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景玉的计划很成功。
在他精美绝伦的演绎下,寅正时府里疑神疑鬼的老医生就已经发挥主观能动性为他完美解决了细微的逻辑漏洞。
寅时五刻不到老医生就用一堆艰涩的医学术语骗过了他的母亲常曦月。
常曦月本是来装装样子,原准备做足慈母的架势便走,谁知他一向桀骜不驯、不学无术的废物儿子居然用一张顶好的相貌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着她:
“小姐,我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我能感受到您就是我在这世界上最信任最依赖的人,您能帮帮我吗?”
没有哪个人不乐意被夸年轻,尤其是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日渐变老的中年人,这让常曦月心头有些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愉悦。
她戒心很重,在那个老医生的不断证明下,她才终于相信了自己的蠢货儿子是真的失忆了。
她之所以会这么信任医生其实没什么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她深知以自己儿子的猪脑子是收买不了府医的。
在她三十一年的人生里,有无数的人软着语气求她帮忙或开恩,但从未有一人是以这样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
她一辈子都活在狼窝里,奉行着的原则是利益比任何情感都更让人们亲密无间。
这里的亲情素来淡漠,因为常家的人天生就是要为自己和家族搏命的,不是为情情爱爱而生的。
对这些疯子来讲,孩子只是工具,伴侣只是同僚。
她的三个孩子中一个比一个乖张疯癫,区别只是有的明着疯有的暗着疯,常家的血脉学会发疯只是时间问题,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能力。
而现在,她最乖戾的大儿子居然露出一副无措可怜的模样用一双湿漉漉的下垂眼依赖的看着她,以一种柔软的语气向她求助。
就好像……
就好像一只淋了雨正瑟瑟发抖的小狗小心翼翼的蹭着过路人的靴尖祈求着一个家,这双靴子的主人就是小狗的全世界。
这是她头一次发现弱小的小狗居然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于是她稀里糊涂的把儿子以前的事一一告知,在得知对方想继续完成学业、努力考取功名以报答父母国家的时候傻不拉叽的带着他去找郝崖商议了。
路上常曦月冷静下来觉的自己过于草率鲁莽,自己的血脉就算失去了记忆也绝对不会是这副样子,于是他准备好好审一审这个性情大变的儿子。
可她一回头就和郝景玉的一双星星眼对上了。
对方见她沉默着满脸复杂的看向自己,那张未褪稚气的面孔上明显的表露出些许困惑,但还是乖乖对她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微笑。
【算了……我唯一的乖孩子能有什么错呢,是我这种内心幽暗的老东西太敏感了】
在常曦月打了招呼后,郝崖出于对优秀合作伙伴应有的尊重,很快就决定用对郝景玉一事的重视来展现他对这段合作关系的重视。
于是巳初时,郝景玉就已经坐在刑部尚书府的书房里楚楚可怜又不失儒雅得体的向郝崖表达着自己想去太学里好好读书、重新做人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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煊国的学校分为官学和私学,官学又分为中央官学和地方官学。
中央官学中又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太学,这是整个国家的最高学府,汇集着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才俊,选拔严格,师资优良,是全国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从太学出来的人,大多都步入了仕途,一部分有着不错的发展,少数成为了精英,郝崖便是从太学中出来的。
第二类是官邸学,是为皇室和贵族子弟设立的专门贵族学校,即便多的是游手好闲和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由于当今皇帝只有一个皇子,并早早地为他选拔了太子太傅加以单独的教导,所以在官邸学中并不能够结交皇嗣,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
第三类是鸿都门学,这里培养的是研究算学、史学、儒学、律学、画学的特殊人才,对他并无帮助。
一系列的考量后,他最终还是决定前往太学读书。
【插一个子弟到太学中对郝崖来说只是走动走动喝几桌酒的事。】
【出于对合作伙伴的尊重,他一定会帮忙办这件事,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骗过郝崖,让郝崖也对我改观,哪怕是一位刑部尚书对我的轻微改观和一点点关注也能让我在剩下的路中走得顺利很多】
【早晨的时候常曦月一推门就看见我那张楚楚可怜的脸,这在视觉上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可以塑造一个极好的第一印象】
【但现在我被带到书房里和郝崖一站一坐,对方有更充足的时间可以仔仔细细地审视我,现在显然无法享受塑造第一印象这种便利】
郝景玉想到这里赶紧收束心思,不再胡思乱想,骗过对方就先要骗过自己,他开始在脑海里一遍遍给自己催眠洗脑
【我是个想读书报效国家、孝敬父母的失忆孩子】
无论心里怎么想,他表面上始终是一副温润儒雅的样子,温声细语的与自己的父亲交谈。
郝景玉深知一窝阴鸷的狼可能会喜欢忠诚热烈的狗,但绝对不会喜欢任人宰割的兔子。
于是郝景玉精心的把握着自己天真的程度,少一分显得虚伪,多一分显得庸懦。
“父亲,在母亲的讲述中,我才知自己原来是多么不懂事,我为原来的自己感到羞耻愧疚,但既然上天给了我重新来过的机会,那我定要考取功名以报父母养育之恩,耀我郝家门楣。”
“儿定尽忠心于陛下,用三尺微命数十春秋换百姓安居乐业,煊国繁荣昌盛”
郝景玉特地使用了比爹娘更显疏远的父亲母亲作为称呼,如此更符合他失忆的人设。
说实话,郝崖其实已经懵了,自己那个一碰就炸毛的傻缺儿子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个温润儒雅的谦谦公子。
现在自己的大儿子抛去了那些浮夸的华服,只穿着一身白衣站在他面前,遍体鳞伤的清瘦身体仿佛撑不起这件衣服,显得像一支在狂风中艰难站立的青竹。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自己的倒影,显得那么依赖、那么信任,像只浑身都散发着阳光气味的狗忠诚的朝自己唯一的主人摇着尾巴。
郝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似乎突然间明白了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会这样一反常态。
旋即他清醒了过来,没有再被郝景玉的演技蛊惑。
“自然,明日为父便会安排玉儿去太学念书,切记要戒骄戒躁、尊敬师长、爱护同窗,为父相信你将来定是能为陛下分忧的栋梁。”
郝崖朝他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微笑,狐狸似的眯起了眼睛,一张脸上明晃晃写着斯文败类四个字。
郝景玉也适时的露出一个欣喜感激的真诚笑容,只是其中究竟有几分真情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一场仗郝景玉大获全胜,他本来也没有让父母一下改观的幻想,但只要这颗种子埋下去,便终有一日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