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反和灰羊肩并肩走在Level 111的柏油路上,天色昏暗,路两侧林立着巨型广告牌,但无一例外是蓝屏错误的界面。这里似乎很安全,没有遇到任何实体,也没有异常的声响。但越是如此越要谨慎。灰羊想起了老师的告诫,他握着M870型霰弹枪的手又用力了些。
“你未免太紧张了一点。”单反的声音从防弹头盔里传出,十分沉闷。
“这是我的职业病。”
“你明明就是苏格拉底——还记得吗,那时探索‘尘封已久的感叹’楼层,你也和现在一模一样,似乎没有任何进步。”
“死区嘛,难免的——你不是一直要求我带着枪吗?你是想背着这种铁东西来一次十公里长跑啊……”
两个人哈哈大笑。
“但这里的生存难度不是死区?”单反摘下头盔,长舒一口气。
“不是‘死区’,而是一个我没见过的数据——”
他凑过去看灰羊手中的移动终端,“难度”一栏显示的是“错误”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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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当一位计算机科学家初次提出在后室建立人工数据库以统筹、汇编楼层、实体与物资信息的想法时,人们认为他疯了。那时候彼此争斗的人类组织群龙无首,所有科学界的人都在等他的笑话。但当M.E.G.兼并了几乎所有探险组织后,“后联网”这个概念也终于被提上日程,而同样地,他也有机会实现他的理想。据说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开始与考尔组织合作,后又开始拉拢M.E.G.共同开发。当时的M.E.G.在科研方面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力,“囚鸟”也没有成立,也许是为了一改传统的莽夫形象,他们出人意料地答应了合作。
要说以前的合作也不是没有的,自从1950年(后室枢纽标准时;后室九大层参考时;以下简称“标准参考时”)M.E.G.和还不叫考尔研究组织的考尔联盟签订互助协议开始,双方就一直在探索和救援等项目上互相支持,但M.E.G.明白考尔总是有所隐瞒,尤其是最核心的研究内容。1996年(标准参考时)“囚鸟”在Level 11宣告成立,名义上是一个楼层运输组织,但其凭借一贯的雷厉风行的风格开始了前沿技术的全面探索。与之不同的是,“囚鸟”每年都会更新研究项目报告,公开自己的所有成果。
“但用那种方式公布,与其说是成果的共享,不如说是宣传。”常常有人这样嘲讽。
1998年(标准参考时)第一代后联网建立后,M.E.G.很迅速地夺取了它的控制权和开发权,甚至默许其技术人员通过骇入等手段接管网站驱逐其他组织的开发者。这一切考尔都看在眼里,策划并分裂了“囚鸟”相关科研部门,数据库被从M.E.G.独立出来并成为了新的组织。但只要还在接受M.E.G.的资助,它的报告和数据就不可能是准确无误的。
这种双方之间细碎的摩擦终结于2016年2月1日下午2点21分(标准参考时),黑暗侵袭的突然发生。后续的故事太过残忍,且存在大量未解密、支离破碎的或者自相矛盾的信息,在此暂时无法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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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数据库的首页写着两行字:
“探索,发现,记录;在这名为后室的阈限世界,恐惧与孤寂永恒归于你。”
“数据库以研究与记录作为目标,绝不存在政治或军事意图。”
——
从数据库建立以来,越来越多的异常情形纷纷出现。一个新的异常楼层被报告为Level Critical“红厅”,这里有一些完全用不上的旧电脑,但是显示器只有近十厘米厚,这实在是很惊人。当“囚鸟”带着运输人员赶到,才发现楼层已经几乎被清空。
“有人提前来过了。”囚鸟第三集团军指挥官望着满地狼藉,面色凝重,身后的人群中传出大量的子弹上膛声。
那天到底有没有发生冲突与流血事件,两个组织都讳莫如深。
Level Critical是M.E.G.的管理楼层之一,因为一些历史的原因所有已知入口均已经被封锁。但这里距离枢纽实在很远,而且这遍布着各种奇怪的机关陷阱,探索难度很大,近些年也再无比较完整和系统的报告。
但2002年(标准参考时)的一份说明指出,有两个探索者结伴穿过已经尘封破败的Level!,从一扇红色的门里面进入了Level Critical。他们在这一楼层里发现了一个圆形的金属牌匾,直径接近一米,上面印着一只正在哭泣的、眯着眼睛的青蛙图案。七年以后的2009年,卡入后室的新人带来了前室的最新消息,她认出了这个图案是时下互联网正流行着的“悲伤蛙”。
“不要觉得我们很时髦——这个图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大约2006年吧?更早以前应该没有人用过这种图案。”
探索者沉默了。
当然“悲伤蛙”并没有让探索者纠结太长的时间,他有别的事情要办。手中的纸条提醒他,下一个目的地是Level 111“故障都会”,由他和老朋友灰羊搭档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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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注意这里的所有电子屏幕,其中或许有解释一些超自然现象的方法。”单反对灰羊说,“所有的结构都和我们以前的不尽相同,我甚至不敢深入研究,这些几毫米厚的屏幕简直是我的噩梦。”
“这有什么的。”
“你不知道,就不要乱讲。看上去是几毫米和几十厘米的差距,但其中的技术可不是几个代差能解决的,这种科技就这样出现在后室里面,简直是疯狂。”单反说,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街道对面显示屏下面的黑暗里,“看那,是不是有动静?”
那道阴影里传出非常嘈杂的叫喊声,有一团什么东西突然从中冲出,但灰羊反应更快地开了枪。那东西受击向后倒去,巨大的惯性撕开了霰弹划开的伤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辨。是一个……人?一个人形的实体扭曲地躺在地上,身下流出一大片黑血,地上还丢着一把手斧。
“是掠夺者。”灰羊啐了一口,“紧张点果然有好处。”
“被这玩意剜一下,后果都想象不到。”单反忙着把手斧包好带走,把实体的血灌装进瓶子里,“估计要变成悲尸之类的东西。”
“这个楼层这么邪门,还能有这种实体的存在?”
“邪门?”单反抬头看了看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哪里邪门了?”
——
一座未来主义的城市,这样的面貌是像他们这种九十年代卡进来的探索者在前室从未见过的;这楼层似乎是凭空创造的一般,到处都是电子产品,顶天立地的显示屏,华丽的裸眼3D装置,流光溢彩的建筑和摩天大楼;但这一层里是想象不到的混乱,满地的垃圾和污染物,像什么破旧的电池、碎裂的塑料和玻璃还有正在生锈的金属零件;无人操作的汽车堵在路口,有的似乎发生了严重的事故,有的侧翻或倒扣在地上,有的骑在别的车顶。这些车发出嘈杂的噪声和喇叭声。
就像Level 11高度发展了许久然后又突然废弃一样。
所有的显示屏都卡在蓝屏的错误界面上,所有的3D装置都在播放三维的“禁止”图案。
“这个楼层以前叫什么名字来着?”
“Level 404。但卡斯帕-布雷编号测试人员发现自己搞错了,于是紧急修正了它。”
“怎么修正的?不过这里数据库没有显示。”灰羊摆弄着他的终端。
“这是胡子哥给我讲的,数据库里没有写。“
它本来是一个流光溢彩的楼层,而且很现代化,有潜力成为接替Level 11的储备楼层,这里有发达的电力系统和非常优异的无线电环境。大大小小的未来科技都在这里涌现出来,但这个层级的消息被M.E.G.牢牢封锁。当时驻扎在这里的有十余人,主要是“囚鸟”的科研工作者,还有几名卫兵。
“可能是那次Level Critical冲突的后遗症。”灰羊调侃了一句。
M.E.G.从那个数据库里删除了几乎所有的信息,我不清楚这是有心还是无意的,但从他们的行事风格来看大概率是有心的。那时候这个楼层还没有编号,所有人都用Level 11.1称呼它,因为实在太像了,就像Level 11经过一次版本更新似的。当时据说在这里的“囚鸟”科研者和M.E.G.总部也闹了矛盾,有可能是研究出了什么东西然后意图据为己有。
M.E.G.的第十一次楼层中间报告指出,这里存在技术失控的风险,似乎只要有足够长的时间,任何技术都能突破——凭借这里特殊的科研环境。“早期人工智能计划”就是在这种氛围下开始的,他们在这里搭建第一代大模型——名为“笼中之鸟”的人工智能框架。当他们提出“笼中之鸟”应该被允许具有机器学习的能力时,M.E.G.用最严厉的方式禁止了这一提议,同时言辞激烈地发布了大量的批判文章。全文估计已经找不到了,但我试试搞到些只言片语让你欣赏一下。
随后发生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M.E.G.对家丑总是保密得很小心。这跟数据库上写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但这也怪不得他们。再然后就是“枢纽”中的人拿到了这个层级的秘钥,在进行卡斯帕-布雷编号测试时,这个楼层的编号被错误地写成了Level 404。
“什么是‘卡斯帕-布雷编号测试’?”灰羊问。
“这个可以在数据库里查到,去看。”
在被数据库登记成404之后,这里就开始发生支离破碎的混乱,无人驾驶的汽车纷纷失控,计算机开始报错,屏幕开始显示错误,建筑物开始崩塌,电磁环境开始变得乱七八糟。
“啊?”
我知道你很疑惑,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很迅速地,这里变成了死区,至少在当时是这样显示的。紧接着,这个楼层的编码又变成Level 502,对就是那个“Badgateway”的502。所有在这里的人逃无可逃,退无可退,被埋在这荒芜恐怖的错误楼层里,生死未卜。
但也许不是数据库害死了它,而是另有原因,只是M.E.G.不想让人知道,宁可背上骂名也要瞒住。我想我们应该离开这里。
——
“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放心,M.E.G.不是针对我们才让我们来的。”
也许只是我们知道的太多了。单反默默地想。