学生们满含着期待一一照做,在这个瞬间,无论是背负了家族的未来还是相邻的希望,无论是寒门学子还是高门子弟,他们全都只是稚嫩的孩子。
贵贱并不是人们从出生就懂的,那本是社会强加给年轻灵魂的枷锁。
此时此刻,在悠长的钟罄声里,他们仿佛短暂的推倒了阶级的高墙。
【“大学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宵雅》肄三,官其始也。入学鼓箧,孙其业也。夏楚二物,收其威也。”
没想到我也会有这样的生活啊】
朝阳下,一群年轻人共同吟诵着诗经的词句,向高堂上的君王宣读着自己的忠心。
近处是晨风拂面,远方是猿鸟争啼。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凌云壮志仿佛得到了具象化。
郝景玉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震动,他有些无措,却并不讨厌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全国各地的人聚在这里居然只是为了报效祖国、光宗耀祖,而非杀人满门、奸淫弱小,这是以前的郝景玉从不敢想象的。
典礼结束之后,先前领他们过来的小童们又出现了,每个学子都由一个小童领着参观太学,熟悉从寝居到学堂的路线。
一路上那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童向郝景玉细细的介绍着太学,他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鸟般说个不停。
小童稚嫩的语气中难掩自豪之意,仿佛是主人家的孩子在向客人介绍着家里的摆设。
“这一代的山峰都属于太学,公子现在所在的聚运峰是学习文化课以及召开会议的场所,也是这里的主峰。”
“这儿的学子分为两类:文生与武生。”
“想必公子也知道这里每七天休沐一次,七天中的前四天,两种学生一同接受教育。”
“学子们共同学习儒家经典和君子六艺,武生每日早晨不参加念书的早课,而是跟着教习夯实基本功。”
“后三天,文生与武生会分开进行不同的练习。”
“像公子这样的文生会在夫子教导下学习写策论和施政之道,武生则在教习的带领下前往为他们开设的擂台上两两对打,在比试结束之后则会学习兵法韬略。”
小童兴奋的娓娓道来,讲的却都是些连市井百姓都熟知的事,眼下最紧要的应该是衣食住行的事情以及知晓每日课程的具体时间安排。
太学中男子与女子并不分开接受不同的教育,能凭自己进入太学就必然是煊国的栋梁,并没有用性别束缚学子们的道理。
但在居所上,男子与女子于情于理都是要分开的。
思及此处,郝景玉问那小童:
“童子,烦请告知我居所在何处,衣食问题又怎解决?”
那小童白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露出一脸懊恼窘迫的神色,显然是刚刚想起来应该先告知郝景玉这些重要的问题,而不是做着一些泛泛的介绍。
“主峰东边的泽煊峰是女子的居所,主峰西边的卫民峰是男子的居所。”
小童抬手虚虚指了下两个方向,郝景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被高耸茂密的树木挡满了视野。
“文生与武生一同分配住所,所以公子也有可能会与武生住在同一间小院。”
“两人一院,一人一屋,太学的寝院向来以清静著称,公子不必担心休息时被同窗打扰。”
“每日吃饭时会有像我这样的仆役把饭食放在每个院子的石桌上,公子并不必为这些琐碎的事情浪费时间。”
“我现在就是领着公子向居所走,下半日的时间都属于学子们自己,可以顺从意愿自由熟悉太学环境或与同窗交涉。”
”您的屋子里会放好属于您的青衿,在太学期间都需要穿着它。”
“早晨的第一次钟声响起时,您应该起床开始就餐和整理仪容,第二声钟响时则应向行知堂出发,第三声钟响时则代表早课开始。”
“头三天为了因为学子们都不认识路,会由我领着你去往不同的地方,之后则需要您自行前往。”
“早课结束之后,会有半刻钟休息时间,钟响时代表下一堂课开始,再响则代表下一堂课结束,以此类推。”
“写有具体的时间和课程安排的纸会贴在公子院落西墙内侧,届时公子可自行查看。”
郝景玉是小童负责带路两年间遇到的少数极俊俏且礼貌的人,他是真的很想与郝景玉多聊几句,所以一路都在竭力的寻找着话题。
郝景玉始终只是得体却疏离的向他微笑回应,随后便开始默默的记路线。
小童虽然有些失落但也识趣的不再攀谈,只专心带路。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多,二人到了一片修建整齐的住所前,主峰与卫民峰隔得着实有些远。
步行大约要半个时辰,稍微疏于锻炼的人走上几次便会腿肚子转筋。
逼迫学生早起并翻山越岭也是太学出了名的特色,据说这样做是为了锻炼学生的体质。
毕竟就算是文生也需有一具好身体,这样才能为国家长久做贡献。
这种反人类的安排让无数学子谈之色变,即使是已经当官的人回忆起每天早晨跨越山水迢迢去上学的生活时也会觉的一阵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