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景玉被重获自由的狂喜淹没。
他不愿意再去打开那张纸条,也并不想思考它是如何到了自己嘴里以及自己如何到了这个世界。
探究这些问题很可能会发现一些真相,而真相是痛苦的源泉。
他动了十五年的脑子,步步为营精心算计,唯恐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人们赞颂着他的年少多谋,殊不知他只愿意当一个快乐的蠢货。
一无所知就不会痛苦。
他合握起双手,以从未有过的虔诚祈祷着:
【如果这是幻境,就请让我溺毙在这幻境】
他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祷。
但总归不是在向那个他日日夜夜都想逃离的主。
他或许只是在以这种方式寻求着一丝慰藉。
毕竟当人类无法解决某种困境时,他们会心甘情愿的将一切身家性命都压给虚无缥缈的神。
当他准备撕裂纸条吃下的时候,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他曾经被副本里的boss一点点锯碎了腿骨、碾断了五指,而他为了不发出丢人的惨叫选择直接齐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当时他浑身都喷着血,觉得一辈子最痛苦的事也莫过于此。
但这种疼痛和他现在所受的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现在的这种疼痛像是把你关进了微波炉不停的转,全身的细胞由内自外的开始一层层死亡。
此时你清晰的听见自己皮肉被烤出油水的滋滋声,却只能在狭小酷热的空间里被挤成一团,动不了也出不去,凄厉哀嚎着等待死亡一点点将你啃食。
忍无可忍又不得不忍的郝景玉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死意。
在他十五年的人生里,郝景玉第一次发自内心的使用了闻钊教他的脏话。
【踏马的疼疼疼,有完没完了玛德】
他不得不承认闻钊说的对,骂脏话确实可以缓解疼痛……
……个屁啊!
他现在疼的意识都昏沉了。
他发觉自己的身体变得不受大脑指挥,而唯一在动的是那只手。
他的左手自己举了起来,没有大脑操控的它似乎不太明白如何运作,它每一个关节都反向扭曲着,像一条恶心的蠕虫一样别扭的单手打开那张纸条。
然后左手四个指头“啪”的从指根处反方向折断,与手背形成一个小缝隙,夹着那张正在被血浸透的纸举在他的面前。
那张纸不知是什么材质,血液浸上去使纸几乎变得透明,但黑色的字依旧清晰可见。
他动不了也眨不了眼,他酸涩的眼睛因为充血渐渐变得通红,那些密布的红血丝像是一条一条锁链绑住了他的浅棕色的瞳仁,他开始不受控制的流泪。
三盏茶后他那对瞪的滚圆的眼睛开始流血水。
血泪顺着他的脸大股大股的往下淌进了他半张的嘴里,在他的舌面上肆意流淌,浸润着每一个凸起,他尝到了那股酸涩的铁锈味。
他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定格在那里,被迫品尝着自己的绝望。
【我真的逃出来了吗?我真的……是我吗】他依旧身处无间地狱,但这一次没人会来救他。
疼痛如一把尖锐的凿子,强硬的修正着雕像上不符合主人心意的部分。
郝景玉的脸上又猛然出现了那种欣喜若狂的神色,涂满血泪的双眼里泵出失而复得的喜悦
就仿佛刚才那个痛苦万分的他已经死了,而现在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居住的是一个全新的灵魂。
【我刚才怎么会悲伤呢…哥来找我了!哥没有不要我!他没有抛弃我!他让我去见他呀!】
【不……不!这绝不是阿钊……阿钊已经死了呀,他被我亲手害死了两次啊!如果真是阿钊,他又怎么会让我回去……】
【他就是闻钊…他就是闻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啊对啊……哥怎么会死呢?他怎么会死呢?他绝对不会抛下我的!那只老虎根本就不是阿钊,那只是只普通的小畜生罢了!】
【哥你等着我,我一定回去见你,不就是爬到那个龙椅上吗?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做到……只要……只要……我还能见你】
【我就知道哥是不会抛下我的!哥先前假死一定是有自己的打算……对!就是这样的!对!】
【哥,等我回去你一定又会给我块小老鼠糖然后笑着对我说,‘小耗子这次副本也辛苦了’】
【是吗哥?哥…哥?哥!哥!】
他的身体不知何时脱离了束缚,但他的灵魂从没有逃出牢笼。
除了烛花炸响的噼啪声,没有人能回答他,于是郝景玉又开始颤抖,他把自己紧紧缩在了床头和墙壁的夹角里,整个人团成一个小团。
他的脊柱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将涂满血水的头颅埋在双膝之间,由于剧烈的颤抖,他脊柱上凸起的骨节不断与木质的床头发出“科科”的碰撞声……
他猛然瞪大那双还流着血的眼睛,歪扭着细长的脖颈将耳朵紧贴在窗纸上,细细的听着,而后又开始露出一副癫狂的模样神经质的念叨着:
“你说啊!你怎么不回答我?你回答我!你回答我啊……你快说是啊!哥,你怎么不回答我?原来这些都是假的吗……啊?你说话啊!”
“不,这都是真的!这都是真的呀!哥对不起…对不起……你别生气…你别走!你不想说话也没关系!哥!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哥……你信我……不出十年……不!不出五年!我一定爬在那个位置上见你……你要等等我……求求你……这一次等等我……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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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景玉看到那纸上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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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闻钊和他的独特的传讯方式,先将要传递的消息拼音按凯撒密码向后平移一位,再将所得字母按莫尔斯电码译出,即是信上的明文。
凯撒密码是通过把字母移动一定的位数来实现加密和解密的代换密码。
明文中的所有字母都在字母表上向后(或向前)按照一个固定数目进行偏移后被替换成密文。
例如,当偏移量是1的时候,所有的字母A将被替换成V,B变成C,以此类推。
而摩尔斯电码是一种时通时断的信号代码,通过不同的排列顺序来表达不同的英文字母、数字和标点符号,传递秘密信息。
按此一一翻回去便是:
HAOZI
PANZHIDINGFENG
FANGNENGJIANWO
耗子
攀至顶峰
方能见我
郝景玉渐渐停下了颤抖,露出一个微笑。
这世界最高的位置便是天下共主,那么他便先科举当官,在爬上高位之后一统天下。
郝景玉并没有觉得自己的想法天真荒诞,因为他相信只要在人的范围之内,这世界上就没有他逆转不了的事。
在步入官场的阶段,以他的身份地位并不会被科举的不公所害,他只需要读书就好。
但在官场上为了能爬上高位,他必须得有一个令人喜欢的人设方便他广结党羽发展人脉——
【聪慧过人却仍对世界抱有天真幻想,能力出众又对一切过于赤诚】
【每个老谋深算的政治骗子都会喜欢这样初入官场的年轻人,这样的年轻人比老油条好骗、又比老油条愿干】
【在他们满身血痕的时候,骗子们给他们递上一杯热茶,他们便会对骗子满心感激,全然忘记了骗子们就是让他们满身血痕的罪魁祸首】
【在任何时代,这样的年轻人都是最受欢迎的,如果这样一个天真的年轻人背后还恰好有些家世就再好不过了】
郝景玉如是想着,心情愉悦的为自己捏造了一具满意的躯壳。
而现在为了掩盖他与原主的天壤之别,他决定假装失忆。
身受重伤大受刺激将是他性情大变的最好掩体。
只是可惜他的头部并没有受到钝伤,不过大脑遗忘某些痛苦的事的自我保护机制也足以解释他为什么会失忆。
郝景玉笑着舒展开四肢,将自己放松的平摊在床上陷入了沉睡。
明天起,他将是个大受刺激后的回头浪子。
诡异的是,这个聪明人似乎全然忽略了本章开头提的那些问题——『纸条是如何到了自己嘴里以及自己如何到了这个世界』
就好像他的大脑自我保护机制真的让他遗忘了这些痛苦的事。
屋内矮几上一只残烛旁的小蛾扑闪着灰翅飞远了些,在它眼中这个人类像是犯了癔症一般对着一张空无一字的纸又哭又笑。
现在趁着这个人类陷入睡眠,它只想尽快逃离。
灰蛾恋恋不舍的吻别它深爱的火焰,飞进了幽深无底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